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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骤雨与门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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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天气毫无预兆地变了。
清晨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湿的铅灰色绒布,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沉闷。何衍出门时,伯母追出来塞给他一把伞。
“看着要下大雨,路上小心。”伯母叮嘱道。
何衍点点头,撑开那把深蓝色的格子伞。梧桐巷的石板路面已经泛着湿润的光泽,落叶被风吹得打旋,粘在潮湿的地面上。巷口早点摊的热气在阴沉的底色里显得格外温暖,油条的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抚慰感。
教室里比平时安静。或许是周末的兴奋还未完全消退,也或许是这天气让人提不起精神。何衍走到座位时,陈羽言已经在了。
他侧对着窗户,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何衍放书包、拿课本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早。”何衍还是轻声打了招呼。
陈羽言转过头,眼神有些空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视线。“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晨起的微哑。
何衍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比运动会那天更深了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三角函数,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清脆。何衍认真做着笔记,余光却瞥见陈羽言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不是几何图形,而是一些杂乱的线条,像是被风吹乱的雨丝。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
起初是稀疏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然后雨势渐大,很快就连成一片,在窗玻璃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教室里亮起了灯,惨白的光线映着每个人低垂的头顶,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何衍,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画?”林晓薇从前面转过头,小声问道。
何衍接过她的练习册,正要讲解,忽然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磕碰声。他转过头,看见陈羽言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边。
陈羽言没有去捡。他盯着地上的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节微微泛白。
“你的笔。”何衍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陈羽言接过笔,手指碰到何衍的手心时,何衍感觉到一阵凉意。那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缺乏血气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谢谢。”陈羽言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数学课在雨声中结束了。课间十分钟,教室里恢复了喧闹。钱错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何衍,吃不吃?番茄味的。”
“谢谢,不用了。”何衍笑笑。
钱错又转向陈羽言:“羽言,你周末在家干嘛了?那天跑完三千米,腿不酸吗?”
陈羽言抬起眼:“不酸。”
“真的假的?我跳个高都酸了三天……”钱错说着,注意到陈羽言的脸色,“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陈羽言站起身,“我去接水。”
他拿着水杯走出教室,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何衍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雨下了一整天,没有停歇的迹象。下午的课,陈羽言显得更加心不在焉。他很少看黑板,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或者低头在纸上涂画。有两次老师点名提问,他都没有反应,是何衍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
放学铃响时,雨势达到了顶峰。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天空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教学楼顶,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闷闷的,像巨兽的低吼。
同学们挤在走廊里等雨小些,或者等家人送伞来。何衍撑着伞走到校门口,正准备回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望向教学楼的方向。
陈羽言站在一楼走廊的尽头,背靠着墙壁,望着外面的雨幕。他没有伞,书包随意地挎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透出一种紧绷感——就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何衍犹豫了几秒,撑着伞走了回去。
“陈羽言。”他叫了一声。
陈羽言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才聚焦在何衍脸上。
“我送你回去吧。”何衍说,“雨太大了。”
“不用。”陈羽言的声音有些生硬,“我等雨小。”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何衍看向外面如注的暴雨,“走吧,我送你。”
陈羽言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伞不算大,何衍尽量把伞往陈羽言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打湿了。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街道上积水成河,车辆驶过时溅起巨大的水花。
他们沉默地走着。雨水带来的冷意渗透了衣服,何衍打了个寒颤。他侧头看向陈羽言,发现陈羽言的脸色在雨天的灰光里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也失了血色。
“你冷吗?”何衍问。
陈羽言摇头,但何衍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走到一半时,陈羽言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何衍也跟着停下。
陈羽言没有回答。他望着前方某处,眼神空洞,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像眼泪一样。
“陈羽言?”何衍有些担心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陈羽言猛地一震,像是被惊醒一样转过头。他的瞳孔收缩着,里面有种何衍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陈羽言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里?我陪你去。”
陈羽言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诚。然后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们没有往锦绣花园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街。那条街比主路更安静,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爬满了湿漉漉的爬山虎。雨声在这里显得更加清晰,夹杂着排水管哗啦啦的流水声。
陈羽言带着何衍走到一栋老式楼房前。楼门是锈蚀的铁门,虚掩着。他没有进去,而是绕到了楼后。
楼后有一个小小的院子,荒废已久的样子。杂草丛生,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杂物。院子角落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树冠如盖,在雨中哗哗作响。
陈羽言走到槐树下,停下脚步。雨水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滴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就那样站着,仰头看着树冠,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单。
何衍撑着伞走过去,为他挡住雨水:“这里……是什么地方?”
陈羽言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树叶滴落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雷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我以前住这里。”陈羽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七岁之前。”
何衍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陈羽言垂下眼睛,“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妈带我搬走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语气里的沉重让何衍不敢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撑着伞,陪着陈羽言在这棵老槐树下,听雨声滂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天色更加昏暗,傍晚提前到来。
“你经常回来这里吗?”何衍问。
“偶尔。”陈羽言说,“心情不好的时候。”
“今天……为什么心情不好?”
陈羽言转过头看他。雨丝在他们之间飘飞,像一层薄薄的纱。陈羽言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里面翻涌着何衍看不懂的情绪。
“今天是我爸的忌日。”他说。
何衍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所有安慰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羽言重新看向那棵槐树:“他是在这样一个雨天走的。车祸。我那时候太小,只记得那天雨很大,妈妈哭得很凶,很多人穿着黑衣服来家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何衍心里发慌。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把太深的痛埋得太久,久到表面已经结了厚厚的痂。
“对不起,”何衍低声说,“我不该问……”
“没什么。”陈羽言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苦涩的弧度,“都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何衍看着陈羽言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在雨中微微发抖的肩膀,知道并没有。有些伤痛永远不会真正过去,它们只是被埋起来,在特定的天气、特定的日子里,重新破土而出。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透出一点点夕阳的余晖,金红色的,很淡,却格外珍贵。院子里的积水映着那微弱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走吧。”陈羽言说,“雨停了。”
他们走出院子,回到街上。路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清新得凛冽,带着雨水洗刷过的干净气息。
走到锦绣花园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里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有几户人家正在做晚饭,油烟机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
“我到了。”陈羽言停下脚步。
“嗯。”何衍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沉默又太沉重。
陈羽言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膀,忽然说:“你的衣服湿了。”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谢谢你。”陈羽言的声音很轻,“陪我。”
“不用谢。”何衍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说出口时,何衍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陈羽言会不会接受这个定义。
陈羽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
只是简单的一个音节,却让何衍心里一松。他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何衍转身要走,陈羽言忽然叫住他:“何衍。”
“嗯?”
“今天的事……”陈羽言顿了顿,“别告诉别人。”
“我不会的。”何衍认真地说,“我保证。”
陈羽言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关心和承诺。他忽然想起何衍说过的那句话——“因为怕受伤就不去相信任何人,那不是很孤独吗?”
也许,可以试着相信一次。一次就好。
“路上小心。”陈羽言说。
“你也是。早点休息。”
何衍撑着伞离开了。陈羽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伞面在路灯下一晃一晃,渐渐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锦绣花园。
他没有回家——那个他和妈妈住的、干净整洁却总是冷清的家。他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踩着积水,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回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小言,晚上加班,冰箱里有饭菜,自己热一下吃。记得早点休息。”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他抬起头。雨后的夜空清澈了许多,能看见几颗星星,微弱但固执地闪烁着。他想起何衍的眼睛——在他说出“今天是我爸的忌日”时,何衍眼睛里那种瞬间的痛楚,不是同情,而是感同身受的理解。
原来真的有人,能够理解那种埋在心底的、说不出口的痛。
陈羽言深呼吸,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里,带着雨后的清新。他忽然觉得,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而此刻的何衍,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左肩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但他并不在意。他的脑海里全是陈羽言站在槐树下的背影,那么孤单,那么沉重。
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想起她去世的那天,也是阴沉沉的天气。想起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哭得撕心裂肺。想起伯母赶来,抱着他说“阿衍不怕,伯母带你走”。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场下不完的雨。
但也许,可以互相撑一把伞。
走到梧桐巷口时,何衍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是陈羽言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到家了?”
何衍的心微微一暖,回复:“快到了。你呢?”
“嗯。”
“记得吃点热的,别感冒。”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却让何衍的脚步轻快起来。他走进梧桐巷,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还有窗户上映出的、伯母正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告诉陈羽言:你看,雨会停的。天黑了,但总会有人为你亮着灯。
但他没有发。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理解,埋在心底就好。
何衍收起手机,推开家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饭菜的香气和家的安稳。
“阿衍回来了?”伯母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湿成这样?快去洗个热水澡,饭马上就好。”
“好。”何衍应着,放下书包。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雨后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梧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想,明天应该会是个晴天。
而他和陈羽言之间,那扇一直紧闭的门,今天好像被这场雨,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只是一道很小的缝隙,但光已经透进来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