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车夫•铁牛》张茉茉

2、铁牛失车

　　雨越下越大，像天上扯开了无数道口子，把冷水一股脑地泼下来。铁牛的破车在土路上颠得像只没根的船，车轮碾过泥坑，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他半条裤腿，也糊了车座上的阔佬一身。阔佬急得直跺脚，嘴里骂骂咧咧：“快点！再快点！耽误了老子的事，要你好看！”铁牛咬着牙，把腿上的劲儿全使出来，可土路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车把也愈发不好掌控。

　　炮声越来越近，不再是远处的闷雷，倒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敲着破铜锣，震得人耳朵发麻。路边的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叶子打着旋儿往车座上落。铁牛心里那股子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似的越缠越紧，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土路上，影影绰绰的黑影正往这边跑，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手里还挥舞着枪，乱糟糟地像群被惊了的羊。

　　“是溃兵！”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铁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拉过包月的客人，也听说过城外兵荒马乱的事，可为了那五块大洋，他还是赌了。现在看来，他赌输了。

　　阔佬也慌了，拽着铁牛的胳膊直哆嗦：“快！快找个地方躲！我给你加钱！”铁牛哪还敢往城里跑，只能顺着路边的土沟往庄稼地里拐。可那破车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车轮“咔嚓”一声，卡在了一个泥坑里，再也动弹不得。

　　“完了！”铁牛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车把都松了劲儿。阔佬见状，也顾不上那五块大洋了，撒腿就往庄稼地里钻，转眼就没了影儿。铁牛站在泥水里，看着那辆破车，又看看越来越近的黑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那是他租来的车，要是丢了，刘二爷肯定不会放过他，他攒了半年的铜板儿，怕是要全搭进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几个穿着破旧军装、脸上沾着泥和血的士兵就冲到了跟前，手里端着的枪直指着他：“车！把车留下！”铁牛想解释，想说这车不是他的，是租的，可士兵哪管这些，上来就把他往旁边推。他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在泥水里，眼睁睁看着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那辆破车推走，车轮还在泥里转了几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哭。

　　“我的车！”铁牛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士兵的枪托已经砸在了他的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被两个士兵架着，跟着溃兵的队伍往远处走。雨还在下，泥水没过了他的鞋，浸得脚趾头发白。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的车没了，他的梦也没了。

　　溃兵们走得很快，铁牛被夹在中间，浑身湿透，又累又饿。他偷偷打量着周围，士兵们个个都像丢了魂似的，有的嘴里还嘟囔着“败了”“散了”，脸上全是惊恐。铁牛心里盘算着，他得想办法跑，不然跟着这群溃兵，早晚得没命。

　　到了后半夜，溃兵们在一个破庙里停了下来。庙里的神像早没了脑袋，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台子，地上全是稻草和泥，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士兵们倒头就睡，连枪都扔在了一边。铁牛靠在墙角，看着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天也快亮了。他悄悄挪动着身子，往门口的方向蹭，趁着一个士兵打盹的功夫，猛地冲了出去。

　　破庙外是一片庄稼地，铁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到炮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回头望了望，身后只有空荡荡的田野，他的破车，早没了影儿。

　　铁牛站在地里，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他摸了摸贴身的小布袋，还好，里面剩下的铜板儿还在，可那点钱，连租车的押金都不够。他蹲在地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想起家乡的爹娘，想起自己刚到北平时的干劲儿，想起那辆破车虽然不好，却是他挣饭吃的家伙。现在，什么都没了。

　　天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可铁牛的心里却比刚才的雨夜还要冷。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凭着记忆，往北平的方向走。路上，他看到有别的逃难的人，有的赶着驴车，有的背着包袱，个个都愁眉苦脸的。铁牛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地挪，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个洞。

　　走了整整一天，铁牛才看到北平的城墙。城墙还是那堵城墙，可铁牛却觉得它比以前高了，也冷了。他走到人和车厂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走了进去。

　　刘二爷正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袋，看到铁牛浑身泥水地回来，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车呢？你把车弄哪儿去了？”

　　铁牛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刘二爷，车……车被溃兵抢了。”

　　“抢了？”刘二爷猛地站了起来，烟袋锅子敲得桌子“咚咚”响，“你小子是不是故意把车藏起来了？想赖我的车钱？”

　　“没有！真的没有！”铁牛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是遇上溃兵了，他们把车抢走了，我还差点没跑出来。”

　　刘二爷才不管这些，他盯着铁牛，眼里全是算计：“车没了，车钱可不能少！你租的车，一天五毛，你得赔我三个月的车钱，一共四块五！”

　　“四块五？”铁牛瞪大了眼睛，他身上所有的铜板儿加起来，也不到一块，“刘二爷，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刘二爷冷笑一声，“没钱就给我拉车抵债！拉一天抵一毛，拉四十五天！要是敢偷懒，我就把你赶出去，让你在北平城里没地方落脚！”

　　铁牛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刘二爷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他现在连辆自己的车都没有，只能租更破的车拉，挣的钱还得先还刘二爷的“债”。他的梦，还没开始，好像就已经碎了。

　　他默默地走到角落里，捡起一辆更破的车——车把歪得更厉害，车轮上的胶皮几乎磨光了，跑起来比刚才那辆还响。他把车拉到街上，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路过前门的时候，他看到别的车夫正拉着客人，脸上带着笑。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为了多挣两毛钱，跑得飞快。可现在，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阳渐渐西斜，铁牛拉了一天的车，只挣了两毛钱。他把钱交给刘二爷，刘二爷接过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还差四块三，明天继续拉。”

　　铁牛点点头，转身走了。他没有回车厂的通铺，而是走到护城河边，坐在河堤上。河水在夕阳下闪着光，可铁牛却觉得那光冷冰冰的。他摸了摸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可他没有钱买吃的。他想起自己刚来北平时，还能吃上两块热乎的窝头，现在，连窝头都成了奢侈。

　　夜深了，河堤上冷得像冰窖。铁牛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想起自己在家乡的夜晚，爹娘会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娘还会给他讲星星的故事。那时候，他觉得星星是亮的，心也是亮的。可现在，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他的心却像被乌云遮住了，一点光都没有。

　　“我的车……我的梦……”铁牛喃喃自语，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流进了嘴里，又苦又涩。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为了梦想拼命的铁牛了。他要为了还刘二爷的“债”，像牛一样拉车，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挣脱这个牢笼，也不知道，那个买一辆新车的梦，还能不能实现。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气。铁牛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只有偶尔的抽泣声，才能让人知道，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