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骨晞明》周梦晨

3、 元夜逢

　　永安三十八年的元夕，比往年热闹数倍。京城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从朱雀门一路延伸到南城的巷陌，流光溢彩，将夜色映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丝竹的演奏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片喧嚣的繁华。

　　西郊的宅院褪去了白日的肃杀，忠叔一早便让人备了元宵，糯米的甜香飘满了庭院。他看着萧烬川对着舆图出神，忍不住劝道：“少主，元夕京城热闹，不如出去走走，也散散心头的郁气。”

　　萧烬川抬眸，目光扫过窗外隐约传来的烟火声，指尖在舆图上的“兵部衙署”四字上顿了顿。李嵩的行踪向来谨慎，元夕夜京城守备松懈，或许正是探查的好时机。“也好，去看看。”他收起舆图，随手拿起一件藏青色的外袍披上，对夜影道，“你留守，若有异动，即刻传信。”

　　夜影单膝跪地应下，忠叔则连忙递上一个钱袋，絮叨着：“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萧烬川嗯了一声，推门而出，融入了前往京城的人流中。

　　京城的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沿街的摊位摆着各式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看得人眼花缭乱。萧烬川一身普通的衣饰，混在人群里，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留意着街边的守卫和可疑的人影。他缓步走着，路过一处卖糖画的摊位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的低呼。

　　还未等他回头，一个身影便撞进了他的怀里，带着淡淡的药香，与街边的甜腻气息格格不入。

　　“抱歉！”女子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慌乱，她连忙想站稳，却因脚步踉跄，又往旁边倒去。

　　萧烬川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指尖触到的是细腻的布料，入手却很单薄。他抬眸，对上了一双清澈的杏眼，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又透着一股倔强。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淡粉色的襦裙，裙摆沾了些尘土，显然是一路奔逃而来。

　　这便是宋予晞。

　　她本是京城有名的女医，医术精湛，在南城开了一家医庐，专为百姓义诊。可近日，太尉府的远亲看上了她的容貌，强行逼婚，要将她纳为妾室。宋予晞自然不肯，今日元夕，趁家中看守松懈，带着侍女青禾偷偷跑了出来，却还是被家丁追了上来。

　　“姑娘，小心。”萧烬川的声音很淡，松开了手。

　　宋予晞站稳身子，脸颊微红，刚想道谢，身后便传来了家丁的怒吼：“宋予晞，你跑什么！跟我们回去，不然老爷饶不了你！”

　　几名凶神恶煞的家丁挤开人群，朝着这边冲来。青禾护在宋予晞身前，急得眼眶发红：“小姐，我们快跑！”

　　宋予晞攥紧了手中的药囊，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抬头看向萧烬川，咬了咬唇，似乎想要求助，却又碍于男女有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家丁已经冲到近前，为首的壮汉伸手就去抓宋予晞的手腕：“跟我走！”

　　萧烬川眉峰微蹙，侧身一步，挡在了宋予晞身前，抬手格开了壮汉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壮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怒喝道：“你是谁？敢多管闲事！”

　　“路过的。”萧烬川的目光冷冷扫过几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成何体统。”

　　“我们是太尉府的人，管你什么事！”壮汉搬出太尉府的名头，以为能吓退对方。

　　宋予晞心头一紧，生怕连累了萧烬川，连忙道：“这位公子，此事与你无关，你快走吧！”

　　萧烬川却置若罔闻，眼底的寒意更甚。太尉府的人，又是太尉府的人。他看着壮汉，声音冷得像冰：“太尉府的人，就能无法无天？”

　　话音未落，他便动了。身形如电，几招之间，便将几名家丁打翻在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看得宋予晞和青禾目瞪口呆。

　　家丁们躺在地上哀嚎，为首的壮汉又惊又怒：“你等着！我去叫人！”说罢，连滚带爬地跑了。

　　街道上的人群早已散开，远远地看着这边，不敢靠近。

　　萧烬川转过身，看向宋予晞，淡淡道：“快走吧，他们去叫人了。”

　　宋予晞这才回过神，对着萧烬川深深一揖：“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予晞定当报答。”

　　“不必。”萧烬川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顺手而已。”

　　他说完，便转身欲走。

　　“公子留步！”宋予晞连忙喊住他，从药囊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去，“这是我自制的金疮药，止血止痛效果甚好，公子若有需要，可收下。”

　　萧烬川看了一眼瓷瓶，没有接，只是道：“姑娘自身难保，还是留着吧。”

　　说完，他便汇入人群，很快消失在花灯摇曳的夜色中。

　　宋予晞握着瓷瓶，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青禾在一旁道：“小姐，我们也快走吧，不然太尉府的人来了，就走不了了。”

　　宋予晞点了点头，将瓷瓶收好，心中却记下了那个身着藏青色外袍的冷冽身影。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眼中的寒意，还有那出手相助时的果断。

　　而另一边，萧烬川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停下脚步。他抬手，指尖触到方才揽住宋予晞时沾到的药香，眉头微挑。宋予晞……这个名字，他似乎在苏九的情报里见过，是南城一位颇有名望的女医，与太尉府素有嫌隙。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转身朝着兵部衙署的方向走去。

　　元夕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阴霾。一场意外的相遇，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萧烬川和宋予晞的心中，都漾开了层层涟漪。而这涟漪，终将在日后的复仇棋局里，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