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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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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太子妃就没这么好过了。
到了一月份,太子妃就是八个月的身孕,吃下去的补品没让她本人长胖一点,全被孩子吸收了,人瘦就显得肚子格外大,凸出来,看着摇摇欲坠。
东宫里设了悼念太子的灵堂,到太子回京前,都不准撤掉。
太子三七、五七、百日,太子妃时不时就去缅怀一下太子,她如此,作为太子目前唯一子嗣的小郡主也是如此。
为了彰显自己对太子的思念不舍,除了这些特定日子,太子妃平日里也常去。
正妻都如此,后院里的妾室们哪还有敢拿乔的,纵然骂死了太子妃装模做样,也得老老实实去跪着。
是的,太子妃不用跪,她坐着只用帕子抹眼泪,诉说一些情谊厚重的话,后边妾室们一跪就是跪一天,膝盖早已肿的不能看。
按说太子孝期早就过了,哭灵时跪也跪了,再这样就过了,可谁也不能说太子妃思念亡夫就不对,太子妃都思念得三天两头去牌位前哭,妾室不去岂不是不敬主子,没有良心?
于是,两个侧妃轮流来劝慰太子妃,请太子妃顾及身体,勿要过虑伤身,太子在天有灵也不希望妻子和孩子有什么问题云云。
侧妃里,一个是早几年就伺候了的常氏,一个就是四妃挑的张氏。
张氏是御驾启程去往故都的前几天入的东宫,几乎是刚和太子打个照面,人就没了,她成了遗孀。
太子也不喜欢她们,不然带去故都伺候的几个,怎么都是不入流的选侍呢。
常氏还能忍住,张氏是真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夫君是个圆的瘪的都还没摸清楚,她正好的二八年华就要守一辈子寡。
换谁都觉得委屈。
侧妃还不比其他妾室,其他没有生育过的妾室还能被恩准出宫再嫁,太子妃和侧妃都是上了皇家玉碟的,一生都要困死在深宫大院里。
本就心情不好,还得陪着太子妃在这里装腔作势,假惺惺的哭、假惺惺的哄,张氏早就不耐烦了。
她瞧见小郡主,忙把小郡主推到前头来,“咱们小郡主也思念爹爹呢,瞧这若小的身子,跪的两腿打晃都不肯起来,娘娘素来疼爱,看在小郡主的面子上,娘娘先更衣用膳吧,您不吃,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啊。”
看你作的,连带三岁的孩子都要磨搓,您可是嫡母,这是太子不多的血脉,您肚子里还怀着呢,就这么作贱太子子嗣?
太子妃听了,擦了擦红肿的、一滴泪花都没有的眼睛,“侧妃说的是,我该好好顾着孩子的,可这心里实在放不下太子,不如侧妃就跪在这里替本宫尽一份哀思?”
张氏压下翻白眼的冲动,连忙道:“太子妃抬举妾身,是妾身的荣幸,妾身一定好好替太子妃尽心。”
太子都没了,还把自己当回事,折磨一下妾室就很舒服?
常氏服侍太子妃走了,也带走了小郡主,太子妃的贴身大宫女留下看着张氏。
张氏直接冷哼出声,撩开裙摆直挺挺跪下,反正她膝盖处绑了护膝,跪多久都不疼,太子遗体又不在这,受那个苦做什么。
常侧妃送太子妃回正殿,路上,小郡主没被嬷嬷抱着,跟着走。
小孩子精力不足,大冷天的天不见光亮就被叫醒,在四面透风的殿中跪了一上午,早就撑不住了,几乎是被常侧妃托着走的。
她的奶娘嬷嬷们跟在后面说不上话,小郡主被不熟悉的人带着也不敢吭声。
走到清水玉石桥上,常侧妃借着衣裙遮掩,伸脚绊倒小郡主。
太子妃正迈步上台阶,被这猝不及防一下弄得来不及反应,直直踩在小郡主胳膊上,滑倒摔向台阶。
前后乌泱泱一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起来的时候,太子妃捂着肚子一个劲的叫疼。
大家都围着她,没有人管小郡主,还是奶娘瞅准间隙把小郡主拉起来的,回去解开衣裳一看,小郡主胳膊、腿上都是一块一块的淤青。
这让小郡主的生母恨死了太子妃,她身份卑贱不假,小郡主是太子目前唯一的女儿,也要被这么折磨,凭什么呢?
还有那些奴婢,手高眼底,只把太子妃的肚子当回事,全部巴结着,这回,她最希望太子妃的孩子没了就好。
有这种想法的并非一人,常侧妃也是,不然她弄这一出图什么呢。
她守在正院外面,里面太医正在给太子妃把脉。
常侧妃喝着茶,面上着急,心里想的却是这一回,不流产也得早产吧,那孩子身体必然不好,病歪歪的怎么能立为太孙呢?
道理很简单。
太子妃生了太孙,太孙能继位,荣华富贵、权势那都是太子妃一个人的,和她们这些庶母有什么关系?
何况,只看太子妃平日里是怎么对待她们的,就知道到了那一日,她们绝对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如就现在这般,谁也没有孩子,谁也不会成为最尊贵的女人,大家都是太子遗孀,谁也不比谁高贵。
还有,她的孩子,在肚子里五个月大的时候生生没了,身边嬷嬷偷偷看过,是个长得极好的男胎,这里面,太子妃做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几年了,她终于找到了机会。
甚至,胎儿八个月了,要是难产连着太子妃一起给弄没了……
正殿里,太子妃的陪嫁嬷嬷出来禀报,“太子妃无大碍,只是动了些胎气罢了,要卧床安养,侧妃不必担心,请回吧。”
没事。
没有早产。
也没有难产。
怎么可能呢,常侧妃愣神,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起来的,本能的回答:“好好,太子妃吉人自有天相,我就不打扰太子妃安胎了。”
婢女扶着她回去,走出正殿范围,婢女也纳闷,“这么大月份呢,一点事没有?”
“真真是,难道她命就这般好?”这世道也太不公了。
常侧妃走着走着,突然往后仰倒,吓得婢女赶紧叫人。
寻常这么大月份,这么一摔,势必是要出问题的,可皇帝下了死命令,要保住这一胎直至出生。
太医也头疼,把脉的时候,俨然是要早产的脉象,都出血了……
“这不好救啊。”避开人,一太医道。
“现在生出来也不一定能活,胎像很弱,可陛下那边……”
皇帝说的是保证足月生下来。
其实这旨意很有意思,皇家要保子嗣不都是说什么健康、无恙之类的,哪有要求满月份生的,有时候孩子长好了就是要早产的,这也拦不住。
“陛下也没要我们保证其他,只说足月生下来,是活的就行。”
“这、要是我们揣摩错了旨意怎么办?”
“无论如何,现在出事,我们肯定是个死。”
当了半辈子太医了,伺候的全是贵人,听不懂话看不懂颜色,他们也不能好生在太医院待到一把岁数。
两个白胡子太医一合计,用了猛药,先制止早产的迹象再说,也保住孩子,至于用药的后果,他们谁也不会跟太子妃说。
这种有效的药,伤子伤母,后续如何,全看太子妃有没有福了。
……
江昱修得知萧京禧要出去一段时间,就找来了。
“你要去哪儿?不能带我一起去?”
书房里,萧京禧看见他也很是无奈,“我告诉你一声,是叫你知晓我有事,别又长时间不见,你在那哀声怨气的,说我心上没你,你还问带不带你去?”
江昱修拖来椅子挨着她坐下,已经不愿意了,“还没说什么你就嫌弃我了。”
“我是去忙正事,你不必再说。”萧京禧正色道。
政事啊,保密的,那确实带他不好。
江昱修退步,问道:“你要去多久?”
“不一定,看事情复不复杂。”萧京禧摸他的头,头发丝丝凉气,刚从外面来,冻的。
说了跟没说一样。
江昱修撇嘴,安静下来看她作画,一副雪景图,红梅进窗扉,带来外面的风雪。
她画完,他不用催,也走了。
萧京禧扶额看向瑞珠,“他就是来显个眼?”
瑞珠也笑,“江公子知道公主忙呢。”
“算了,收拾一下,明天就出门。”
……
正式出门这天竟然是个好天气,多日阴雨天旷开,不再下落地成冰的湿雨。
这样一来就很好,可能是冻灾结束的兆头,意味着这种日子很快就会结束,受灾的情况不会再严重。
雨荷和采蓝服侍萧京禧换衣裳。
普通的灰蓝色布衣,膝盖、手肘、肩膀处都打了不同颜色的补丁,不怎么厚实,再用帽子把脸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观察过普通百姓的穿着后找来的衣裳,不是灾民的扮相,就是过的一般、吃不好没什么余钱但也不会饿死冻死的百姓。
扮灾民太容易露馅了。
就算是这粗麻的衣裳,采蓝还嫌弃呢,“这料子太磨皮肤了,穿一天不得磨层茧出来?公主外面穿就算了,里衣还是用咱们自己的吧?”
别说从小金尊玉贵的公主了,就算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身上穿的最次也是棉纺的,见都未见过这么差的布料。
“已经穿了,不用折腾了,我觉得还好。”萧京禧有点不习惯没有裙摆的衣裳。
百姓无论男女,都是穿的短衣裤子,做衣裳的布料都凑不齐,更别说有多余的去缝裙子了。
也没有什么里衣外裳,夹袄披挂之分了。
不要多此一举的好。
马车就停在殿外,萧京禧披着斗篷上去,青枝鸢尾跟着,她们两个也换了衣裳,皆是灰不灰蓝不蓝的。
三人带了两个大包袱,里面是换洗的衣服,预防意外的钱财就贴身缝在身上穿的衣裳里面。
靠近故都的地方不用多看,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弄虚做鬼的是有几条命够砍。
马车行驶一日,路上能看见官差带着壮年男子们清理官道上的冰层,这段路就走的快。
离故都三十里后,道路开始难走起来,行驶到岔路上,马车被拦下停到一边。
外面说话的声音粗犷冷硬,不容拒绝。
萧京禧撩开帘子看,一路是运送粮食的车队,驴子拉的板车车轮都缠了草绳,外边两列是守卫。
小一千人的队伍过去,萧京禧才道:“换条路走。”
第六日到了干沟口,此处是上报的折子里,受灾严重的城镇之一。
在郊外停好马车,青枝伸手,却不想萧京禧直接跳了下来。
“先去周边村里看看,午后再进城。”
鸢尾不解:“设置的灾民住所,发放粮食的地方不都是在城里吗?”
萧京禧扯了扯没有遮住臀部的衣服,扯不长,放弃了,“如若村里受灾的也能妥善处理,那么城里还用细看吗?”
“很多官员下来都是只管城镇的,城里看着都好,乡下地方不见得也好,公、姐姐是想去村里瞧瞧,看这些官员是不是摆门面。”青枝恍然大悟。
“正是。”
三人挽着胳膊,各自背着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向村庄走去。
进村有很深的土沟,一直向远处延伸。
乡下路不好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时,三人脚底已经沾了厚厚一层泥巴。
萧京禧敲响木门,等着人过来。
其实乡下都不怎么关门的,院坝里没人,也敞开着。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道女声:“谁啊?”
屋檐下站出一个哆哆嗦嗦的妇人,把手交叉笼进袖子里,朝这里张望。
萧京禧道:“婶子,我们是从外地来的,这受了灾想到干沟口投奔亲戚,走到这累的不行,冻的不行,想讨口热水喝。”
听到不是这里的口音,那妇人还怀疑了一下,听到也是受灾的,又是从外地来的,还是三个年轻姑娘,就消了几分疑心。
她男人、男人爹妈还有兄弟妯娌十几口人都在屋里,就算是人拐子,也干不过。
所以妇人开口:“进来吧,我给你们舀水去。”
她进屋,和家里人说了情况,紧跟着萧京禧三个也进来了。
好家伙,这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正中间烧着几根柴,房梁上系着绳子,垂下来末端吊着一个黑漆漆的锅子,锅子里煮着萝卜粥。
火堆旁还烤着几个地瓜和芋头,已经隐约有香味飘出来。
农村就是这样,冬天柴火储存不易,生个火要用到极致,这一边煮饭,一边烤火,屋里没有透光的窗户,也能照明。
说实话,一屋子男女老少都看着她们,还真有点尴尬。
萧京禧声音都低了,“大娘、婶子,阿公阿叔们好,我们打扰了。”
故都这边不认识的男性长辈都是这么称呼的。
“别傻站着,烤烤火,来,热水。”妇人拿了三个碗,一壶水来,“刚烧好放一边的。”
“谢谢婶子。”
“麻烦婶子了。”
这里也没多余的凳子,几个婶子站起来把两脚凳让给她们坐,自己随便捡个木头、篮子什么的,就这么坐。
碗边磕了几个角,萧京禧转了个圈拿完好的一面对着自己,小口抿水。
青枝有些不忍心看,这百姓家里的碗可算不上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