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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入市井 或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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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在邹主事那边历练了一月,略知了衙门规矩;又或许是遭逢大变后心性沉凝;再或是这位何主事周身透着随和之气——戴漾初到此处,心里竟奇异地平静,不再有当初踏入市署时那股怯生生的紧绷感了。
“才十三岁?”何主事抬眼,戴漾也同时在打量他,面盘方阔,眉目疏朗,话音缓缓的,似在思量,“年纪着实小些。身量倒高,瞧着有十四五的模样了,往后在外走动,倒能省些口舌。”
“是,”戴漾垂首应道,“过了年便十四了。”她心里也曾嘀咕过,当初市署招录,只含糊写了“良家女子,身家清白”,连年龄都未设限,只额外添了句“不录哺乳妇人”。
“那边有几张空桌子,”何主事朝屋角随意一指,语气平常,“你若无他事,可先过去坐着。有事时,我自会唤你。”
戴漾顺他所指望去,心下微怔——那排靠墙的条案后空空落落,竟无一人坐堂。这与邹主事那边总有两三位书吏伏案的光景,迥然不同。
何主事似察觉她片刻的迟滞,又缓声道,话音依旧平和:“明日起,记得添件厚实衣裳。我们这边不比内务清闲,常需在外走动察看,街巷市井,不免风吹日晒,莫要着了寒气。”
戴漾应了声“是”。
没有文书可阅,亦无事可做。午后,何主事也不知忙什么去了,踪影全无。戴漾独自呆坐,神思便不由自主地飘回家里。
如今温家两位小叔子都赶了回来,一应丧葬、诉讼、产业交割诸事,皆由他们出面主持。戴家除了看顾姨母、操持些内宅琐务,旁的竟插不上手。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打点关节,究竟有无成效,母亲不再同他们细说,连姨母也多半被蒙在鼓里,只能惴惴地相信那两位远归的叔子。
戴漾想起母亲曾提过,温家同戴家一样祖籍渟川,原是极穷苦的庄户,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姨父是长子,年少时不甘困顿,咬牙离了故土,来安丰县硬是拼出一片天地。站稳脚跟后,又将下头的弟弟妹妹陆续接出来,帮衬他们立住脚,更鼓励他们自寻出路。他常说:“一辈子跟在别人后头当小跟班,是没出息的。”
如今弟妹们确也脱离了贫穷,各自有了营生,却都散在了别处,在安丰县并无根基。戴漾心底隐有忧虑:这两位久居外乡的叔父,骤然归来料理这等棘手大事,人地两疏,恐怕……未必斗得过陈䂙那等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次日,戴漾裹了身厚实的棉衣出门。她素来不喜臃肿,冬日里即便冻得手脚冰凉,嘴上总硬撑着说不冷。可此番她不愿显得与上官作对,便依言添了衣裳。
晨起只匆匆喝了两口粥,何主事便唤上她,又点了另一名中年差役范公,三人一同出了市署。
日头正好,恰是早市最喧腾的辰光。东市长街两侧,摊棚林立,热气与香气混杂着扑面而来。戴漾与范公一左一右,跟在何主事身后半步。不断有小贩熟稔地扬声招呼:“何大官人,您早啊!”“何大人,今儿的菜新鲜!”语气热络,并非敷衍。更有甚者,拿着新出炉的胡饼、包子便要塞过来。何主事总是笑着摆手推拒,可仍有手脚麻利的,趁人不注意,将一包热烘烘的糖炒栗子或两截甜藕,不由分说挂在了戴漾臂弯上。
“哟,何大人,”有健谈的摊主瞧着戴漾,笑问,“这是您家闺女?生得可真俊。”
何主事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慢慢答道:“我倒真想有这么个伶俐闺女,可惜没这福分。这是衙门新招的女吏,往后你们见得着的时候还多,可莫要失了规矩。”
戴漾安静跟在后面,心里却有些讶异。她原以为,衙门里的官差,多半是眼睛长在额顶,商户见了总要赔着小心、绕道走的。像何主事这般,走在市井中如鱼得水,能得商户真心招呼,她着实未曾料到。
东市长街仿佛一条煮沸了的河,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两侧摊棚鳞次栉比,竹竿支起的布幌在晨风里猎猎翻飞,上头墨字淋漓:“王记酥饼”“刘家汤面”“赵氏鲜鱼”。热气从一口口大锅里蒸腾而起,白的雾,黄的烟,交织弥漫,将日光都滤得朦胧柔和了。
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吆喝着“针头线脑——”,扁担两头的箩筐随着脚步晃晃悠悠;挎着菜篮的妇人停下脚步,捏起一把水灵灵的青菜,与摊主高声讨价还价;孩童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在人群腿间灵活穿梭,留下一串清脆的笑闹。空气里混杂着炸果子的油香、蒸包子的面香、卤煮下水的浓香、鱼腥、汗味,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头油香气——所有气味都被秋日暖阳一烘,酿成一种丰腴踏实、活生生的“人烟”味道。
戴漾起初还绷着心神,留意四周,渐渐也被这蓬勃的生机感染,眼底映着跃动的光影,耳中灌满鲜活的声响。直到何主事在一处巷口停下脚步,她才恍然回神。
抬头望去,巷口悬着块旧木牌,漆皮剥落了大半,隐约透出“李记米铺”四个字。
铺面本就不阔,此刻更被围得水泄不通。叫骂、辩解、起哄的声浪混在一处。铺堂里一片狼藉,米箩倾翻,白花花的粳米泼洒满地,混着杂乱的泥脚印。一个穿短褐的汉子,面皮涨得紫红,正高举着一个豁口粗碗,碗底沉着些米粒和一团黏糊糊、裹满白米的污物。他唾沫横飞,嗓门震得梁上灰都簌簌往下掉:“乡亲们都睁眼瞧瞧!今早刚从他这儿买的米,回家一淘,竟淘出这等腌臜玩意儿!这不是存心恶心人是什么?这米你们还敢买?”
柜台后,干瘦的李掌柜急得直跺脚,连连摆手,嗓子已喊劈了:“绝无此事!我李老四在这条街卖了三十年米,金字招牌!从来干干净净!定是你自家弄脏了,反过来讹我!”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围观人群里帮腔的、看热闹的、趁机起哄的,闹哄哄搅成一锅粥。
何主事领着戴漾与范公拨开人群走进去。他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敛了,眉头微蹙,目光在争执双方和那碗“证物”上扫了个来回,“都静一静。”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威压。铺子里霎时静下几分,众人都望向他。
“范公,”何主事侧首吩咐,“请诸位街坊先散了吧。堵在这里,买卖做不成,是非也辩不明。”
范公应声,开始客客气气劝离看客。何主事这才转向那汉子,语气平和:“这位兄弟,气大伤身。你说米里有脏东西,是当场发觉的,还是拿回家才看见的?”
汉子梗着脖子,眼珠子却骨碌一转:“自然是拿回家淘洗才看见!但这米确是他铺子里今日刚出的,千真万确!”
“掌柜的,”何主事又看李老四,“今日卖与他的米,你可有印象?”
李老四苦着脸连连作揖:“大人明鉴!小铺虽本薄利微,每日进出主顾却多,实在记不真切的。但小人敢对天起誓,绝不敢做这伤天害理、自砸招牌的勾当!”
何主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戴漾,递了个眼色。戴漾会意,上前两步,屏息细看那碗中污物,又凑近些,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带着腥臊的酸腐气,胃里顿时一阵翻涌,险些呕出来——是猫屎。
那汉子见戴漾掩口作呕,气焰更盛,指着李掌柜鼻子骂:“瞧瞧!把官差大人都恶心着了!做出这等肮脏事,还不认账!”
戴漾一时讪讪,退后半步,不知该如何接话。何主事了然,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转而温声对那汉子道:“兄弟,咱们外头说话,让掌柜的先收拾收拾。出了这等事,掌柜的脱不了干系,纵非有意,也是查验不严。”
李掌柜急着要辩,何主事已抬手止住,引着汉子走到门外街边。“摊上这等晦气事,谁心里都不痛快。谁遇上了都是恶心。”
汉子瞟了眼白白净净的戴漾,顺着话头道:“可不是!连累小官人了。”
何主事话锋依旧平缓:“不过呢,李掌柜在此营生多年,街坊都晓得,想来并非故意。许是不慎让野猫野狗钻了空子,他未能察觉,疏忽之过总是有的。本官今日做主,叫他赔你双倍的新米,就此了结,你看如何?”
汉子嘴唇动了动,眼珠子又转了转,没吭声,脸上分明写着不情愿——按市署明令,售出污损米粮,查实需赔五倍乃至十倍。这点补偿,他显然嫌少。
何主事观其神色,语气微沉:“适才你这一闹,将他铺中好些上等粳米都推搡在地,糟践了不少。若李掌柜真要计较,去衙门告你毁损财物、搅扰经营、败坏名声……这官司,你打得赢么?即便赢了,这诉讼拖上数月,误工费时,你可耗得起?”
汉子脖子一缩,嘴上却还硬撑:“他敢告我?明明是他卖的米不干净!”
何主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话虽如此,你可有铁证?他若一口咬定是你拿回家后才出的岔子,这官司便成了糊涂账。衙门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你有几成把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何况,即便最后判你无过,这数月来回奔走、耽误生计的苦处,终究是你自家承受。”
汉子脸色变了又变,权衡利弊。闹下去确实讨不了更多好,眼前这台阶不下,怕真要惹上官非。他咽了口唾沫,终于重重一点头:“成!就依大人说的办!”
何主事这才转身回铺。李掌柜见了他,忙不迭诉冤:“大人明察!绝非小铺之物啊!小人做生意这些年,何曾与人有这等仇怨?何必自毁长城?”言辞恳切,连戴漾听着,也觉得他不像作假。
何主事抬手止住他话头:“这些就不必多言了。我已与外面说定,你赔他双倍新米,了结此事,你可愿意?”
“愿意,自然愿意!”李掌柜连连点头,松了口气,“莫说两袋,便是五袋也使得!只是……”他愁眉苦脸,“被他这般一闹,街坊都知晓了,往后这生意可怎么做得?”
何主事闻言,脸上倒露出一丝浅淡笑意:“李掌柜果然财大气粗,五袋都肯。如此看来,本官替你谈的两袋,倒是小气了。”他略一沉吟,朝外扬声道,“那位兄弟,请进来说话。”
汉子惴惴进来。何主事温言道:“街里街坊的,话说开便好。李掌柜深觉抱歉,愿赔你三倍新米,当面赔个不是。往后还要相见,莫要因此生了芥蒂。”
两人自是迭声称是。何主事将汉子送至门口,又低声叮嘱一句:“记着,此事就此了结,莫在外头胡乱说道。万一李掌柜日后生意真受了影响,硬说是你败坏名声,再缠上官司,可就麻烦了。”
汉子浑身一凛,连连点头:“晓得,晓得!”出了门,便对尚未散尽的好奇者高声拱手,“误会,一场误会!都说清楚了!”
李掌柜见状,心下大安,忙又拎出两袋好米,非要塞给何主事。何主事摆手推拒:“还要去别处巡视,拎着米袋成何体统?自己收着罢。只是经此一事,日后务须当心,铺子门户要看紧些。此番是猫屎,下回若被有心人混入毒药,毒死了人,你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到那时,本官也未必护得住你。”
言罢,不再停留,领着戴漾与范公转身离去。
走在熙攘长街上,戴漾终究没忍住,小心翼翼探问:“何主事,您看此事……当真只是李掌柜疏忽么?我瞧着,倒有几分像是那汉子……故意寻衅讹诈?”
何主事步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流动的人潮与招牌上,只淡淡道:“这并不紧要。两方都满意,便好。”
他这话说得轻,落在戴漾耳中,却比方才铺子里所有的争吵都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