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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打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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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着头巾的阿公问:“你们也是逃难的?”
青枝答:“也不算逃难,只是家里房子压垮了,村里腾不开手来修,又不想让我们住到她们家里去,我们在城里有亲戚,听说这边有活路,就往这边来了。”
阿公点点头,看她们打扮也不像是没着落的。
“你们那边村里没有官差来看受灾情况吗?”
鸢尾惊讶:“还有这种事吗?”
“有啊,你看我们这里受灾的,还给发米发钱嘞,房子要重建的,发十两银子,要修缮的,就发四两。”
建房子花费不止十两,但官府有补贴总比一个铜板都没有的好。
大娘一拍手,“你们那儿是个什么村?三个小姑娘都不肯收留,还是一个族里的吗?没子孙根的东西!”
这年头,就讲究宗族,你富了要救济族里,你活不下去了族里也会搭把手,这是在长久的苦日子里行成的一种抱团取暖的行为。
“我们那里远些,什么发米发钱的事,都没有消息呢。”萧京禧不好意思。
“你们家里人呢,怎么就让你们三个女娃子在外边跑?”
“家里……爹娘早亡,我们是爷奶养大的,老人家前年也去了,这就……”青枝道。
反正她无父无母的,说这个话不造口孽。
“难怪,去城里好,城里能活,就算你们亲戚也是个靠不住的,还有难民营呢,管吃管喝。”
家里没个兄弟就是不行,容易被欺负,赶她们怕是谁家也没有多的劳壮力,不想干没好处的活,人一走,田地怕是都要被占了去。
大娘踩阿公的脚,横他一眼,问什么不好专问人家短处,戳人心窝子。
“这粥也熟了,你们也吃点再走。”
大娘这么说,其余人脸色里其实有不满,谁家粮食都不富余,分出去一口他们就少一口,男人们还要出去做活呢。
萧京禧瞧出来了,放下碗,拉着青枝鸢尾就要走,“不用不用,离城里也不远,我们也歇够了,到城里自然就好了。”
这家人也不留,可见刚才就是个客气话。
把人送走,屋里坐着的婶子们还聊呢,这三个丫头怕不是个灾星,克父克母的命。男人们吃完嘴一抹,又要出去出力气,村里好些地方还没修整过来。
离开这家人,换了几个村子,几人分开用不同的借口进去打听一些消息,最后得到一致结论。
干沟口的救灾事宜做的不错,基本上该有的都有了。
走了一大圈,三人汇头,在路边的石块上刮鞋底的一层厚泥,边说情况。
鸢尾道:“想来,城里自然是更好了。”
“进城看看去。”萧京禧也是松口气。
她自然盼着官员都是清官、干实事、能干的好官。
三人到城里,先去一个摊子买了汤和糍粑。
汤是用猪下水熬的,没有加去味的东西,骚味冲鼻,萧京禧皱着眉头还是没喝,只吃糍粑。
这种软糯黏糊的东西,端上来时鼓着肚子,外皮烤过,黄壳带点黑渣子。
相比猪下水汤,这个看着还能入口。
萧京禧是忍着难受吃的,结果没成想吃进去味道还能接受,要是沾点糖就更好了。
环境就这样,没得挑,忍忍也能习惯。
小摊上没几个人,摊主是个精瘦的男人,坐下来和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鸢尾是她们中最能忍受猪下水味道的,还吃了几块葫芦头,“店家,这到处都是灾民,你们还能安然的支摊子?”
“还成,这些天都有巡逻的,也就把灾民放进来的那几天有点闹腾。”
摊主把灶台里未完全燃烧的木头夹出来,放进陶罐里盖上,隔绝空气后,这就是木炭,还能再烧。
“闹腾什么?”
“嘿,城里的人不愿意让他们进来呗,怕他们一来城里更乱,抢家劫舍的没个清静。”
“那后来又是怎么愿意了?”
“官老爷说啥就是啥,你不服?亮刀子,哼,谁敢去试试是真把式还是假把式?不过也好,上面救灾的一来,压着灾民们进来的。”
萧京禧吃完第一个拿第二块糍粑。
“这么说,大伙还怪官差们。”
“你这娃子!”摊主站起来东张西望,又坐下,“可不敢乱说,把你抓了去都没地方哭!”
说着,摊主又手做筒状,小声道:“一开始还以为官府真这么好心呢,给安排住安排吃,结果啊,把人拉来做苦力的!”
“这又怎么说?”
“人家怎么可能给你白吃白喝,城西那块房子建的早,冰渣子一压呼啦啦垮一片,那本来就应该是官府自己去扒砖开路,这回好,给灾民口吃的,就把活计丢给别人做。”
青枝装傻:“这还真是不做亏本买卖。”
萧京禧忍着笑,冷不丁听见摊主说她,“娃子,光吃粑粑‘臭心’,不好消化的嘞!”
这句话没听太懂,萧京禧笑着回应。
摊主见她还吃,也乐呵,这傻妞。
垫饱了肚子,几人放下铜板离开。
她们专挑小巷子走,这里角落有着前几天铲起来堆成一垛又一垛的冰渣,屋檐边挂着冰棱子,时不时掉下来砸到地上。
青枝回想方才和摊主的闲聊,道:“这里老百姓好似都不了解政策。”
以工代赈被说成黑心官差拉灾民做苦力。
“百姓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想问题,顾及和自身利益相关的事。”萧京禧道。
不是所有百姓都理解你这么做是为什么的,与其费劲解释耽误时间,不如雷霆手段叫所有人闭嘴,等看见结果,自然就不说话了。
“这里的地方官平日里做的也不错。”
青枝和鸢尾都不解,“只看这会救灾,姐姐就能知道以前的事?”
“百姓都觉得他们受了难,官府就应该管着他们,应该为他们善后,这不正说明,干沟口的地方官平日里就是这么做的吗?”萧京禧解释。
就怕走向一个极端,往后有什么做的不对,就会加大指责滥骂。
“是哦,我们说村里没人管,他们还震惊来着。”
萧京禧已经在想汇报情况的密信怎么写了,她们看过各处街道,去了建筑物大面积倒塌的城西看了,最后在难民营转了一圈。
处处都有官差、劳动力的身影,还碰见过巡查的大官,只在难民营发放晚上食物的时候,萧京禧皱眉看着。
一餐有粥有粗粮窝头,还能有点腌菜,粥的稠度也没有问题,就是在这排队的灾民上……
都是男子,青壮年的男子,妇女孩童还有老人都在一边坐着。
鸢尾打听完情况回来,告诉萧京禧:“那些妇孺说,因为男子们可以用劳力换取粮食,所以哪怕都是灾民,也是男子先打饭,他们都打完了,剩下的才是妇孺的,而且,男子们通常都不会剩下很多,到妇孺们打饭时,粥是薄的,窝头是碎的。”
“这种情况是灾棚默认的?”萧京禧问得带有几分怒意。
鸢尾摇头:“官府没有这种规定,是妇孺们一向争不过劳壮力,官差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所有人都能有饭吃,饿不死。”
“这一家的人里,男人不护着自己老母妻子?”
不用回答了,萧京禧已经看见有男人多打了几倍之数,就为了让自己妻母能喝到稠粥、吃到几个窝头。
这样,虽然是顾及了自己家人,但何尝又不是侵占了其他妇孺的一份呢?
当夜,萧京禧提笔写下今日的见闻传回故都。
寅时,皇帝还未歇下,收到女儿来信,忙令宫人多点些蜡烛,使殿中亮堂些。
人老了,眼睛不甚清明,皇帝对着烛光展开信纸,眯眼细看。
信上道:干沟口赈务得宜,司牧者恪尽职守,廉明自持,无侵蠹之弊,流徙之民咸得安辑。然愚氓多视官赈为固然,罔知感戴,甚有不解朝堂拯恤之深意者。今见廪米之给,妇孺老羸皆列于男丁之后,盖因其不预劳力故也。窃谓宜授纺绩编织之役,计工授粟,则阴恤之道与劝工之义两全矣。
皇帝眯着的眼睛舒展开,似乎一瞬间眼角的皱纹都抚平了。
曹大监躬身候着,见皇帝把信给他,连忙双手举过头顶接住。
“拿去给三公九卿看看,让他们商议去。”
曹大监应答:“是,奴才观陛下神色,看来地方灾情还算好?”
他不能看信的具体内容,只是皇帝明显没有不快,就说明前方传来的是好消息嘛。
“不错,也有好提议,不多说了,把奏折搬来。”皇帝招手。
自萧京禧离开,这些奏折又全部压到皇帝身上了。
曹大监就一脸苦相,“哎呦,我的陛下,您好歹也歇歇吧,这没两个时辰就天亮了,白日里议事就是一整天,您也顾及龙体啊。”
皇帝起身正要抬腿,显然是不听,曹大监匍匐一把抱住皇帝的脚,“奴才可是得了公主的令,让奴才好生伺候陛下的,陛下累着伤着,公主回来要摘了奴才的脑袋!”
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奴了,皇帝被拦了也不恼火,只是笑着敲他的脑袋,“好你个小德子,你是谁的奴才?公主的命令比朕的命令大?”
“陛下疼奴才,公主可不疼奴才,公主只疼陛下,陛下也疼公主,今日奴才没拦住,公主回来要怎么揉搓奴才,陛下才不管呢,老奴是疼自己。”曹大监说着从地上爬起来。
“老东西,越来越不正经。”皇帝摇头,“罢了罢了,且听你的,歇下吧,朕还要撑几年才行。”
想想这几年,他还能做些什么吧。
曹大监伺候陛下睡下,守在隔道门的内间靠着门坐下,夜里只留了两盏灯,模糊的影子刚好能掩盖他擦泪的动做。
时间流逝,天光大亮,比三公九卿禀报事宜来得更早的,是京城的消息。
太子妃作为不端,东宫积怨,以至惊动胎气险些早产,已被太医联手保胎。
皇帝看见消息,就把桌案上的笔架砚台通通扫落在地。
“蠢货!”
“愚妇!”
曹大监缩着脖子不作声,心里也是琢磨太子妃这是作什么?
萧国丧仪规定,储君丧,全国守二十七天国丧,二十七天后,其妻、子不必再跪拜守灵,只食素、穿素一年,以表敬爱,满一年即可除服。
这年都过了,太子丧期还没过?还需要太子妃日日去哭诉?
这叫什么事?
你天天去哭,是说太子逝后你就日子艰难,过不好了?还是让天下人都瞧着就你在乎太子,皇帝冷情,端华公主不敬兄长?
图什么啊。
退一万步讲,你再怎么闹腾把孩子保住啊,自己将来的依仗是什么都不知道?
脑子真是拎不清!
要不是皇帝安排了太医在,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转念一想,太子妃这是想外面传她有情有义,对亡夫情深意重的好名声来?按太子妃那个脑子,还真有可能。
做也不做漂亮点,不管怎么说,现在出事了,皇帝只会怪罪你差点把太子遗腹子弄没了,而不会记着你一点好。
曹大监搓着手,听见皇帝叫他,吩咐他先带信去给大臣们看,让他们先商量,皇帝稍后就到。
忙不迭就去了。
这些事暂时没传到萧京禧耳朵里,她尚且处在消息传递不便的状况中。
从干沟口离开后,这半个月,她先后又查看了枯河沿和青芜等十几座小城镇,各有小问题,但在总体上看,还算可以。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南埂,这是此次视察的最后一个地方。
颠簸的车内,青枝和鸢尾一头扶着笔墨,一头按着地勘图,萧京禧正在圈画什么。
故都所处的南方一片,统称千里菏泽,就是因为江河多、湖泊多,可看了这么多地方,却发现已经有不少地区的河流湖泊都消失、干涸了。
就像干沟口和枯河沿的名字,概源自干枯的河水。
又因水多,从未有过严重干旱,这里的官员好似都没把干涸的河塘放在心上。
这可不大妙。
萧京禧道:“这地勘图都是几十年前的了,很多地方都不准确。”
按道理,几十年不做变更也无事,除非经历移山换海的大事,这种地理环境都不会怎么变化,有变化,也是百年千年了。
“咱们绘测国土,好似都是关注边关、行军路程,各重要关口。”鸢尾大着胆子道,这些还是公主从前看兵书时讲来听的。
青枝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公主没发现问题是不会大费周章察看史料的。
“杞人忧天吧。”萧京禧有些无奈。
她向来不喜欢这个词,说起这个词,多是带有嘲讽意味,可又有多少人知道,杞人的历史记载上,真的有过天外来物,如陨星坠落,砸毁了大半个国家,且后续引发大火,持续半月有余。
她也一直认为,杞人忧天实际上是说,看到了其他人未曾见过的灾祸,就有了其他人无法理解的担忧。
“河流干旱,要么是气候变化降雨减少,要么就是过度取水以至枯竭,故都这里降雨一直很多,不存在气候的原因。”
“百姓饮用、农田灌溉、水坊借水力做功、河坝拦截等等都有可能导致用水过度,还有其他原因,我也不知道了。”
“哦,还有可能是砍伐树木,灌草被啃食殆尽,破坏了土地储水能力。”萧京禧想到来时路上泛滥的兔子,起沙的土地。
没说的一种原因,只有萧京禧和皇帝知道了。
“水没了,渔民失去营生,一些动物就会离开,河床暴露,风吹沙化,慢慢的土地就没了养分,粮食产量下降,地方会越来越干燥,尘沙肆虐,气候不再适宜。”
说完,萧京禧还自己安慰自己,“这都需要很长的过程积累,也许这里只是自然变化,也没什么严重危害。”
萧京禧提笔,还是写了封信,说明自己的担忧,封好后传回故都,这信件说不定还能佐证一些事。
无事最好,有事提前预防。萧京禧并不托大,她只是恳求皇帝派精通地理的专业人士来看看,一切以他们的调查结论为主。
还在路上的萧京禧不知,她的两封信在皇帝刻意的引导下,很多臣子都承认了端华公主的能力,起码,公主是有洞察力的,这样,臣子又是赞美又是夸奖的。
更多的,他们是为往后太孙降世、公主监国稍稍放下些心。公主明理,不专治,不会自持身份,聪慧善于学习,这就很好了。
此刻,萧京禧为南埂的情况冒了火。
城中不见灾民,不见官差作为,街道上各处官员、富户府邸门前干净一片,其余各地杂乱不利于行。
再看城外,灾民聚集领粥,锅内不见两粒米,灾民穿着棉衣瑟瑟发抖,前去划开一看,里面全是充数的芦絮。
南埂的官员,很好!
表面功夫都不做,简直狂妄!
萧京禧速速派人去查南埂官员的底细,顺藤摸瓜到户部尚书和宣平侯府。
上下打通脉络的涉事官员共三十余人,声气相通彼唱此和,勾连奸商倒卖救济粮物,真是极好!
之前在故都置办产业,现在就用上了,萧京禧让手下的商户拿着伪造的宣平侯府“推荐书”,去和城中官员商议合作的事情,在下一批救灾物资到达后,拿到了他们是如何瓜分、倒卖物资的证据。
证据一到手,快马加鞭送到皇帝案台。
六天后,令牌随着旨意一同到达。
皇帝令萧京禧全权处理此间全部事宜,令牌可调动周围城郡的守城兵官。
萧京禧握着旨意,笑得灿烂。
此时城中多数官员已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官兵从睡梦中拉起来,不待问清缘由,手脚拷上犯人才会用的刑具,一连串地牵出府邸。
不少人绝不服从这某须有的缉押,和看管他们的人争执起来,看管的官兵说出他们的罪行,这群人涌上事发的后怕,后怕过后就是求生的强烈欲望。
一时之间,竟然和看押他们的官兵抗争起来,他们无兵器无利刃,就拿头撞、拿牙咬,一群人朝着一个位置莽冲,官兵们一时没有防备,竟真的被他们撞开一个缺口,一群人一窝蜂的跑,场面乱起来。
虽然这些人是罪人,但还未经过审问签押,没有认罪书,还能算得上是朝廷官员,不能随意伤了死了,所以官兵们有所顾忌,一时半会儿控制不住人。
黑夜中,寂静的街道邻坊户门紧闭,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丝毫不知。
利箭破空而来,直直射中一名官员的眉心,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只听铁器破开皮肤,没入骨头的胆寒声,丝血未见,官员僵住的身体后倒。
眼前顿时空旷开,只见逃离前方的巷子口,蹄声停止,马背上人姿玉立,单手挽弓箭指胸前。
萧京禧声音洪亮:“胆敢拒捕者,杀无赦!”
她身后的侍卫们从两侧包抄,势必要拦住这些人。
瞬间,官员们反抗的更厉害了,逃,可能有一线生机,不逃,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这回,官兵们可再不会给他们机会了,更不会手下留情,寒光乍现间就是手起刀落。
看不见的血漫开,短暂纠缠后,地上已经摆了十七具尸体,以及吓软了腿的残活官员们。
四日后,皇帝就收到了暗卫报来,端华公主斩杀南埂十七名官员,头颅悬挂市井暴尸,抄没涉事官员以及富商府邸,其余人等扣押回故都,等候发落。
“真敢做啊!”皇帝夸赞。
真真是和她说的一模一样,格杀勿论。
还有这宣平侯府,几次三番的真是活够了,户部尚书,没这回的事他也会找机会撸了,远在京城不过是叫他们多活几日罢了。
知道端华公主私服巡查救灾的,只有皇帝的心腹大臣,其余臣子是在消息传开后才知道,这一知道,就不得了,雪花般的折子飞进御书房。
无非是说公主僭越司法,女子干政等言语。
压下其余大臣的不满,皇帝等着女儿回来。
二月初二,萧京禧回城。
梳洗更衣后前往御书房向皇帝汇报,她知道,还有一场仗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