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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又见熟人 温如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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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正倚在门框上,似乎已等了一会儿。她换下了风尘仆仆的旅装,穿了身素色却昂贵的月白衫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却清亮得有些逼人。她看着戴漾,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心情这样好?看来市署可真是个洞天福地,什么烦恼都能忘了。”
戴漾心头猛地一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捉住,脸腾地热了起来,慌忙辩解:“如姐姐,我没有……我不是……”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这辩解苍白无力,更显心虚。她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是心虚自己“忘了”烦恼,还是心虚自己在外面“威风”而家中正办丧事?或许兼而有之。总之,一面对这位刚刚承受了丧父之痛、眼神却异常清明的表姐,她就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温如没再说什么,只淡淡道:“好了,进去吧。今日家中来了很多人。”
戴漾惴惴地跟着她进门,抬眼一看,厅堂里的景象让她着实吓了一跳。
人,到得前所未有的齐整。
温姨父远在渟川老家的父母——一对须发皆白、满脸深刻皱纹的老夫妻,正被搀扶着坐在上首,眼神浑浊,透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更深沉的哀戚。温二爷、温三爷两家人,连同妻儿子女,黑压压坐了一片。小姑子温武梅和夏正开自然也在。
这是真正意义上,温家所有人,在温姨父去世后,第一次全员到齐。
厅内的气氛,与她记忆中姨父刚去世时那种天塌地陷、悲声不断的景象,已大不相同。虽然依旧肃穆,虽然人人脸上都带着沉痛后的痕迹,但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仿佛被时间这只无形的手,悄悄地抚平、收敛了许多。
时间,果然不止冲淡了她一个人的哀伤。
如今不过短短两月,谈起姨父,已不会再有人当场失声痛哭,连最该悲痛欲绝的温如,此刻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姨母身边,握着母亲的手,眼神平静。
温二爷坐在厅中上首,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已十拿九稳:“诸位放心,我已托了可靠的关系,上下打点过了。这案子,定会重判!那姓陈的,想轻易脱身是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或多或少的期待,语气微沉,透出几分现实考量:“死刑……或许艰难。衙门判案,最重铁证。如今那三个仆役咬死了是自作主张,陈䂙又滑不溜手,寻不到他主使的直接凭据,想要判个斩立决或绞刑,恐怕不易。” 他话锋一转,音量提高,“不过,判他个流放三千里,到那瘴疠苦寒之地受罪,我却是敢打包票的!叫他这辈子都甭想再回安丰县作威作福!”
厅内众人听着,虽然心头那口“杀人偿命”的恶气未能全出,但连日来的官司缠斗、证据不足的无奈,已让他们清醒认识到现实。能将主凶流放,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之一。因此,尽管仍有些不甘,众人还是陆续点头,算是退而求其次,接受了这个预设的结局。
温三爷坐在一旁,捻着胡须,神色平静。他自小就被送出去养着,本就外居别县,对此间事务介入不深,此刻便开口道:“既如此,便仰仗二哥多费心了。我那边铺子里还有些急务,过两日便得赶回去,不能久留。”
温二爷立刻接口,语气诚恳:“三弟有事尽管去忙,这里有我。我此番既然回来了,便打算多留些时日。一则,大哥身后诸多事宜,还需慢慢料理;二则,”他看向上首沉默不语的父母,“爹娘年事已高,此番受了打击,精神头大不如前。我留下来,正好多陪伴二老些日子,待过了年,家中诸事都稳妥了,再回去不迟。”
这官司拖拖拉拉,看情形,三五月内怕是难有定论。既然判决遥遥无期,温二爷口中那“诸多还需慢慢料理的事”,除了丧仪,还能是什么呢?
戴漾心里明镜似的。姨父人虽不在了,留下的却是实打实的、令人眼热的家业,恐怕已自动归类为“温家的家业”,是需要“好好处理”、妥善“安排”的。
她不由担忧地看向温如。表姐正安静地坐着,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倘若温如是个男儿身,此刻或许便能名正言顺地站出来,子承父业,纵然年轻,旁人也不好太过明目张胆地指手画脚。可她是女子,在这个世道下,这身份本身,便似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在争夺家业的话语权时,天然处于劣势。
这些未曾明言、却弥漫在空气里的画外音,戴漾听懂了,姨母和母亲,又岂会听不出来?
这几日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维持着暂时的和谐,戴漾又埋头在市署的事务里。那日雷霆手段闭市整顿,看似干脆利落,能一劳永逸解决占道、脏乱乃至缺斤短两等问题,可她心里明白,这法子太过酷烈,必然行不通。市令大人向来标榜“施恩于民”、“市井繁荣”,若真将大批以此为生的小贩逼上绝路,闹将起来,不但违背上意,也失了民心。
这日她刚到市署,便见何主事的公事房外头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挤进去一看,竟是七八个眼熟的流动摊贩,推搡着一个缩头缩脑的老妇人——正是前些日子卖蘑菇、耍赖逃脱处罚的那个。
何主事端坐案后,手里正拿着戴漾那日画的人像,目光在画像与老妇惊慌失措的脸上来回比对,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哟,还真送到眼前来了。”
为首的一个卖菜汉子连忙上前一步,作揖道:“何大人明鉴!就是这老虔婆!坏了咱们东市的规矩,在秤上做手脚被官差查到了还不认罚,连累得大家都没了摆摊的地方!如今我们把她扭送来,任凭大人处置!只求大人看在我们知错能改、主动揪出害群之马的份上,高抬贵手,给大家一条活路,让我们还能回去摆摊吧!”
其他摊贩也七嘴八舌地附和,声讨那老妇,又向何主事求情。那老妇被众人推在中间,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会反复念叨:“老身冤枉……老身知错了……”
戴漾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幕。
何主事见状,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亲自起身,上前虚扶了那战战兢兢的老妇一把,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哎呀,不至于,不至于!老人家快快请起。不过是秤上有些不准,小过小错,算不得什么滔天罪孽,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他这态度,与当日戴漾查问时的公事公办,乃至后来王差役驱赶时的凶狠强硬,截然不同。那老妇被他扶得一愣,脑子更糊涂了,只是畏缩地低着头。她今日是咬牙揣了一百文钱来的——当初戴漾要罚她五十文她死扛着不肯,如今不仅得罪了官差,更惹了众怒,连赖以糊口的摊位都没了,哪还敢再硬气?
何主事不再看她,转向那群摊贩,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此次闭市整顿,本是为了整饬市容,规范经营,并非专为惩戒某一人之过。你们既已知错,又主动将人送来,可见确有悔改之心,留下五十文罚银,权作警示。此事了结,你们且先回去,听候市署安排吧。”
众人哪里肯就这么轻易散了?他们今日扭送这老妇前来,固然是“丢卒保车”,却也存了借此表功、恳求宽宥的心思。见何主事态度缓和,却仍未松口准他们立刻复市,便又七手八脚将那老妇推到最前方,按着她的肩膀,逼她跪下。
“官差娘子!”一个年长些的摊贩对着戴漾开口,指着那瑟瑟发抖的老妇,“听闻那日这老虔婆不仅缺斤短两,还冲撞了这位戴官差娘子!实在可恶!今日我们带她来,一则是向何大人请罪,二则也是专程让她给官差娘子磕头赔不是!”他转向戴漾,满脸恳求,“还请娘子大人大量,饶过她这一回,也……也给我们大伙儿留条活路啊!”
“是啊,求娘子开恩!”“给我们留条活路吧!”众人纷纷附和,眼巴巴地看着戴漾。
何主事不动声色,只对戴漾微微颔首:“既是指名向你赔罪,你便去收了那罚银,安抚几句。”
戴漾定了定神,走上前。那老妇被众人推搡着,正好抬头,一眼认出了戴漾,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又低下头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官差娘子恕罪……老身知错了……”
戴漾从她颤抖的手中接过那串犹带体温的五十文铜钱,指尖触到对方粗糙冰凉的皮肤,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倒有些复杂的涩然。她学着何主事平日的语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清晰:“起来吧。市署办事,依规而行,并非与你个人为难。此次闭市整顿,是为长远计,并非要将大家逼上绝路。”
她抬眼,看向周围那一张张写满焦虑与期盼的脸,提高声音:“诸位街坊放心,整顿只是暂时的。必不会叫大家无处可去,断了生计。还请大家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几日,听从市署接下来的安排。”
她这话说得模糊,既未承诺立刻复市,也给了众人一丝希望。众人又见何主事端坐不语,显然默认了戴漾的说法,这才稍稍放下心,押着那如蒙大赦、却又灰头土脸的老妇,渐渐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