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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表姐归家 何主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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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主事没再多言,算是默许了戴漾的斟酌。戴漾便领着在外头等候的戴屿离开了市署。
在何主事手下当差,确比在邹主事那边松快许多。说是出去巡街,实则只要将分内的几处紧要地方看过,余下时间在外头做什么,并无人严加管束。戴漾近来便常拉着戴屿,在偌大的东市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暂时将家中沉郁抛在脑后。
这日姐弟俩刚从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心满意足地走开,戴屿举着个晶莹剔透的蝴蝶糖画,正小心舔着翅膀尖。两人转过一个卖竹编家什的摊棚,冷不防与迎面走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戴屿手一抖,那漂亮的糖蝴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也顾不上了,只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之人,像是见了鬼,连话都说不利索:“如、如……如姐姐?!”
戴漾也愣在当场。
站在眼前的,正是姨父姨母的独女,他们的表姐温如。
她风尘仆仆,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外头罩着件挡风的深色斗篷,鬓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面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此刻正同样错愕地看着他们。
“漾漾?小屿?”温如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确定,“你们……怎么在这儿?”
戴漾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姨父去世的消息,姨母怕她担忧,一直没敢往她游历的地址送信。她此刻突然出现,是……已然知晓?无数话语在舌尖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如姐姐,你……何时回来的?”
戴漾细细打量温如的形容举止,心中疑窦渐生。她虽面带风霜疲惫,眼神里却并无归家奔丧应有的悲恸与恍惚,反而透着一种长途归来、急于与家人分享见闻的轻快。她甚至没有急切询问父亲何在,母亲安好,倒像是……对家中变故全然不知。
果然,温如从行囊里掏出几样精巧别致的外乡玩意儿,一支嵌了彩石的簪子给戴漾,一个会自己打转的木陀螺给戴屿,说是路上瞧着有趣买的。她一边走,一边还兴致勃勃地说起途中见闻:某地风俗如何奇特,某处山水如何险峻,偶遇的游方道人又如何神神叨叨……
戴漾一个字也不敢接,只含糊应着,脚下步子越走越快,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中。戴屿也觉察出不对,抱着那木陀螺,紧紧挨着姐姐,小脸绷得紧紧的。
好不容易挨到家门口,戴漾几乎是半推半引地将温如送进了姨母的房间。房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她与戴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同时感到一股巨大的不安和愧疚压上心头。
两人像两只受惊后逃窜的老鼠,踮着脚尖,一溜烟钻进了母亲的房间,反手将门闩上,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气。
戴漾心里虚得发慌。方才在东市,她和戴屿巡查时漫步街头的轻松,这些“不庄重”的、近乎“玩乐”的样子,全被风尘仆仆归来的表姐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该。姨父尸骨未寒,官司悬而未决,家业风雨飘摇,她怎能在外面,哪怕只是片刻,流露出近似“如常”甚至“快活”的模样?
她固然想为姨父报仇,想让陈家伏法。可她有什么?一腔恨意,满心不甘,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有。
原本进市署,她还抱着天真的幻想,以为能借此认识些衙门里的人,攀扯上些关系,或许能利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官家”身份或信息,为案子使上点劲。可这一个月下来,她看得分明:市署管的是市籍商税、街容市廛,与县衙刑名诉讼那一条线,平日里泾渭分明,少有往来。邹公、何主事他们,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或许能说上话,可要他们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新来小吏的亲戚,去插手一桩已然上达县衙、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伤人致死案?绝无可能。
靠市署的路,似乎走不通。
那还能靠什么?打架?她连只鸡都没杀过。杀人?更是想都不敢想。行别的谋划?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吏,无钱财打点,无得力帮手,甚至对陈家的底细都未能全然摸清,空有念头,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她。她只能安慰自己,慢慢来。就像在市署里学办事一样,一步一步,总能多知道些东西,多认识些人。等到自己往上爬,或许……就能触碰到更多东西。再不行,还有哥哥。哥哥读书好,是有大前程的。等他日后高中,踏入真正的官场,到那时,或许才能真正为姨父讨回公道。
可这“慢慢来”的自我安慰,在亲眼见到温如归来、即将直面惨痛真相的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鄙。
亲人猝然离世带来的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并不会永远保持最初的锋利。它在时间的包裹下,会慢慢变得钝重,从时时刻刻的啃噬,变成间歇性的闷痛,再到后来,或许只有某些特定时刻、特定场景,才会被勾出来,刺一下。
近来,她脑子里盘桓更多的,确实是如何在市署里把差事办好,如何在何主事、甚至未来可能调去的其他主事面前留下好印象,如何在这条看似狭窄却至少清晰可见的“女吏”之路上,为自己一点点搏出个像样的前程。为姨父报仇的念头并未消失,却似乎被这更迫切、更现实的生存与进取需求,挤到了思绪的角落,蒙上了一层名为“从长计议”的薄尘。
戴漾自那日将温如送进姨母房中后,连着几日都没再见到这位表姐。姨母那屋的门时常紧闭,偶尔传出压抑的啜泣或长时间的静默。她不敢多问,也自觉无颜去探视,便将全副心神都投到了何主事交代的那桩“查秤”的后续事务上。
她寻了个机会,私下里将自己的观察和盘算同何主事说了。何主事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问了几个关键细节,最后点了点头:“嗯,你既已想了这许多,便按你的想法,放手去做吧。”
晨光初透,戴漾换上那身靛青吏服,将市署的腰牌在腰间挂正。镜中的少女,眉眼间犹带稚气,眼神却比一月前沉静坚毅了许多。
戴漾领着七八名市署差役,浩浩荡荡开赴东市边缘那片流动小贩最密集的街角。差役们穿着公服,步伐整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为首的老王差役,生得膀大腰圆,一张脸膛黑里透红,络腮胡子,不笑时便自带三分凶相。他嗓门洪亮,往人群前一站,像半截铁塔,气势迫人。
老王从怀中掏出一卷盖了市署红印的告示,“唰”地展开,运足了气,声如洪钟般吼道:“都听好了!奉市署令,即日起,此片地界,所有无固定铺面、未在市署登记挂号的临时摊贩,一律不许再行摆摊!停市整顿!”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凭什么?!”一个卖菜的老汉最先跳起来,脸红脖子粗,“我们在这摆了几十年了!凭什么说不让摆就不让摆?!”
“就是!官爷,总得有个说法吧!”卖竹器的妇人尖声附和,“我们小本买卖,就靠这点地方糊口,停了市,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去?”
“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整顿?”卖糖人的年轻汉子也挤上前,满脸不解和愤懑。
人群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质疑声、抱怨声、恳求声混杂一片,原本就热闹的街角顿时乱成一团。
王差役铜铃似的眼睛一瞪,声若炸雷:“还敢问为什么?!”他蒲扇大的巴掌往旁边一个歪倒的空菜筐上一拍,震得筐子嗡嗡作响,“瞧瞧这!天天占道经营,堵得路都走不通!三天两头为个巴掌大的地方打起来,闹到市署去!老子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更加严厉,手指几乎要点到人群中某些人的鼻尖上:“前些日子,竟还敢在秤上做手脚,缺斤短两,坑骗百姓!被我们市署的人查到了,非但不知悔改,还敢撒泼耍赖,不把市署的规矩放在眼里!我看你们是日子过得太舒坦,胆子都肥上天了!”
这番话戳中了要害。占道、打架是常事,秤上做手脚也非孤例。人群中,那日被戴漾查到的卖蘑菇老妇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也有几个摊贩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眼色,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可更多的小贩却觉得冤枉,纷纷叫嚷起来:
“差爷,话不能这么说啊!”
“那是极个别人干的事,怎么能把我们所有人都一棍子打死?”
“我们一直是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没违抗过市署啊!”
“就是!凭什么他们犯错,要我们所有人跟着遭殃?这不公平!”
王差役被吵得脑仁疼,摆出强横姿态,破锣嗓子吼得震天响:“都给老子闭嘴!废话少说!市署许你们在这块地皮上摆摊,没把你们当无籍游贩撵得鸡飞狗跳,已经是格外开恩,法外施仁了!你们自己不知珍惜,坏了规矩,砸了饭碗,怪得了谁?!”
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这片地界,从今日起,市署要收回来整顿!彻底整顿!至于什么时候能再开,还能不能开,哼,就看各位自己的造化了!现在,都给老子散了!该收拾的收拾,该滚蛋的滚蛋!再敢啰嗦,把你们都抓起来!”
“走!”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差役们立刻上前,开始驱赶人群,收缴那些摊架家什。哭喊声、哀求声、骂骂咧咧声顿时响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
戴漾始终静立在稍远处,目光平静地在骚动的人群中缓缓扫视。她看到了那卖蘑菇老妇煞白的脸和躲闪的眼神,看到了几个惯常耍滑的摊贩脸上不甘又惶恐的神情,也看到了更多真正本分经营、此刻却满脸绝望茫然的面孔。她没有说一句话,脸上也没有丝毫得意或怜悯的神色,只是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待到差役们大致控制了场面,开始清场,戴漾才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她走得很稳,脊背挺直,同来时一样,在差役队伍的簇拥下,威风凛凛,却又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沉静。
这番“威风凛凛”的清场行动,戴漾心中那点“办成了一桩事”的成就感,伴随着一种掌握力量的微妙兴奋,一直持续到她踏进自家巷口。
可这份好心情,在家门口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