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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信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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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的灯火尚未散尽,南城的街巷却已褪去了喧嚣。宋予晞带着青禾,借着熹微的晨光,跌跌撞撞地逃回了医庐。
医庐的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济世堂”牌匾,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宋予晞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可往日里整洁的院落,此刻却一片狼藉——药柜被掀翻,晾晒的草药散落满地,几只熬药的砂锅碎了一地,露出里面凝结的药渣。
“小姐……”青禾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一定是太尉府的人来过了,他们这是故意报复。”
宋予晞的指尖微微颤抖,她蹲下身,捡起一片被踩烂的甘草,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这济世堂是父亲毕生的心血,自父亲离世后,她守着这座医庐,为百姓义诊,不求名利,只求对得起父亲的教诲,可如今,却要因为太尉府的逼迫,落得这般境地。
“无妨,”宋予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收拾一下就好了,先把能用的草药捡起来。”
主仆二人忙活了半个时辰,才将院落勉强归置整齐。宋予晞刚坐下想喝口水,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粗暴的敲门声,伴随着嚣张的叫骂声:“宋予晞!开门!太尉府的话,你是当成耳旁风了不成?”
青禾吓得身子一颤,躲到了宋予晞身后。宋予晞握紧了手中的药杵,眼神沉了沉,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几个身着皂衣的家丁便簇拥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管事闯了进来。那管事三角眼一瞟,扫过院落里的狼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宋姑娘,看来昨夜的教训还不够啊。我家老爷说了,三日内,你若不备好嫁妆,乖乖嫁入太尉府做妾,这济世堂,便要化为一片焦土!”
“我不会嫁的。”宋予晞抬眸,目光清冷,“我父亲曾言,医者仁心,当以救死扶伤为己任,我绝不会依附权贵,做那祸乱纲常之事。”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管事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抓宋予晞的手腕,“你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太尉府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告诉你,别说是你,就算是这医庐里的难民,只要太尉老爷一句话,便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宋予晞侧身避开,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你敢!”
“我有何不敢?”管事的声音愈发嚣张,“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我再来,若是你还不肯点头,就等着给这济世堂收尸吧!”
说罢,管事一挥手,带着家丁们扬长而去,留下满院的寒意。
青禾扶着宋予晞,急得直掉眼泪:“小姐,这可怎么办啊?太尉府势大,我们根本惹不起,要不……要不我们逃吧?”
“逃?”宋予晞苦笑一声,“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医庐里还有那么多生病的难民,我若是走了,他们该怎么办?”
她疲惫地坐在石凳上,看着院中那棵父亲亲手种下的老槐树,心头百感交集。父亲离世前,曾交给她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叮嘱她若非生死关头,切勿打开。如今,怕是到了该打开的时候了。
宋予晞起身,走进内室,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盒子。盒子上没有锁,只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父亲的标记。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医书,和一封用红绸包裹着的信。
宋予晞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她伸手拿起,指尖触到粗糙的信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红绸,展开信纸,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的开头,写着“致吾友宋兄亲启”,落款竟是“萧策”。
萧策……
宋予晞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她曾在父亲的口中听过无数次。父亲说,萧策是他的至交好友,是一位忠肝义胆的将军,可惜后来遭人陷害,满门抄斩。
她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追忆两人当年在军中相识的过往,感慨时局动荡,奸臣当道。可在信的末尾,却有一行加粗的字迹,格外醒目:“吾若身遭不测,吾儿烬川,便托付宋兄照料。他日若宋府有难,可持此信寻烬川相助,萧氏一门,必当涌泉相报。”
宋予晞的手猛地一颤,信纸险些掉落在地。
萧烬川……
这个名字,不就是昨夜在元夕灯会上,出手救了她的那个公子吗?
原来,他竟是萧策将军的儿子!原来,父亲与萧将军竟是至交好友!
宋予晞的心头翻江倒海,她看着手中的信,泪水不知不觉滑落,滴落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墨痕。
父亲去世得早,从未对她提及过这等往事,想来是怕她卷入萧家的恩怨,招来杀身之祸。可如今,她被逼得走投无路,这封信,竟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烬川……”宋予晞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个身着藏青色外袍的身影。他的眼神很冷,却在出手相助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她该去哪里找他呢?
昨夜仓促之间,她连他的名字都未曾问起,只记得他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朝着兵部衙署的方向去了。
青禾见宋予晞拿着一封信发呆,忍不住上前问道:“小姐,这信上写的是什么?可是有什么办法了?”
宋予晞收起信,小心翼翼地重新包裹好,放进怀中,抬头看向青禾,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青禾,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三日后,太尉府的人若是再来,我自有应对之法。”
她不知道萧烬川是否愿意认下这门旧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愿意为了父亲的情面,出手相助。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济世堂所有难民的希望。
宋予晞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心中默默祈祷。
萧公子,但愿你我,还能再见一面。
而此刻,西郊的宅院之中。
萧烬川正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从兵部衙署附近捡到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王”字,是王枭的贴身之物。昨夜他探查兵部衙署,意外撞见我枭与魏渊的人密谈,两人提及要在三日后,借着围剿难民的名义,铲除南城的萧家旧部。
“王枭……”萧烬川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指尖微微用力,令牌瞬间被捏得变形。
忠叔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见他面色冷峻,忍不住劝道:“少主,昨夜奔波劳累,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三日后的行动,需从长计议。”
萧烬川转过身,将变形的令牌扔在桌上,沉声道:“魏渊这是想一箭双雕,既铲除旧部,又逼宋予晞就范。”
忠叔愣了愣:“宋予晞?可是昨夜元夕灯会上,您救下的那位女医?”
“正是。”萧烬川点了点头,“苏九传来消息,宋予晞的父亲宋远山,曾是先父的至交好友,当年先父蒙难,宋远山也曾受牵连,若非他医术高明,为宫中贵人治好了顽疾,怕是也难逃一死。”
忠叔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来如此,那这位宋姑娘,倒是与我们渊源不浅。”
“嗯。”萧烬川应了一声,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三日后,南城怕是会很热闹。”
他倒要看看,魏渊和王枭,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而那封藏在宋予晞怀中的信,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起伏。
一场关乎生死的博弈,即将在三日后,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