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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庭会议 温家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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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大厅里,又一次坐得满当,显得有些局促逼仄。
温二爷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在略显沉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如今大哥的尸身还停在县衙,案子一日不破,丧仪便一日不能正经操办。这是没法子的事。”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可家里这一摊子,却不能总这么乱着。大哥走了,留下的家业,咱们这些活着的人,得想法子守住,不能散了架。”
这话说得在理,厅内响起一片低声的附和。
温二爷的视线落在戴父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探询的力道:“听说窑厂那边,一直是戴家兄弟你里外操持,经营得也颇像个样子。不知……日后作何打算?”
戴父嘴唇动了动,还未出声,戴母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后怕:“二叔有所不知,自打武华出了事,厂子里原来的掌柜、账房,还有好些老工人,都怕那姓陈的报复,这些日子跑的跑,躲的躲,早已不见了大半!眼下这光景,实在凶险,姐姐同我们商议,先将窑厂的事停一停,看看风头再说。”
“停一停?”温二爷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些,“这话我可不能苟同!那窑厂好容易熬过了开头最难的时候,如今说停就停?生意停了,人心就散了,再想聚起来可就难了!大哥若在天有灵,只怕也不愿看到这般局面!”
这话,真真是说到了戴母心坎的痛处。整个家里,她是最想保住这份产业的,不论是姐姐姐夫,还是她自己的丈夫,没有一个比她花费更多的心血。
“二弟!”姨母声音不高,“你说得轻巧!守业?拿什么守?拿命去守吗?”她眼圈通红,死死盯着温二爷,“武华已经没了!他是怎么没的,你们都忘了?窑厂开着,就是块明晃晃的肥肉挂在那里!我们孤儿寡母,我妹妹一家也是老实本分,拿什么跟人家斗?再经不起……再经不起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戴父这时才重重叹了口气,嗓音干涩:“二爷的好意,我们心领。只是……眼下保全人,比保住厂子要紧。”
温二爷缓声道,语气里添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嫂子久居内宅,打理家事是一把好手,可对外头生意场上的事,恐怕未必全然知晓其中关窍。生意,讲究的是个‘信’字和‘稳’字。咱们一旦停了,哪怕只是‘暂停一阵’,那些合作多年的老主顾、走惯了的商路,便都断了。人心易散,生意更难续。待到时局好转再想重启,只怕从前攒下的那点根基和人脉,早已荡然无存,一切又要从零开始,那艰辛,可不比当初创业时少半分。”
他顿了顿,:“还请嫂子……再细细思量。大哥和戴家兄弟这些年,为这窑厂耗费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夜,您是看在眼里的。”
姨母听着,缓缓点了点头,她想起妹妹和妹夫为了帮衬窑厂,也几乎将全副心神投了进去,连自家孩子都疏于亲近。这份家业,确确实实是蘸着亲人的血汗,一点一滴垒起来的。
她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挣扎:“二叔说的是。这些……我都知道。武华他们,为了这个厂子,确实……呕心沥血。”她抬起眼,看向戴母,又看看戴父,目光里有歉疚,有无奈,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做的抉择,“我只是……怕再出事,怕连累你们……”
温二爷见窑厂之事暂按下不表,便将话头转向另一处要害:“窑厂的事,你们自家慢慢商议定夺。倒是外头那些接下的盖屋修房的工事,眼下更是火烧眉毛。”他眉头紧锁,看向一直坐在角落、神情有些局促的夏正开,“从前这些活计,都是大哥一手牵头,人情往来、工料调度、人手安排,全凭他镇着。妹婿你虽一直跟着大哥跑前跑后,但细究起来,连副手都算不上。如今大哥骤然去了,这一摊子事,连同底下那帮子匠人伙计,你可有把握接过来,管束得住?”
盖房子这行当,里头多是些凭力气和手艺吃饭的粗豪汉子,江湖气重,讲义气,也认强者。温姨父在时,凭的是过硬的手艺、公道的价钱,更有一种说一不二、能镇住场子的气魄,底下人才肯听他的指派。可夏正开……众人目光不由都落在他身上。
夏正开是温姨父的妹婿,论年岁,与戴漾父母相仿,可性子却跳脱得多,总有些不拘小节、甚至略显“不着调”。他爱说笑话,能跟小辈们打成一片,戴漾和戴屿都挺喜欢这位总能逗得人发笑的夏叔。可这样一个人,要去管束那群可能满身匪气、只服真本事的工匠头目?能否让人信服,似乎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夏正开被众人看着,脸上惯常的笑容有些发僵,他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
不光温二爷担心,厅内所有人,包括戴父戴母和姨母,心头都悬着同样的疑虑。工事牵涉银钱物料、工期信誉,更关系到那么多工匠的生计,一旦管束不力,出了纰漏,或是底下人闹将起来,那便是雪上加霜,可能比窑厂停工带来的麻烦更大。
夏叔脸上那惯常的嬉笑神色又浮上来,拍了拍胸脯,语气轻松得近乎轻飘:“二舅哥放心!当然能!我跟弟兄们关系都好着呢,平日里没少一起喝酒划拳!”
温二爷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能顾好你大哥留下的这份产业,自然是最好。若你顾不好……”他刻意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姨母和戴母骤然绷紧的脸,“也没人能帮衬你什么。你大嫂向来只管内宅,外头这些营生她是管不了的。如儿……更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底下那帮子泥腿子、糙汉子,是绝不可能容忍一个小女娃对他们指手画脚、发号施令的。”
姨母和母亲恍然听出了那弦外之音——合着这温二爷绕来绕去,话里话外,是觉得大哥留下的产业该由他们兄妹这一房来接手处置,戴家是外人,温如更是女子,都插不上手,也……没资格插手。
母亲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小儿子身上。大儿子一心只在书本功名上,这等俗务纷争,他避之不及,也确不该将他牵扯进来。她心中念头急转,只能将小儿子先推出去,好歹是自家人,占个位置也好。
她吸了口气,看向温二爷,声音尽量平稳:“二叔说的是,如儿是女儿家,在外头抛头露面、支应那些粗野汉子,确有诸多不便。不如……让我家小屿也去跟着夏妹夫学学,历练历练。他虽年幼,到底是个男丁,跟在身边打个下手,跑跑腿,也能长些见识。”
温二爷闻言,脸上倒没显出多少意外,甚至颇为爽快地点了头:“也好。小屿年纪虽小,男儿家总是要出门历练的。听说姐姐都在市署当上差事了,你可不能落后。”
母亲和姨母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将才十三岁、心思单纯的戴屿塞进去,不过是杯水车薪。他年岁太小,心智远不及兄姐机敏沉稳,在那些老江湖面前,恐怕连话都插不上,更别提起到什么制衡或帮衬的作用了。这多半是温二爷顺水推舟,给戴家一个看似参与、实则边缘的位置,堵住她们的嘴罢了。
果然,温二爷话锋一转,又看向脸色苍白的姨母,语气放得和缓了些,却带着一种近乎安排的意味:“至于大嫂,不必过于忧心。大哥生前,除了窑厂和外头的工事,还在城里置办了几处铺面,地段都不错,租子也稳当。那些产业打理起来相对简单,只要寻个可靠账房,好生经营着,你与如儿往后……总还是富贵无虞的,不必为生计发愁。”
母亲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二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合着大哥刚走,你们便要将他留下的产业,尽数瓜分出去吗?”
她这话问得直接。
温二爷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坐在他下首的小姑子温武梅连忙站起来,满脸焦急地摆手:“大嫂,大嫂!绝没有这个意思!我们一家子,哪有本事撑起这么大的摊子?”她伸手拽了拽旁边丈夫夏正开的袖子,夏正开也赶忙点头如捣蒜,脸上惯常的嬉笑换成了少有的郑重。
温武梅转向姨母,语气恳切:“嫂子,您是知道的,正开这人,性格跳脱,没个定性,哪里真挑得起大梁?离了您在旁边坐镇指点,他是万万不行的!”她顿了顿,又道,“从前大哥在时,窑厂和工程上大的开销、账目进出,不也都是嫂子您最后掌眼、点头才作数的吗?咱们还像从前一样,您总揽着,该拨多少银钱物料,该给正开和底下人发多少工钱月例,都由您说了算。正开就还跑跑外头,管管琐碎,成不成?”
一直沉默旁观的温三爷,此时也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调子:“二哥,大哥身后事,自然该由大嫂做主。咱们做兄弟的,从旁帮衬可以,断没有插手分派的道理。此事……便由大嫂看着处置便好,咱们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