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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归的灯光 周五晚上的 ...

  •   周五晚上的后海南门,比黎秋想象中要热闹。
      七点不到,岸边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大多是美术社的成员,画架、画箱散了一地,像一场临时搭建的露天画展。秋夜的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黎秋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黎秋!这边!”苏晓在人群中挥手,她旁边站着沈之言,还是一身随性的打扮,只是多加了一件军绿色的夹克。
      黎秋走过去,放下背上的画具——很重,画架、画板、颜料箱,还有景行深硬塞给她的保温杯和一小袋点心。他说晚上会饿,得备着。
      “哇,你带这么多?”苏晓看着她的装备。
      “第一次画夜景,没经验,能带的都带了。”黎秋不好意思地笑笑,支开画架。
      沈之言走过来,看了眼她的画具,点点头:“准备挺充分。不过夜景写生,最重要的是抓大感觉,别在细节上纠结。灯光变化快,得画得快。”
      “嗯。”黎秋应道,开始挤颜料。调色盘上,她预先挤好了常用的颜色:深蓝、群青、茜素红、中黄、白色……夜景的色彩偏向冷调,但灯光是暖的,这种冷暖对比正是难点。
      “位置选好了吗?”沈之言问。
      黎秋环顾四周。后海的夜景确实美,沿岸的酒吧亮着暖黄的灯,红灯笼在风中摇晃,灯光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远处是银锭桥的轮廓,再远是城市高楼的剪影,天际线处还残留着落日褪去的紫红色。
      “我想画那个角度,”她指着银锭桥的方向,“有桥,有树,有灯光在水里的倒影。”
      “好位置。”沈之言赞许道,“构图注意层次,前景、中景、远景要分明。需要帮忙就说。”
      “谢谢学长。”
      沈之言去指导其他同学了。黎秋在选好的位置坐下,摊开画纸,用图钉固定。铅笔起稿很快,她先定下地平线,勾勒出桥的弧度,岸边的树,水面的波纹。然后开始铺色。
      水彩画夜景,需要从浅到深,先铺天空和水面的大色调。她用大号平头笔蘸满稀释的群青,快速刷过纸面上部,又在靠近水面处加入一点茜素红,让色彩过渡自然。纸面湿润,颜色自然地晕开,融合。
      苏晓凑过来看,小声惊叹:“你这个铺色好大胆。”
      “湿画法就得大胆,”黎秋说着,笔尖不停,“犹豫了水就干了,效果出不来。”
      天空铺完,她开始画水面。灯光是暖黄色,水是冷蓝色,倒影要有实有虚。她用笔尖点染的方式,蘸取中黄和白的混合色,在深蓝的水面上点出灯光的光斑,边缘故意晕开,模拟水波荡漾的效果。
      “厉害。”沈之言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她身后看,“水彩画倒影最难,你这个处理方法很聪明,不抠细节,抓感觉。”
      黎秋没回头,专注在画面上。她喜欢这种完全沉浸的状态,世界缩小到眼前的方寸之间,只有色彩、水分、时间。风很冷,手指有些僵,但心里是热的。
      八点左右,画进入深入阶段。黎秋开始添加细节:桥上的栏杆,树的枝桠,岸边建筑的窗户。她用很小的笔,蘸取浓稠的颜料,小心地点染。这时不能再用湿画法了,得等纸面干透,一层层叠加。
      手机震动了一下,在画具箱里。黎秋没理,继续画。几分钟后,又震动了一下。
      “不看吗?”苏晓问,“可能是急事。”
      黎秋放下笔,用纸巾擦了擦手,掏出手机。是景行深,两条消息。
      八点零五分:「画得怎么样?」
      八点十分:「手冷吗?保温杯里的水还热吗?」
      黎秋心里一暖,回复:「还在画,不冷,水热的。你吃饭了吗?」
      几乎是秒回:「吃了。需要什么吗?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啦,什么都够了。」
      「九点半我去接你,位置发我。」
      黎秋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发了个定位过去,又补了一句:「到了告诉我,我可能还在画。」
      「好。专心画,不用回消息。」
      黎秋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画笔。但不知怎的,心思有点飘。她想起出门前,景行深往她背包里塞暖宝宝的样子,想起他检查她手套厚不厚的样子,想起他说“晚上九点半,后海那种地方”时的语气。
      “男朋友?”苏晓凑过来,八卦地问。
      “不是……”黎秋下意识否认,但耳朵有点热。
      “那就是喜欢你的人。”苏晓笃定地说,“这种叮嘱的语气,肯定不是普通朋友。”
      黎秋没接话,低头调色。画笔在调色盘上无意识地搅动,蓝色和黄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绿。她赶紧加白提亮,但已经脏了。
      “分心了。”沈之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递过来一张新的水彩纸:“用这个吧,那张底色脏了,救不回来。”
      黎秋这才发现,刚才走神时,自己在画面上乱涂了几笔,灯光倒影的部分糊成了一团。她懊恼地咬了下唇,接过新纸:“谢谢学长。”
      “正常,”沈之言在她旁边蹲下,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手,“画画最忌分心。不过能让你分心的,肯定是重要的人。”
      黎秋没说话,重新开始。这次她强迫自己专注,铅笔起稿,铺色,深入。时间一点点过去,画逐渐成型。深蓝色的夜空,暖黄色的灯光,银锭桥的剪影,水面晃动的光斑。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大感觉抓住了。
      九点二十,大部分人都开始收工了。黎秋也画完了最后一笔,在右下角签上名字和日期。她后退两步看整体效果,还算满意——第一张夜景水彩,能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画得真好。”沈之言走过来看,“尤其是水的质感,很灵动。这张能借我拍个照吗?下周社团公号想推一期写生活动总结,想用这张当封面。”
      黎秋愣了愣:“可以是可以……但我觉得还有很多问题……”
      “问题当然有,但感觉对了。”沈之言拿出手机,对着画拍了几张,又对黎秋说,“你也入个镜?拿着画,我拍张工作照。”
      黎秋还没反应过来,沈之言已经举起手机。她只好配合地拿起画,面对镜头,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好,谢谢。”沈之言收起手机,“下周三社团活动,我把照片发你。对了,下个月学校有个新生作品展,每个系要推荐几幅作品,你这张可以报上去。”
      “啊?真的可以吗?”
      “我觉得可以。”沈之言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自信点,你画得很好。”
      九点半整,黎秋的手机准时响起。是景行深。
      “我到了,在南门停车场。你结束了吗?”
      “刚结束,在收拾东西。”黎秋一边说,一边把画笔放进洗笔筒。
      “不急,慢慢来。我在车里等你。”
      挂断电话,黎秋加快收拾速度。画还没干透,她小心地用夹子夹在画板背面,其他工具一一归位。沈之言过来帮忙,帮她收画架。
      “有人来接你?”他问。
      “嗯,朋友。”黎秋背上画具箱,有点沉,她踉跄了一下。
      “我帮你拿过去吧。”沈之言很自然地接过画架,“这么重,你一个人拿不动。”
      “不用麻烦学长了……”
      “顺路,我也要往那边走。”沈之言已经拎着画架往前走了,黎秋只好跟上。
      从岸边到停车场要穿过一段石板路,两旁是酒吧和咖啡馆,灯光暖昧,音乐声隐约传来。夜晚的后海比白天更有风情,但也更杂乱。黎秋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低头快步走着。
      “不用走那么快,”沈之言跟在她身边,步伐从容,“夜景多好看。”
      “有点冷……”黎秋含糊道,其实是想快点到。她不想让景行深等太久,也不想……不想让景行深看到沈之言送她。
      停车场入口,黎秋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SUV。车灯亮着,驾驶座的门打开,景行深下了车。他穿了件黑色的长款大衣,站在车边,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黎秋小跑过去:“等很久了吗?”
      “刚到。”景行深说,目光很自然地越过她,落在后面的沈之言身上。
      “这位是……”沈之言走过来,把画架放下,看向景行深。
      “我是景行深,黎秋的朋友。”景行深伸出手,语气平静,但黎秋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冷硬。
      “沈之言,美术社副社长。”沈之言握了握手,笑容很随意,“黎秋画得不错,今晚这张夜景很出彩。”
      “是吗。”景行深淡淡应了一声,接过黎秋肩上的画具箱,放进后备箱,动作流畅自然,“谢谢学长送她过来。”
      “应该的,学妹画具重,帮忙拿一下。”沈之言说着,看向黎秋,“那下周三见?作品展的事,我周一发你具体通知。”
      “好,谢谢学长。”黎秋赶紧说。
      沈之言摆摆手,转身走了。黎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景行深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黎秋偷偷看了景行深一眼,他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生气了?”她小声问。
      “没有。”景行深说,但声音明显比平时低。
      “他就是学长,看我拿的东西多,帮忙送一下……”黎秋解释,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
      “嗯。”景行深应了一声,等红灯时,他侧头看她,“手冷吗?”
      话题转得太快,黎秋愣了一下,才举起手:“不冷,戴着手套呢。”
      景行深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干燥,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只握了一下就松开,很自然的动作,但黎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画得顺利吗?”他问,语气缓和了些。
      “还行,第一张画坏了,又重画了一张。”黎秋说,“不过学长说可以推荐去新生作品展。”
      “哪个学长?”景行深看着前方路况,声音很平静。
      “……沈之言。”黎秋老实回答。
      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景行深说:“好事。你画得好,应该的。”
      黎秋偷偷看他。暖黄的路灯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流淌而过,明明灭灭。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没有生气,但又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你吃饭了吗?”她问了个安全的问题。
      “吃了,叫的外卖。”景行深说,“你饿不饿?保温杯里的点心吃了吗?”
      “吃了两块,不饿。”黎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点心——是妈妈做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温着。她拆开,掰了一半递过去,“你尝尝,我妈做的。”
      景行深看了一眼,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黎秋举着点心的手僵了一下。
      “好吃。”他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车子驶入小区,停好。两人下车,黎秋背起画具箱,景行深提着画架,并肩往楼里走。夜很深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电梯里,黎秋看着镜面墙壁里并肩的两个人,忽然说:“天天。”
      “嗯?”
      “今天谢谢你。”黎秋轻声说,“谢谢你来接我,谢谢你给我准备那么多东西,谢谢……你等我。”
      景行深侧头看她。电梯顶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细小的光点。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很轻地说:“不用说谢谢。”
      电梯门开了。走到802门口,景行深开门,让黎秋先进。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放着水壶和杯子——是他出门前准备的,怕她回来想喝水。
      黎秋放下东西,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捧着杯子,看着景行深在玄关脱大衣,挂好,换鞋,一系列动作从容不迫。
      “那个,”她忽然开口,“下周三美术社活动,你会来接我吗?”
      景行深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想我来接吗?”
      “想。”黎秋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景行深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变得很软。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就一个字,但很重。
      黎秋低头喝水,掩饰发烫的脸。她想,今晚的写生画得不好,色彩没调对,构图也有问题。
      但有些东西,好像画对了。
      比如此刻客厅温暖的灯光,比如手里这杯温度刚好的水,比如眼前这个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她放下杯子,走到沙发边,从画板后取出那张夜景水彩。画已经干透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了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右下角签名旁边,很轻地写了几个小字。
      「给天天。秋。」
      字很小,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像有些心意,藏得很深,但存在了,就是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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