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车夫•铁牛》张茉茉

3、破庙遗孤

　　北平的冬夜比刀子还利，寒风从破庙残破的窗棂钻进来，卷着雪沫子，在神像台下打着旋儿。铁牛蜷在稻草堆里，身上裹着唯一一件破棉袄，却仍冻得牙齿打颤。白天拉车抵债的疲惫还没散尽，车被抢、债难还的愁绪又像藤蔓缠着心口，让他睁着眼望见神像空荡荡的眼眶——那窟窿里盛着的，分明是他自己也望不到头的黑夜。

　　“呜……呜……”一声细若蚊蚋的啼哭，忽然从庙角的柴堆后传来，像根细针扎破了寒夜的沉寂。铁牛猛地一激灵，循声爬过去，拨开柴草时，手却僵在了半空——襁褓里的女婴不过月余大，小脸冻得发紫，裹着的粗布棉袄沾着泥点，却没沾半点血污，显然是被人刻意放在这儿的。

　　“谁的孩子？”铁牛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门口瞅。庙外除了呼啸的风，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想起白天逃命时瞥见的溃兵队伍，有的士兵怀里还揣着从百姓家抢来的馒头，哪里会管这刚落地的娃？这孩子，怕是被扔在这儿等死的。

　　女婴的哭声越来越弱，小嘴一张一合，像条离了水的鱼。铁牛的手指触到襁褓的边角，布料还算厚实，却挡不住这冬夜的寒气。他想起家乡的母亲，若是在家，此刻怕是正抱着邻居家的孩子哄睡；想起自己租的破车被抢时的绝望，如今这小生命攥在手里，竟比那辆破车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那是条命，活生生的命。

　　“要不管她，这孩子熬不过今晚。”铁牛心里盘算着，自己身上只剩三枚铜板，连碗热汤都买不起，更别说养活个娃。可他看着女婴紧闭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河里捡到的落水小鸭子——他当时也怕麻烦，却还是把小鸭子揣在怀里暖了一宿，最后小鸭子活了过来，母亲还夸他心善。如今这孩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冻死？

　　他咬了咬牙，把女婴轻轻抱进怀里，用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又把身上仅有的稻草拢在周围，挡着寒风。“先熬过今晚再说。”他对着襁褓里的小生命喃喃，像是在安慰孩子，也是在说服自己。

　　夜越来越深，铁牛冻得睡不着，便轻轻拍着女婴的背，哼起家乡的童谣。奇怪的是，女婴竟慢慢止了哭，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铁牛的心软成了一团棉花——这孩子这么小，就知道往暖和的地方钻，多可怜。

　　天刚蒙蒙亮，庙外传来脚步声。铁牛以为是溃兵折返，慌忙把女婴藏在神像台下，自己抓起一根木棍防身。却见是个背着竹筐的老乞丐，老乞丐见了铁牛，叹口气道：“小伙子，昨儿夜里，这附近扔了好几个娃，都是被溃兵扔的。有的娃没熬住，已经……”老乞丐没说完，却摆了摆手，从竹筐里掏出半个冻硬的窝头，“给娃垫垫肚子吧，总不能看着她饿死。”

　　铁牛接过窝头，眼眶一热。他把窝头含在嘴里，等嚼软了，再一点点喂给女婴。女婴吃得急，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那股子劲儿，像要把这唯一的依靠攥牢。铁牛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这小手攥出了点暖意。

　　“这孩子得有个名儿。”老乞丐看着铁牛怀里的娃，说，“你看她身上裹着的布，是蓝布，就叫她‘蓝儿’吧，盼着她能像蓝天一样，以后有个好活法。”

　　“蓝儿……”铁牛轻声念着，看着女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倒映着破庙里漏进的晨光。他忽然想起，自己租的破车没了，债还没还清，可怀里这小生命，却让他心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念头——他要护着这孩子，哪怕自己再苦，也不能让她受冻挨饿。

　　太阳升起来时，铁牛把蓝儿裹在怀里，往北平城里走。路过人和车厂时，他没敢进去，怕刘二爷看见蓝儿又要找麻烦。他找了个避风的墙角，把蓝儿放在稻草上，自己又去拉车。可这次拉车，他的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心里多了个牵挂，连肩膀上的累都好像轻了点。

　　傍晚时分，铁牛挣了五毛钱，买了碗热粥。他先把粥晾凉，再用勺子一点点喂给蓝儿，自己则啃着早上剩下的半块窝头。看着蓝儿吃得香甜，他忍不住笑了——这是他从车被抢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夜里，他还是回到破庙。把蓝儿放在身边，又去捡了些柴，烧起一小堆火。火光映着蓝儿的小脸，也映着铁牛的眼睛。他看着火苗跳动，忽然觉得，梦想好像没完全碎。以前他想买新车，是为了自己能过上好日子；现在他想挣钱，是为了让蓝儿能吃饱穿暖。这梦想变了，却好像更实在了。

　　“蓝儿，以后咱俩相依为命。”铁牛轻轻拍着蓝儿的背，“爹没钱，给你买不了好东西，可爹会拉车，能给你挣口饭吃，不让你饿着冻着。”

　　蓝儿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铁牛的心一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寒夜依旧漫长，可破庙里的火堆旁，却多了两颗相依的心——铁牛的命运，也从这一刻开始，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朝着未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