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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同行的伞 周一的素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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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素描课一直上到傍晚六点。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里有种潮湿的、蓄势待发的沉闷。
“要下大雨了。”林薇收拾着画具,看了眼窗外,“黎秋,你怎么回去?”
“坐地铁。”黎秋把最后一张速写夹进画夹,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景行深今天下午有金融系的案例竞赛,说会晚点结束。
“我男朋友来接我,要不要送你一段?”林薇热心道。
“不用啦,地铁口就在校门口,很方便。”黎秋背上画具箱,和同学们道别,走出教室。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黎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往校门口走。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刚到地铁站,雨就落了下来。不是渐渐沥沥的小雨,是毫无征兆的、瓢泼般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地铁口瞬间挤满了躲雨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热气。
黎秋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雨太大了,地铁口到公寓还有一段路,她没带伞。画具箱里有水彩纸,不能淋湿。
她拿出手机,想给景行深发消息,又停住了。他应该还在竞赛中,这时候打扰不好。而且……他也没带伞吧?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像沉闷的鼓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的建筑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黎秋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她决定等一会儿,也许雨会小点。但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地铁口的人渐渐少了,有的冒雨冲了出去,有的等到了来接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景行深。
「在哪?」
黎秋赶紧回复:「在地铁站躲雨,雨太大了。你结束了吗?」
「刚结束。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你没带伞吧?别过来了,我等雨小点……」
消息没发完,电话就打了进来。黎秋接起,景行深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但很清晰:“位置发我。我开车。”
“你开车?不是说今天限行吗?”
“叫了车。”景行深说,背景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十分钟到。别出来,就在里面等。”
电话挂断了。黎秋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点因为暴雨而起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下来。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墙,把画具箱护在身前。
窗外的雨幕像一道流动的屏障,把世界分割成内外两个部分。里面是拥挤、潮湿、闷热,外面是倾盆的、不知何时会停的雨。但黎秋不慌了。她知道,再过十分钟,就会有一个人穿过这片雨幕,来接她。
九分钟时,黎秋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后车门打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先伸了出来,然后是一道熟悉的身影。景行深下了车,撑开伞,快步朝地铁口走来。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应该是竞赛的正装。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头,但他走得很稳,伞微微前倾,挡住迎面扑来的雨。
黎秋站起来,拎起画具箱。景行深走到她面前,伞面罩下来,隔开了外面喧嚣的雨声。伞下的空间很小,他们靠得很近,黎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须后水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
“等很久了?”景行深接过她手里的画具箱,另一只手稳稳地撑着伞。
“没有。”黎秋仰头看他,发现他额前的头发湿了一缕,贴在皮肤上。她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拨开,手指碰到他额头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走吧,车在等。”景行深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些,护着她走进雨里。
从地铁口到路边,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但雨太大了。风卷着雨点斜打过来,尽管有伞,黎秋的裤脚还是迅速湿透了。景行深几乎把整个伞都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雨里。
“你那边淋到了……”黎秋说。
“没事。”景行深拉开后车门,让她先上去,然后收起伞,也跟着坐进来。车里开着暖气,瞬间驱散了外面的湿冷。
“谢谢师傅。”景行深对司机说,报了公寓的地址。
车子启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划出两个扇形的清晰区域。窗外的一切都在雨水中流动、变形,像一幅被水浸透的印象派画作。
黎秋低头看自己的裤脚,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她又看了眼景行深——他更糟。白衬衫的右肩完全湿透了,透出底下的皮肤颜色,西装外套的深色部分颜色更深,是吸饱了水的厚重。头发也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来,落进颈窝。
“你全身都湿了。”黎秋小声说,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
“没事。”景行深接过纸巾,却没擦自己,而是先擦了擦黎秋画具箱表面沾上的水珠——怕浸湿了里面的画纸。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黎秋心里一颤。她抢过纸巾,直接按在他肩上:“你擦擦自己吧,会感冒的。”
纸巾迅速被浸透,软塌塌的。黎秋又抽了几张,这次景行深没再推拒,接过,慢慢擦着头发和脸。他的动作很从容,即使这么狼狈,也依然有条不紊。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噼啪声,和空调出风的轻响。黎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雨幕,忽然觉得这个密闭的空间,这个潮湿的夜晚,有种奇异的安宁。
“竞赛怎么样?”她问。
“还行,进决赛了。”景行深说,把湿透的纸巾团成一团,握在手里。
“恭喜。”黎秋笑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景行深侧头看了她一眼,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光线里,显得格外温和:“你呢?今天画了什么?”
“素描,画人体,模特是个老爷爷,皱纹特别有味道。”黎秋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学长——就是美术社副社长,说下个月的新生作品展,推荐我那张夜景水彩去参展。”
她说完,下意识看向景行深。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点了点头:“好事。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具体时间还没通知。”黎秋顿了顿,补充道,“他说要发我通知,我……还没回。”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景行深听清了。他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说:“嗯,该回就回。这是正经事。”
黎秋“嗯”了一声,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悄然消散了。
车子驶入小区,雨势终于小了些,但还在下。景行深先下车,撑开伞,绕到黎秋这边接她。从车到单元门不过几步路,但黎秋还是能感觉到,伞依然倾向她这边。
进电梯时,两人的影子映在镜面墙壁上,都有些狼狈。黎秋的头发湿了几缕,黏在脸颊边。景行深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你先洗个热水澡,”一进门,黎秋就说,“不然要感冒的。”
“你先洗。”景行深放下画具箱,脱了湿透的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你衣服也湿了。”
“我没事,就裤脚湿了点。你都湿透了……”
“黎秋。”景行深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不容商量,“去洗澡。我去煮姜茶。”
黎秋看着他,知道争不过他,只好妥协:“那……你快点洗,别着凉。”
“嗯。”
黎秋回房间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的瞬间,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冰冷的手脚迅速回暖,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她洗得很快,想着外面还有个湿透的人等着。
出来时,她换上了干爽的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客厅里飘着姜的辛辣香气,景行深已经换了衣服——简单的灰色居家服,头发还湿着,用另一条毛巾随意擦着。他站在厨房里,正盯着炉子上的小锅。
“姜茶快好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去把头发吹干。”
“你先吹……”
“黎秋。”他又叫她的全名,这次带着一丝无奈。
黎秋撇撇嘴,乖乖去拿吹风机。等她吹干头发出来,姜茶已经煮好了,盛在两个马克杯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景行深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另一杯推到她常坐的位置。
黎秋走过去坐下,双手捧起杯子。姜的辛辣混合着红糖的甜,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小口喝着,感觉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景行深也在喝,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敲在玻璃上,像温柔的伴奏。
“今天……”黎秋放下杯子,忽然说,“谢谢你。”
景行深抬眼。
“谢谢你,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黎秋说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景行深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黎秋,看了很久,久到黎秋以为他又要说“不用谢”或者“应该的”。
但他没有。
他说:“因为是你。”
四个字,很简单,但黎秋听懂了。因为是你,所以我会在。因为是你,所以风雨无阻。因为是你,所以这一切都不是负担,而是……本能。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行深移开视线,低头喝了口姜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抬头时,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明天有早课,早点睡。”
“……嗯。”黎秋也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深色的液体。姜茶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两人安静地喝完姜茶。黎秋要洗碗,这次景行深没争,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水声哗哗,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对了,”黎秋忽然想起什么,“沈学长说,作品展需要一张清晰的作品照片,还有作者简介。简介要怎么写比较好?”
景行深靠在门框上,想了想:“简单点,姓名,系别,作品名称,创作理念。理念部分可以写写为什么画这个,想表达什么。”
“创作理念……”黎秋擦干手,若有所思,“那我得想想。那张夜景,其实我想画的是……雨夜里的光。”
“光?”
“嗯。”黎秋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就是,再大的雨,再黑的夜,总会有光。可能是路灯,可能是窗户透出来的光,可能是……来接你的人手里的手电筒。”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轻了下去。景行深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那就写这个。”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好。”黎秋点头,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绕过他,往客厅走,“那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黎秋。”景行深叫住她。
黎秋停下脚步,回头。
“下次下雨,”他说,语气很认真,“不管我在哪里,在做什么,都给我打电话。不要一个人等。”
黎秋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淋湿后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他今天一定很累,竞赛,冒雨来接她,煮姜茶,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好。”她轻声说,然后补充,“你也是。如果下雨了,没带伞,也要告诉我。我去接你。”
景行深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不是抿一下嘴角的笑,是真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的笑。
“好。”他说。
黎秋也笑了。她转身走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景行深收拾杯子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他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把外面的灯光折射成模糊的光晕。楼下那棵银杏树在路灯下湿漉漉地发亮,叶子上的水珠偶尔滴落,悄无声息。
黎秋想起那把深蓝色的伞,伞下狭小的空间,他湿透的衬衫,他倾斜的伞面,他说“因为是你”时的眼神。
她想,下次画雨,一定要画一把倾斜的伞。
伞下有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共享一方不被淋湿的小小天地。
就像今晚。
就像过去的十八年。
就像,也许,未来的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