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运动会 ...

  •   第五章:运动会的微光

      运动会那日,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澄澈的蓝,像被水洗过一般,没有一丝云絮。阳光金灿灿地倾泻而下,将整个操场镀上一层晃眼的暖色。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摇动,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空气里蒸腾着塑胶跑道被晒暖后的特殊气味,混合着青草的涩香和隐约浮动的汗意。

      育嘉中学的操场被彩旗与横幅装点得鲜亮夺目。各班级的休息区沿着跑道两侧依次排开,五颜六色的遮阳棚下,堆满了成箱的矿泉水、叠放整齐的毛巾和各式手绘加油牌。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夹杂着学生会干部调试麦克风的“喂喂”声。

      何衍一大早就到了学校。作为后勤组成员,他需要帮忙布置班级大本营。他和几个同学一起搬运桌椅、搭架遮阳棚、清点物资,忙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额头上。

      “何衍,水放这边!”
      “医药箱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号码布都确认发下去了吗?”

      林晓薇作为班长,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何衍一边高声应着“好”,一边利落地将一箱矿泉水推到指定位置。他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忙碌感——被需要,被信任,成为集体中一个切实的、有作用的齿轮。这是在喻城时,他几乎不曾体验过的踏实。

      “何衍!”一道亮黄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窜过来。钱错穿着荧光黄的短跑背心,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看我这一身!是不是特别有冠军相?气势足不足?”

      何衍被他夸张的展示动作逗笑了,眉眼弯弯地点头:“特别精神,像专业运动员。跳高是下午两点对吧?”

      “对!两点整!”钱错用力做了个拉伸侧腰的动作,手臂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我热身都做三遍了,状态好得能飞起来!你可一定要来给我加油啊!”他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状。

      “一定去。”何衍认真地承诺,声音温和却坚定。

      班级同学陆陆续续到来,大本营渐渐嘈杂热闹起来。女生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待会儿要喊的加油口号,不时迸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男生们则互相捶打着肩膀,炫耀着自己报的项目,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何衍整理好最后一箱毛巾,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悄悄巡视。

      陈羽言还没来。

      他今天……会来吗?昨天那句轻飘飘的“可能”,像一颗悬在心头的小石子,让何衍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开幕式在八点半准时开始。各班方阵伴着激昂的乐曲依次入场,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何衍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穿着统一的浅蓝色班服T恤,背后印着醒目的“育嘉高一(3)班”字样。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主席台。校长正在致辞,声音通过扩音器洪亮地回荡在操场上空。

      “青春如火,超越自我!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这口号熟悉得近乎俗套,此刻听在耳中,却让何衍胸腔里悄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悄悄侧头,看向身边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他们笑着,闹着,互相挤着眼睛,眸子里盛满了对这一天最纯粹、最热烈的期待。没有那些让他脊背发凉的恶意窥探,没有刺耳的嘲讽,没有那些曾如影随形的、让他恐惧的视线。

      真好。他在心底极轻地叹息,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开幕式结束后,比赛正式拉开战幕。最先进行的是田径短跑项目的预赛。一百米跑道旁瞬间被人墙围得水泄不通。发令枪“砰”地炸响的刹那,呐喊助威声如山呼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操场。

      何衍回到班级大本营,开始认真履行后勤的职责。他小跑着给刚跑完四百米、气喘如牛的同学递上拧开瓶盖的矿泉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扭伤脚踝的同学喷上药剂;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在成绩记录表上填写信息;又不忘抬头提醒即将上场的同学及时去检录处报到……忙碌让他像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几乎没有时间坐下喘口气。

      “何衍,辛苦了,歇会儿吧。”林晓薇递过来一瓶水,语气关切,“别累着自己。”

      “没事,不累。”何衍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份燥热与干渴。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朝林晓薇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容。

      上午十点多,太阳升得更高了些,光线愈发炽烈。何衍正蹲在地上清点剩余的毛巾数量,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个熟悉而清淡的嗓音:

      “需要帮忙吗?”

      他动作一顿,抬起头。

      陈羽言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了遮阳棚边缘的阴影里。他没穿统一的班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纯白T恤搭配黑色运动长裤,在周围一片喧闹的色彩中,显得格外干净又疏离。阳光从他身后斜斜地照射过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你来了。”何衍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有星星落入其中。他连忙站起身,因为动作有些急,差点被脚下的箱子绊到,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不用帮忙,我都弄得差不多了。你……找个凉快的位置坐吧?”

      陈羽言没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本营里堆放得整齐有序的各类物资,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做得很好。”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却让何衍的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薄红。他有些无措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整理工作,嘴角却克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陈羽言最终在遮阳棚最外侧、靠近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那个位置巧妙地将自己与热闹的中心区隔开,既能毫无遮挡地看到操场上的比赛,又保留了一片独处的安静。他拿出黑色的耳机线在指间绕了两圈,却没有戴上,只是虚握着,目光遥遥地投向远处的跳高场地——那里,男子跳高预赛正在进行。

      何衍忙完手头的活,倒了杯温水走到陈羽言身边:“喝水吗?温的。”

      陈羽言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那杯水上,停顿了一秒,伸手接过:“谢谢。”

      “我以为你不会来。”何衍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双手捧着另一杯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本来不想来。”陈羽言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语气平淡,“但……”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什么呢?但脑海里反复闪过何衍昨天那句带着小心翼翼期待的邀请?但记起他抱着沉重的箱子、走在夕阳里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陈羽言自己也难以厘清那瞬间驱使他的究竟是什么情绪。

      何衍没有追问,只是眉眼舒展,漾开一个温暖的笑容:“来了就好。等会儿钱错跳高,我们一起去给他加油?”

      陈羽言沉默了几秒,睫毛轻颤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应道:“嗯。”

      上午的比赛在喧嚣与热浪中接近尾声。何衍去食堂领回了班级的盒饭,和几个后勤同学一起分发给留在操场上的同学。他特意拿了两份,走到陈羽言面前。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何衍递过饭盒,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有鸡腿和炒青菜。”

      陈羽言接过,塑料饭盒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掀开盖子,油亮酱红的鸡腿卧在雪白的米饭上,旁边是翠绿油润的炒青菜,色泽分明。

      “谢谢。”他低声说,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

      两人坐在遮阳棚下,各自安静地吃着饭。午后的操场空旷了许多,大部分同学都回教室或另寻阴凉处休息了。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炙烤着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空气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你以前在喻城,开过运动会吗?”陈羽言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静谧。他没有抬头,筷子轻轻拨弄着饭粒。

      何衍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筷子尖在鸡腿上停留了片刻:“开过。但是……我从不参加。”

      “为什么?”

      何衍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运动会是颜郁他们最高兴的时候。只要报了项目,就能名正言顺地‘训练’,其实就是在操场上追着我跑,看我摔倒出丑……所以我总是找各种理由请假,或者干脆躲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去。”

      他说得很轻,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起了白。

      陈羽言抬起眼,看向何衍低垂的侧脸。少年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仿佛染上了金色,微微颤动着,上面或许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他想起自己也曾极度抗拒这样的场合——那种所有人被迫暴露在烈日下、毫无遮掩地展示或检视自我的氛围,总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与排斥。

      “现在不用躲了。”陈羽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些冷硬,多了种平实的陈述感。

      何衍闻声抬起头,恰好撞进陈羽言的视线里。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淡漠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颜色变得更浅,近乎透明,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怜悯或同情,只有一片干净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嗯。”何衍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彻底舒展开,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现在不用了。”

      吃完饭,何衍麻利地收拾好两人的空饭盒,看了眼手表:“快两点了,钱错应该去检录了。我们过去?”

      跳高场地在操场的东北角。他们赶到时,横杆前已经围起了一圈人墙。横杆初始高度设在一米五,几位参赛选手正在旁边压腿、摆臂,做着最后的热身。

      钱错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立刻大幅度地挥手,脸上笑容灿烂:“何衍!这边这边!”

      何衍拉着陈羽言,从人缝里挤到前排:“加油啊!”

      “必须的!看我的!”钱错夸张地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然后转向陈羽言,眼睛亮晶晶的,“羽言你也来了?太给面子了!”

      陈羽言对上他热情的目光,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加油。”

      比赛正式开始。选手们按抽签顺序依次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或优美或勉强的弧线,然后落入厚厚的海绵垫中。每成功过一个高度,横杆便会被抬升五厘米。

      钱错排在第六位。前面几个较低的高度,他过得轻松写意,助跑流畅,起跳有力,背越姿势标准,落地平稳。但高度升至一米六五时,他开始显露出一丝吃力,第一次试跳臀部擦杆,第二次才惊险地掠过。

      “呼——”钱错走回等候区,额头上已布满汗珠,他随手用毛巾抹了一把,长长吐了口气,“这个高度有点够呛。”

      “你可以的。”何衍适时递过打开的矿泉水,声音温和而坚定,“调整呼吸,别紧张。”

      钱错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目光紧紧锁住那根横杆。此时场上只剩下四名选手,下一个挑战高度是一米七。

      第一位选手三次试跳均告失败,遗憾离场。第二位选手在第二次试跳时惊险成功。轮到钱错了。

      他站在助跑起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起跑,加速,步伐越来越快,临近横杆时猛地蹬地腾空——身体在空中充分舒展开,背脊弓成一道饱满的圆弧,整个人仿佛在空中有了片刻的停顿。

      “过!”裁判挥手示意。

      “漂亮!”何衍忍不住用力鼓掌,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

      钱错从垫子上翻身跃起,兴奋地握拳挥向空中。现在,场上只剩下他和另一位身材更高的男生了。

      横杆升至一米七五。那位高个子男生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勉强擦过,横杆剧烈晃动了几下,终究没有掉落。钱错第一次试跳也失败了,动作明显有些变形,落地时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

      “钱错,稳住!调整节奏!”何衍在场边提高声音喊道。

      钱错朝他点点头,紧闭双眼,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第二次试跳,他助跑速度更快,脚步更加坚定有力,起跳的瞬间爆发力十足——身体成功越过了横杆!

      然而,落地的刹那,他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便抱住右腿,蜷缩在垫子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冷汗涔涔而下。

      “钱错!”何衍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冲过去,却被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伸手拦住。

      校医已经提着药箱快步赶了过去。几分钟后,钱错在搀扶下勉强站起,右腿明显不敢着力,他紧咬着下唇,脸上痛楚与不甘交织。

      “肌肉拉伤,比较严重。”校医检查后给出判断,“不能再继续比赛了。”

      钱错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望着那根近在咫尺的横杆,眼眶微微发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还能再试一次……”

      “绝对不行。”校医语气斩钉截铁,“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

      最终,钱错因伤被迫退赛,对手以一米七五的成绩获得了冠军。钱错被同学搀扶到场边坐下,校医为他喷上止痛喷雾,并用弹性绷带对伤处进行了加压包扎固定。

      “对不起啊何衍,”钱错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早先的神采飞扬消失殆尽,“让你们白来加油了,还搞得这么难看……”

      “胡说八道什么呢。”何衍在他身旁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你跳得特别棒,我们都看见了。一米七五啊,多厉害的高度!而且你的姿势特别帅。”

      “可是没拿到名次,什么都白搭……”

      “安全比名次重要一万倍。”陈羽言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不知何时离开了片刻,此刻手里拿着一瓶用湿毛巾裹紧的冰镇矿泉水,默默地递到钱错手边,“敷着,消肿。”

      钱错愣愣地接过那个简易冰敷袋,冰凉的触感透过毛巾传来。他抬起头,看向陈羽言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喉咙动了动:“……谢谢啊。”

      陈羽言没再说什么,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便移开了目光。

      何衍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仿佛被温热的液体浸泡着,软得一塌糊涂。他认识的这个陈羽言,表面上总是罩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冰,却总会在这种不经意的时刻,用最直接、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流露出内里的关切。

      下午的比赛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钱错被同学小心地护送回教室休息,何衍和陈羽言则返回了班级大本营。

      下午四点钟,是备受瞩目的男子三千米长跑。作为运动会压轴项目,它无疑是对选手体力、耐力与意志力的终极考验。起跑线旁的跑道两侧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各班的加油助威声浪提前开始相互较量,气氛热烈得近乎沸腾。

      何衍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踮起脚尖,努力望向起点处。十几位选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活动,穿着各色号码背心,背后的数字在阳光下异常醒目。

      他的目光倏然定格。

      在起跑线最外侧那道跑道上,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纯白T恤,黑色运动长裤,背后的号码布清晰地印着“307”。那人正微微躬身,低头专注于调整左脚的鞋带,侧脸线条在斜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鼻梁投下窄窄的阴影。

      陈羽言。

      何衍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狂乱地撞击着胸腔。他不是明确说过没报任何项目吗?不是对运动会意兴阑珊吗?怎么会……

      “砰!”发令枪响了!

      选手们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冲了出去。陈羽言的起跑并不算最迅猛,他保持在队伍的中后段位置。但他的跑姿异常稳定,步伐均匀,摆臂协调,呼吸节奏控制得极好,像一台设定精准、匀速运行的机器。

      “那是……陈羽言?”旁边有同学终于认出了他,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

      “真的是陈羽言!他不是没报名吗?”

      “可能是临时顶替的吧?听说三班有个长跑特长生昨天训练时拉伤了……”

      在一片惊讶的议论声中,何衍的眼睛却紧紧追随着跑道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一瞬也不愿移开。三千米,整整七圈半的跑道,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消耗战。第一圈,陈羽言维持着原有位次。第二圈、第三圈,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提速,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动作平稳得仿佛只是在完成既定的程序。

      到了第五圈,选手间的距离已经明显拉开。陈羽言处在第三的位置,跑在他前面的两位显然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体育生,步伐节奏带着明显的专业痕迹。此时,陈羽言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粗重,汗水彻底浸湿了前胸和后背的布料,深色的水渍在白色T恤上洇开,但他迈步的频率和幅度却依然稳定,不见丝毫紊乱。

      何衍不知不觉间已挤到了跑道最内圈,目光灼灼地追随着他。他看见陈羽言的脸颊在持续奔跑中透出运动后的健康红晕,看见他额角、鬓边不断滚落的汗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看见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那双直视前方、专注得近乎锐利的眼睛。

      第六圈,陈羽言再次加速,稳健地超越了第二名。现在,他前方只剩下最后一位领跑者。

      班级大本营的方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有节奏的呐喊:“陈羽言!加油!陈羽言!加油!”

      何衍也跟着大声喊了起来,声音完全淹没在集体的声浪中,可他不在乎。他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奔涌,迫切地需要出口。此刻在跑道上燃烧着奔跑的那个少年,是他认识的那个总是冷淡疏离的陈羽言,却又截然不同。他抛开了所有自我保护的外壳,只是纯粹地、全力以赴地在奔跑,在追逐,在释放某种内蕴的力量。

      最后一圈半。陈羽言开始了最终的冲刺。

      他的提速并非突然的爆发,而是一种持续、坚定、步步为营的加速。每一步踏在跑道上都显得扎实有力,每一次手臂的摆动都充满向前推进的决心。他与第一名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缩短——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进入最后一个弯道,陈羽言终于追平了!

      两人几乎肩并着肩,如同两道紧贴的闪电划过弯道。终点线近在咫尺,看台上的呐喊声达到了顶点,如山崩海啸。

      最后一百米直道,最后的决战。

      陈羽言的黑色短发在迎面而来的风中肆意飞扬,他微微蹙着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条醒目的终点线,眸子里闪烁着何衍从未见过的光芒——炽烈、坚定,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狠劲与执着。

      冲线!

      陈羽言以几乎难以分辨的、半个身位的微弱优势,率先触断了终点线那根红色的彩带!

      巨大的欢呼声轰然炸响,席卷了整个操场。陈羽言在冲过终点后,依着惯性继续向前慢跑了几步,才终于停下来。他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急促地起伏,汗水如同雨滴般不断从发梢、下颌滴落,在深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开一簇簇深色的印记。

      何衍奋力挤开欢呼的人群,冲到陈羽言面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瓶早就准备好的水和一条干净毛巾,此刻只是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陈羽言缓缓直起身,气息依然不稳,他看向何衍,目光相触。然后,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了何衍手里的那瓶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沿着脖颈的线条滑入衣领。湿透的白色T恤紧紧贴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肩背和腰腹轮廓。

      “你……”何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尚未平息的激动,“你不是说不参加任何项目吗?”

      陈羽言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呼吸仍旧有些急促,说话断断续续:“三班……有人赛前受伤……缺一个长跑名额……”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顶替?”何衍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羽言停下擦汗的动作,转头看向何衍。西斜的夕阳将金色的余晖尽数泼洒在他脸上,将他惯常冷淡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甚至柔和了那份疏离。

      “想跑。”他开口,声音因为刚经历过极限运动而略显低哑,却异常清晰,简单直接得近乎任性,“就跑了。”

      何衍彻底怔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这一刻的陈羽言,身上没有了平日的层层壁垒,没有那些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他就像一个最普通、最真实的、在运动会上为了班级也为了自己而全力奔跑的少年。鲜活,生动,触手可及,甚至带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不顾一切的坦率。

      颁奖仪式上,陈羽言站上了最高的冠军领奖台。金色的奖牌挂在他颈间,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平静地接过奖牌和证书。但何衍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分明看见,在低头看向手中奖牌的那一刹那,陈羽言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清浅如羽毛拂过的笑容,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何衍的心湖里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波澜。

      运动会结束,喧闹的人群如潮水般渐渐散去。何衍留下来帮忙收拾清理班级大本营,将所有物资归位,搬运桌椅。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傍晚时分。天空被绚烂的晚霞铺满,从橙红到绛紫,层层晕染,云朵的边缘镶嵌着耀眼的金边,美得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他和陈羽言并肩走出校门。街道上挤满了刚刚结束一日狂欢的学生,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兴奋地高声讨论着今天的赛事、成绩和趣闻,空气里都弥漫着青春特有的躁动与活力。

      “你跑步……真的很厉害。”何衍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行走节奏,“比体育课测验的时候,还要快上好多。”

      “嗯。”陈羽言低低应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被霞光染红的街道。

      “为什么平时……从来不表现出来呢?”何衍侧过头,看着他被霞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

      陈羽言沉默了片刻。傍晚的微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他额前汗湿后又被风干、变得有些凌乱的碎发。他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需要。”他最终开口,声音融入晚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今天……算是个例外。”

      “因为‘想跑’?”何衍重复他下午那句简单却有力的话。

      “嗯。”

      何衍忽然停下了脚步。陈羽言察觉到,也跟着停下,转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陈羽言,”何衍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陈羽言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什么?”

      “你……”何衍斟酌着用词,声音很轻,却清晰,“你是不是……其实很喜欢跑步?那种……只有自己、风,和呼吸的感觉?很自由,对吗?”

      陈羽言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漫天霞光流淌在他脸上,让他惯常没什么表情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有些朦胧,又有些生动。他久久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天际不断变幻的色彩。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跑步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只有风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很……安静。也很干净。”

      何衍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酸又熨帖的暖意。他忽然明白了。跑步对于陈羽言而言,或许从来不是竞技,不是展示,甚至不是为了任何外在的目的。那是一种逃离,一种放空,一种只与自己身体对话、在极限中寻求平静甚至解脱的方式。

      “我懂。”何衍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带着理解的共鸣,“有时候,我也喜欢一个人走路。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脚下的这条路,和走在路上的自己。很踏实。”

      陈羽言倏然转回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何衍脸上。少年的眼睛在瑰丽的霞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澄净,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漫天云霞,也完整地映出了他自己的身影。

      “走吧。”陈羽言率先移开视线,迈开步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天快黑了。”

      两人继续并肩前行。走到平日分开的那个十字路口时,陈羽言忽然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递到何衍面前。

      是那枚金牌。

      金色的圆牌躺在陈羽言摊开的掌心,在渐浓的暮色里,依然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红色的绶带垂落下来,轻轻晃动。

      “给你。”陈羽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何衍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给我?为什么?”

      “你不是后勤吗?”陈羽言别过脸,目光落在路边的梧桐树上,耳廓在暮色中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声音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今天……忙前忙后,辛苦了。”

      何衍看看那枚静静躺在陈羽言手心的金牌,又看看他故作平静却掩不住一丝不自在的侧脸,忽然间,一股暖流混合着说不清的悸动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他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从陈羽言手中接过那枚金牌。金属的表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余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心里。

      “谢谢。”何衍握紧金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刻字,抬起眼,眸子里盈满了真诚的笑意,“我会好好收着的。”

      陈羽言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转身就要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陈羽言。”何衍再次叫住了他。

      陈羽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暮色四合,路灯尚未亮起,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地看向何衍。

      “今天……”何衍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由衷的欢喜,“谢谢你。”

      陈羽言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谢谢你让我看到,”何衍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今晚的第一颗星子,“不一样的你。很厉害,也很……真实。”

      陈羽言怔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晚霞的最后一丝余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恰好落在他眼中,让那片惯常平静无波的深海,似乎掀起了细微的、动荡的波澜。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成了一个简短的音节:

      “嗯。”

      然后,他迅速转过身,步速比平时快了些,径直走进了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背影很快与街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何衍站在原地,直到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低下头,摊开手掌。掌心里,那枚金牌安安静静地躺着,“育嘉中学秋季运动会男子3000米第一名”的字样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可辨。

      他将金牌轻轻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金属起初带着夜风的微凉,但很快便被体温捂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快速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掌心的金属和胸前的骨骼。脸颊也在微微发烫,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那份从心底漫上来的温热。

      在这一刻,何衍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陈羽言的在意,早已悄然越过了“同桌”那条清晰的分界线。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拨开层层迷雾看见他更多真实面貌的心情,如同春日里悄无声息滋长的藤蔓,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缠绕了他的整颗心,爬满了心墙的每一处角落。

      而今天,他何其有幸,窥见了一直被陈羽言精心藏在冰冷外壳下的,那片炽热、鲜活、充满力量的真实内核。

      就像厚重层叠的乌云,被一道锐利的光芒劈开了一道缝隙,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他看清,那云层之后,确有星辰在坚定地闪烁,光芒璀璨。

      何衍将金牌小心地收进口袋,握紧拳头,感受着它在掌心的轮廓,然后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踏着渐次亮起的路灯灯光,稳稳地走去。

      他的口袋里,那枚金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与钥匙相碰,发出极其细微的、清脆的叮咚声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阳光、汗水、奔跑、与少年心底最隐秘悸动的秘密。

      而这漫长故事里属于他们的篇章,似乎,才刚刚掀开序章的一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