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市隐之秤 自打调 ...
-
自打调到何主事这边,日子真是一天一个花样。前日是米铺纷争,昨日为半尺摊位险些动手,再往前有货郎撞翻豆腐摊……鸡毛蒜皮,却能闹到脸红脖子粗。戴漾每日竟隐隐期待又有什么新鲜事。
这些市井吵闹简单直白,吵过闹过,经何主事一番调和,多半也就散了。不像家里,那沉甸甸的阴云总也散不去。
她越来越不想在家中待着。姨母强颜欢笑,那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是空的。那种刻意维持的脆弱平静,让戴漾感到压抑和疲惫,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厌烦——这念头刚冒头,便让她自己吓住,旋即被更深的自责淹没。姨父尸骨未寒,她怎能有这样的情绪?
她只能逃避。像大哥将自己埋进县学经卷,她也把自己塞进市署这些琐碎纠纷里。父亲已在打算关停窑厂,宅中常日只剩母亲和姨母两人,守着空旷屋子,说着小心翼翼的闲话,相互陪伴,也相互熬着这漫漫长日。
因着如今这差事的性质,戴漾得了便利,常叫上戴屿一同在东市里走动。何主事派了她与范公一桩事:每日在街巷间巡看,暗查各摊贩的秤是否准足。他们都是熟面孔了,商贩见了难免提防。叫她这个新来的、面嫩又显小的生脸去,商贩们最是不设防。
原本说好让差役范公在不远处照应着,以防万一。可范公往往露个面,便寻个由头溜了,不知晃去哪里。戴漾也计较不起,正好叫上戴屿,作寻常姐弟逛街的样子,在各处摊前驻足。
戴漾看东西时,即便有心去留意摊主手边的秤杆、秤砣,初时也瞧不出什么门道。那秤杆乌沉沉,秤砣冷冰冰,在她眼里并无分别。倒是戴屿,一双眼睛被锻炼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挨在摊边,装作好奇打量货物,眼角余光却将摊主手上那点细微动作扫得一清二楚。
“姐,你看那卖杂粮的,”秤杆看着老旧,戴屿却眯了眼:“她那秤杆不对劲。两头粗细瞧着一般,可挑起空盘时,挂货这一头总要往下沉一丝——怕是杆心里头做了手脚,一头灌了铅。”
这几日,越走,戴屿的眼睛越亮,话也越多,这一个月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霾,竟被这小小的“勘破”游戏扫去了大半。戴漾知道,这得益于姨母早年便将他送到铺子里学些生意经,算盘、看秤、识货,都摸过皮毛。他模样生得老实,年龄又小,摊主们对他不设防。
再加上东市这一片,何主事治理多年,颇有些令行禁止的威信。一旦被戴漾姐弟戳穿伎俩,待戴漾亮出市署的腰牌,沉下脸说一句“按例该罚”,那些摊贩多半脸色一白,不敢狡辩,乖乖认罚补足分量,上交秤杆秤砣。
连着几日的顺利,让戴屿的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他跟在戴漾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自己真是个明察秋毫的青天小老爷。他和姐姐,一个负责慧眼如炬戳穿把戏,一个负责亮明身份“狐假虎威”,配合得竟天衣无缝。
“姐姐,你看那人的秤,有问题。”戴屿扯了扯戴漾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两人站在一个街边卖山货的老妇摊前。摊子很是简陋,只在地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摆着几堆新鲜的冬菇,却因着时节稀罕,买的人不少,摊前围了好几个挑拣的妇人。
戴漾仔细瞧了瞧老妇手边那杆乌木秤,依旧没看出明显破绽。她不动声色,等那几位顾客走了,才上前一步,将老妇引到旁边稍僻静处,亮出腰牌,低声道:“老人家,我们是市署的,奉命查验街市权衡。您这秤,似乎有些不准。”
此处已是东市边缘,多是些流动小贩,不似里头那些固定铺面常受市署巡查,规矩也松散些。
那老妇先是一愣,随即把脸一板,声音陡然拔高,底气十足:“官差娘子这话说的!老身在这卖菇十几年,童叟无欺!这秤用了多年,从没出过岔子,绝无问题!”
戴漾见她反应激烈,也不多辩,从随身布袋里掏出市署统一校准过的小铜砣,当着老妇的面,随手抓了几朵菇放上秤盘,先挂上她秤上那铁砣,而后换成铜砣。
秤杆沉沉下坠。
老妇脸色霎时变了,方才那十足的气势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她眼神躲闪,嗫嚅道:“这……这许是年头用久了,木头走了形,秤……就不准了。老身实在不知啊!”
戴漾按例道:“器具不准,按规需没收器具,并罚五十文,以儆效尤。”
一听要罚钱没收东西,老妇顿时慌了。她一把拽住戴漾的袖子,方才的强硬全化作了可怜相,眼眶一红,声音带了哭腔:“官差娘子行行好!老身就靠这点菇换些米盐,家里还有小孙子张着嘴等吃食……这秤是老伴留下的,用了半辈子,真不是存心作假啊!罚了银钱,我们祖孙可怎么活?”说着,竟顺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呜呜咽咽地干嚎起来。
五十文钱不算很多。可戴漾心里算了算,这老妇在这冷风里守一早上,蘑菇卖得好,或许能得百来文利,一下子罚去近半,确实肉疼。
周围已有路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目光像针,扎在戴漾身上。范公不知又晃去了哪里,只剩她和戴屿两个半大孩子。老妇若真铁了心撒泼耍赖,躺在地上哭天抢地,戴漾既拉不起,也拖不动,更做不出当街叱喝威逼的事来。
她定了定神,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却不容置疑:“老人家,规矩便是规矩。您若不愿此刻认罚,便请自行往市署走一趟,办理手续。否则,”她顿了顿,看向那简陋的摊布和所剩不多的蘑菇,“按例,我们市署有权将屡教不改、拒不受罚的商贩逐出东市,往后不得在此设摊。”
东市这片边缘地界,能容下这些流动小贩,本就是东市市署默许的宽宥。按朝廷条例,街市经营须有固定铺面、登记在册,本不许这般随意铺摊。如今这块地皮,商贩们都是“先到先得”,可若真较起真来,市署随时能以“占道”“无序”为由,将人撵走。
那老妇听了,哭声顿了顿,眼神闪烁,却依旧不肯松口。她拍着大腿,诉说自己如何孤苦,孙子如何嗷嗷待哺,卖完今日这最后一点存货便再不来了,求官差娘子高抬贵手,饶她这一回。话里话外,还是想躲过这五十文的罚银。
戴屿被周遭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刺得脸上发烫,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那老妇呵斥道:“你自己缺斤短两,做这坑蒙拐骗的勾当,还好意思在这里哭嚎耍赖?!”
“小屿!”戴漾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将他往后拉了拉,声音压得低而急,“别吵!”
她最不喜这般当街对峙、众目睽睽的境况。人一多,话便杂,道理讲不清,情绪却容易被煽动起来,最后往往沦为无谓的口舌之争,徒惹麻烦,更失体面。
那老妇见戴屿开口,哭声顿时又高了八度,拍着大腿正要接茬撒泼,戴漾却不再给她机会。她松开戴屿,最后看了那老妇一眼,声音平静:“言尽于此。我在市署等你。”
说罢,她不再停留,拉起戴屿,转身便走。
那老妇酝酿了半天的哭嚎和诉苦,硬生生噎在喉咙里。预想中漫长的纠缠拉扯、讨价还价、乃至引来更多同情围观的场面,竟一个也没发生。她愣了片刻,脸上那副凄苦可怜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竟透出几分错愕,
撒泼打滚的戏码才唱到一半,看客和对手却都散了场,这让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坐在冰凉的地上,竟不知接下来是该继续哭,还是该爬起来收拾摊子。
戴漾牵着戴屿走出老远,“姐,就这么算了?”戴屿犹自不忿,回头望了一眼。
“不知道。”戴漾实话实说,“或许会去,或许不会。但今日我们该做的,已做了。”
戴漾心里忖度,那老妇大抵是不会主动来了。何主事这人,行事向来留有余地,从不将人逼到绝处。正是因着他的这份宽宥,东市边缘才容得下这些无根无凭的流动小贩,不像西市那边规矩森严,街面干净得连个临时摊棚都见不着。
果然,待她回去向何主事禀报此事,何主事听罢,先是眉头一皱,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些小商贩,真是不像话。给他们一处地方谋生已是格外开恩,竟还敢在秤上动手脚,行这欺瞒勾当。按说,是该立刻驱逐出去,以儆效尤。”
戴漾静静听着,心想:果然是有“按说”。
何主事话锋随即一转,叹了口气:“只是……这般卖菜卖菇的老人家,市井里不知凡几。今日走了这个,明日或许又换个地方摆上。我们若不知她常驻何处,姓氏名谁,便如大海捞针,难以根除。”他略一沉吟,对戴漾道,“这样,我先派两个巡街的差役去找找看。你同他们仔细说说那人样貌穿着。”
何主事当即唤了门外两名差役进来,刚要吩咐,戴漾却上前一步,开口道:“何主事,我会画些人像。不如我将那人容貌画出,差役们依图辨认,或许更为便宜。”
“哦?”何主事颇为意外,抬眼打量她,“你还会画像?画来瞧瞧。”
戴漾应了声,取过纸笔,凝神回想那老妇的形貌——
何主事接过细看,先是讶异,随即连连点头,他将画像递给那两名差役,嘱咐道:“拿着这个,去东市那头细细寻访。”
差役领命去了。何主事再看向戴漾时,目光里便多了嘉许:“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艺。在衙门里做事,有时一幅画像,胜过千言万语。”
那两名差役在东市边缘细细寻访了一圈,果然没见着那卖蘑菇老妇的踪影。想是今日被戴漾当面戳穿,心虚之下,干脆躲了起来。待过几日,风头过去,她换个角落,或略微改扮,再冒出来摆摊,又有谁会特意去留意她呢?
这般结果,何主事与戴漾心下其实都有预想。戴漾不免有些垂头丧气。何主事本就不是锱铢必较的性子,自己若再紧咬不放,倒显得像是她一个小姑娘偏要与个老太太过不去。
却不想,何主事搁下茶盏,忽然看着她,慢悠悠开了口:“戴小娘子近日办事,倒还稳妥。连那些摊贩在秤上做的细微手脚,小小年纪竟也能瞧出七七八八,可见是个有心的。”
戴漾忙道:“何主事过奖了。”
何主事摆摆手,语气寻常,话却重:“这件事,既是你经手,便由你自个儿拿个主意看看,接下来要如何处置。”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地看着她,“你若想继续追查,揪出此人,我便派两名巡街的差役听你差遣,助你寻访。若是觉得……就此作罢,不再深究,也无不妥。这些市井小贩,历来如此。重罚,于心不忍;轻纵,则屡禁不止。滑不溜手,最难管教。”
他将选择权,轻轻放到了她手里。
戴漾怔住了。她没想到何主事会让她自己做决定。继续追,意味着动用公权力,去和一个或许只为糊口的老妇周旋,结果未必如愿,还显得小题大做。就此放下,似乎轻松,可那杆不准的秤,那些被短了分量的买家,还有市署那明明白白的规矩,又算什么?
她垂下眼低声道:“多谢何主事,容属下……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