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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调色盘外的颜色 美术社的第 ...

  •   美术社的第一次活动安排在周三晚上,艺术楼三层,307教室。黎秋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气味——熟悉得让她心安。
      “新同学?”门口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抬头看她,手里拿着签到表。
      “嗯,大一,黎秋。”她报上名字。
      “黎秋……”男生在名单上找了一下,划了个勾,“找到了。进去吧,随便坐。今天画静物,材料自带了吗?”
      黎秋晃了晃手里的画具箱:“带了。”
      教室里摆着几组静物——陶罐、石膏像、干花、皱褶的衬布。日光灯管发出冷白的光,把物体的阴影切割得棱角分明。黎秋选了靠窗的位置,支好画架,摆开颜料。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嘿,你也是新生?”旁边座位的女生探头过来,短发,耳骨上有一排银色耳钉,“我叫苏晓,雕塑系的。”
      “黎秋,油画。”黎秋报以微笑,拧开一支新的钛白颜料,挤在调色盘边缘。
      “哇,你装备好专业。”苏晓看着她那一排价格不菲的水彩笔和进口颜料,“学很多年了吧?”
      “从小开始学的。”黎秋用清水化开颜料,笔尖在调色盘上调出第一个灰蓝色。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黎秋很快进入状态——这是她最熟悉的世界,线条、色彩、光影,一切都遵循某种内在的逻辑,比人际关系简单得多。
      她选的那组静物是一个深褐色的陶罐,旁边散落着几个苹果,衬布是暗红色的绒布。光线从左侧打来,在陶罐表面留下明亮的高光,苹果的阴影落在绒布上,边缘模糊而柔和。
      铅笔起稿,确定构图。黎秋画得很快,手腕悬空,线条流畅而肯定。轮廓完成后,她开始铺大色调,大笔刷蘸满稀释的颜料,在纸面上挥洒。水彩的特性在于透明和流动,颜色在湿纸上相互渗透,产生意料之外的效果。
      “你水彩用得真好。”苏晓不知何时停下了自己的画,凑过来看,“这个过渡太自然了。”
      黎秋这才从专注中抽离,有些不好意思:“还好……”
      “不是还好,是很好。”一个男声从身后响起。
      黎秋回过头。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她画架斜后方,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正看着她的画。他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可能大二或大三,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散在额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沾着干涸的颜料。
      “学长好。”苏晓先打招呼。
      “嗯。”男生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黎秋的画上,“水彩最难的就是控制水分和时机。你这个湿画法用得很大胆,但效果出来了。”他指着陶罐的暗部,“这里的冷暖对比很微妙,不是单纯的褐色,里面有蓝,有紫,还有一点点绿。”
      黎秋有些惊讶。很少有人能一眼看出她调色时的这些小心思。水彩的透明性决定了颜色必须一层层叠加,每一层都会透出底层的色彩,最终形成复杂的色调。她在陶罐的暗部确实先铺了一层群青,又叠了赭石,最后在边缘点了一抹很淡的翠绿——为了中和暖色,让暗部透气。
      “谢谢。”她轻声说。
      男生这才看向她,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日光灯下有种琥珀般的质感:“大一新生?以前没在美院附中见过你。”
      “我不是附中的,是普通高中。”黎秋解释。
      “难怪。”男生笑了笑,那笑容很随意,有种艺术生常见的松散感,“附中那帮人画不出这种……自由的感觉。他们太规矩了。我叫沈之言,大二,油画系的。也是美术社的副社长。”
      “黎秋,油画系大一。”
      “黎秋。”沈之音重复了一遍,点头,“好名字。秋天生的?”
      “嗯,八月。”
      “难怪。”他又说了次难怪,这次笑意更深了些,“画里有种秋天的质感。继续吧,不打扰你了。”
      他走开了,去其他新生那边看画。黎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画面上,但不知怎的,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活动结束是晚上八点半。黎秋收拾画具时,沈之言又过来了。
      “画完了?”他问。
      “还差细节。”黎秋小心地把未干的画从画板上取下来,用夹子夹在晾画架上——教室后面有一排这样的架子,挂满了今晚的作品。
      “明天还来吗?”沈之言靠在桌边,“周五晚上有写生活动,去后海,画夜景。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来。”
      黎秋犹豫了下。周五晚上……她本来计划和景行深去看电影,新上映的一部动画片,她念叨了好几天。
      “我可能……”
      “带上你朋友也行。”沈之言似乎看出她的顾虑,“美术社活动很自由,来去随意。不过后海的夜景很适合画水彩,灯光在水面上的倒影,色彩会很丰富。”
      他描述的画面让黎秋心动了。水彩画夜景确实是个挑战,但也是个很好的练习机会。
      “我考虑一下。”她说。
      “行。”沈之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加个微信?周五确定了告诉我,方便统计人数。”
      黎秋愣了愣。这个要求很合理,社团活动需要组织,但她还是迟疑了一秒。就这一秒,沈之言笑了:“放心,不骚扰你。纯社团事务。”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黎秋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沈之言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很抽象的色块画,昵称就一个“言”字。
      “通过一下。”他说。
      黎秋点了通过,沈之言的对话框立刻跳出来,他发了条消息:「沈之言。」
      「黎秋。」她回复。
      “好了。”沈之言收起手机,“路上小心。周五等你好消息。”
      走出艺术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黎秋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景行深的消息,二十分钟前发的:「结束了告诉我,去接你。」
      她回复:「刚结束,现在往回走,不用接啦。」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是景行深。
      “喂?”黎秋接起。
      “在哪?”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在家。
      “刚出艺术楼,往校门走。”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真不用,就十分钟路……”
      “站着别动。”景行深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晚上凉,你穿得少。”
      黎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薄毛衣,牛仔裤,确实不算厚。她妥协了:“好吧,那我在艺术楼门口等你。”
      “嗯,五分钟。”
      电话挂断。黎秋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下,把画具箱放在身边。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偶尔有晚课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她打开手机,看刚才拍的画——陶罐和苹果,大效果不错,但细节还需要深入。她把照片发给了秋馨月,附言:「美术社第一次活动画的。」
      妈妈很快回复:「宝贝画得真好!不过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
      「活动刚结束,天天来接我了。」
      「那就好。晚上冷,多穿点。」
      正聊着,一道车灯的光扫过来。黎秋抬头,看见景行深从车上下来。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衬得肩线很平直。路灯在他身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等很久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提起她的画具箱。
      “没有,刚到。”黎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景行深的车是辆黑色的SUV,不张扬,但懂车的人能看出价值不菲。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黎秋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座椅也是温的——他应该提前下来热了车。
      “活动怎么样?”车子驶出校门时,景行深问。
      “挺好的,画了静物,认识了几个新同学。”黎秋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副社长邀请周五去后海写生,画夜景。我想去。”
      景行深看着前方路况,过了两秒才问:“周五几点?”
      “晚上七点开始,大概到九点半。”
      “嗯。”他应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黎秋侧头看他:“你周五有事吗?我们本来要去看电影……”
      “电影可以改天。”景行深说,语气很平静,“写生活动挺好的,去吧。”
      黎秋松了口气。她其实有点担心他会不高兴——毕竟那部动画片她念叨了很久,票也是他提前买的。
      “那电影票……”
      “我退掉,改订周六的。”景行深说得很自然,“写生需要带什么?画架、画具,还有……晚上冷,得多穿点。后海那边风大。”
      “我都想好啦,”黎秋心里暖暖的,“穿那件厚的羽绒服,戴手套,再带个保温杯装热水。”
      “嗯。”景行深点点头,等红灯时看了她一眼,“几个人去?”
      “不知道,社长说统计人数。”黎秋老实回答。
      “社长?”
      “副社长,沈之言,大二的学长。”黎秋没察觉到,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景行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人怎么样?”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挺专业的,一眼就看出我画里的颜色层次。”黎秋说到这个,眼睛亮起来,“他说我湿画法用得大胆,还问我是不是秋天生的,说我的画里有秋天的质感……”
      她没注意到,景行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车子驶入小区,停好。两人下车,进楼,等电梯。轿厢的镜面墙壁里,映出并肩站着的两个人。黎秋还在说写生的事,说想尝试水彩画夜景,说后海的灯光应该很适合表现水的质感。
      电梯门打开,到家了。黎秋先走进去,放下书包,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正在换鞋的景行深说:“对了,周五你不用去接我,写生结束估计很晚了,我自己回来就行。”
      景行深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看着她:“几点结束?”
      “九点半左右。”
      “我去接你。”他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用麻烦啦,我坐地铁……”
      “黎秋。”景行深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晚上九点半,后海那种地方,你一个人坐地铁回来。你觉得我会同意?”
      黎秋被他的语气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都十八岁了”“没那么夸张”,但对上他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此刻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里面有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情绪——是担心,但又不只是担心。有种更强烈的东西,被他克制地压抑着。
      “好吧,”她妥协了,“那你九点半到后海,到了告诉我。”
      “嗯。”景行深这才移开目光,走向厨房,“晚上吃的什么?”
      “在食堂随便吃了点。”黎秋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加热声,很快,水开了,他泡了两杯蜂蜜柠檬茶,递给她一杯。
      黎秋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喝着。蜂蜜的甜和柠檬的酸在舌尖化开,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天天。”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依赖你了?”黎秋问,声音很轻。
      景行深端着杯子,靠在流理台边。厨房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黎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习惯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而且,我也依赖你。”
      这句话让黎秋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景行深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很坦诚的东西,像剥掉了所有外壳,露出最里面的那层。
      “你依赖我什么?”她忍不住问。
      景行深移开视线,喝了口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很多。比如,没有你催,我可能天天吃外卖。没有你,家里会太安静。没有你……”
      他停住了,没说完。
      “没有我什么?”黎秋追问,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
      景行深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黎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蜂蜜柠檬的甜香。
      “没有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不习惯。”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去洗澡吧,不早了。”
      黎秋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出厨房的背影,那句“我会不习惯”在耳边回荡。很轻的一句话,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柠檬片,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她好像看到了调色盘之外的某种颜色。
      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颜色。
      像夜色,像深潭,像此刻景行深眼睛里的那种,她还没完全读懂,但已经能感觉到的颜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黎秋拿起来看,是沈之言发来的消息:「周五晚上七点,后海南门集合。记得多穿点,晚上冷。」
      她回复:「好的,谢谢学长。」
      放下手机,她走回客厅。景行深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资料。暖黄的落地灯光罩着他,侧脸轮廓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黎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抱着抱枕,安静地看他。
      景行深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黎秋摇摇头,把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觉得,有你在,真好。”
      景行深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过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继续低头看资料。
      黎秋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里,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她想,周五的写生一定要好好画。
      画下后海的夜色,画下水里的灯光,画下这个秋天,所有新出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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