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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炭火已熄 这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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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下来,戴漾已将这一房的公务摸得八九不离十。如今魏公每日只在上午露个面,将案头紧要文书批阅一遍,间或停下笔,指点戴漾两句:“这份保结,保人虽是在籍廪生,可籍贯写得含糊,须得补全街巷。”“那笔肆代书近日笔下有些飘,你审时仔细些。”
午后,用过市署的午饭,他便不再来了,戴漾听他的吩咐坐到他那张靠窗的主案后,处置余下文书。笔肆呈来的卷宗大多严整,她只需细抠些字眼格式,日子过得像檐下滴漏,平缓而单调。
邹主事闲极无聊时,也会背着手踱过来。他总爱倚在门框上,像个误入此地的闲散商人,笑眯眯地打量戴漾伏案的背影。“戴姑娘学的真快呀。”他开场总这一句,然后便说些不相干的,“西街新开了家糕饼铺子,字号‘酥香记’。他家的糖蒸栗粉糕,听说火候独到,甜而不腻,倒可一试。”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那糕点的香气已飘到了鼻尖。更多时候,他是悄没声息地不见了人影,不知晃去了哪处相熟的茶楼雅座,消磨这冗长的午后。
戴漾渐渐觉出些乏味来。案牍劳形算不上,可这般日复一日、近乎凝滞的平稳,却让她觉出些无趣。她开始盼着下月调去何主事那边——想来该比这查验文书的活计多些动静。
好在昨日家里传来了喜讯。姨父醒转过来了。虽还不能多言,眼神却已清明。姨母用小勺喂他喝了小半碗米汤,他还能含糊着说几句话。一家子人围在床边,看着这微弱的生机,多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得松弛。
戴漾只盼着今日早些下值,好去姨父跟前守着。偏生时辰未到,窗外的日头还明晃晃地挂在西边檐角。
忽见戴屿从长街那头急匆匆跑来,身影在日光下拉得细长。戴漾心头那根弦“铮”地一声,倏然断了——她知道,定不是好事。
戴屿跑到门边,喘着气,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在喉咙里。戴漾已几步抢上前:“可是姨父出事了?”
“是……”戴屿声音发颤,“大夫说,恐怕……”
戴漾转身便向里间去。邹主事正端着茶盏,对着杯沿吹气,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戴姑娘,这是……”
“家里急事,求主事准我早退。”话音未落,人已往外走。
邹主事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连忙放下茶盏:“快去,快去!家里要紧!”
姐弟俩一路跑回家。院门虚掩着,推开时,里头静得吓人。没有声响,没有走动的人影,连那雇来的护工也不见踪迹。戴漾心直往下沉。
刚进二门,迎面撞上背着旧药箱出来的老大夫。正是常来诊脉的那位,此刻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看见戴漾姐弟,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怜悯,低叹一声,侧身让过,脚步蹒跚地走了。
戴漾与戴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切的恐惧。
帘子掀起,眼前景象让戴漾脚下一软。
姨母正伏在床边,紧紧抱着姨父,肩背剧烈颤抖,哭声压抑而破碎。母亲从身后环抱着她,脸埋在姨母肩头,亦是泪流满面,一声声唤着“姐姐”。父亲立在稍远处,身边围着三四个短打扮的汉子——是窑厂的帮工,正低声说着什么,人人面上皆是惶然。
戴漾走到母亲身边,顺着床沿瘫坐下去。眼泪滚滚落下,砸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
戴漾一直有一个秘密:比起自己温吞老实、遇事总先退一步的父亲,她更希望果敢有气魄的温姨父是自己的父亲。
姨父是从最底层的泥瓦匠做起,一砖一瓦,白手挣下这份家业。他对待外人或许有商人的精明算计,可对家人,尤其是对儿女,却极随和开明。偌大的家业,他从未说过非要儿子继承,表姐温如性子野,想出门游历,他便真放她去了,只笑着说:“女孩子家,多见见世面也好,爹给你备足盘缠。”他也曾摸着戴漾的头,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皴裂的大手,温和地说:“等我们漾漾长大了,想做什么,姨父也依你。读书也好,学手艺也罢,姨父都供你。”
这话,戴漾一直记着,像揣着一小块温热的炭。
家里的白事,由父亲先张罗起来,他本不是能拿主意的人,此刻却不得不挺直脊梁。温姨父的妹妹、妹婿离得近,最先赶到;相熟的老师傅、弟兄们闻讯也纷纷来了,沉默地聚在院里,不知该做什么;远在外地的两位温家小叔子,终究是星夜兼程赶了回来,进门便扑到灵前,伏地痛哭。原本空寂冷清的院子,一时挤满了人。嘈杂的脚步声、压低嗓音的商议、女眷们压抑不住的啜泣,混在一处,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罩在其中。
戴漾和戴屿这两个半大孩子,便缩在最里侧的角落。无人留意他们,也无人顾得上他们。他们像两片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刮到墙根的叶子,紧紧挨着,看着眼前人影来去,听着那些陌生或熟悉的声音谈论着他们听不懂、也不愿懂的“身后事”。
戴漾只感到戴屿一直在身旁揽着她的肩。明明是双胞胎,戴屿如今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身形也清瘦,可此刻那手臂却异常稳当,用力地箍着她,竟也显出几分超出年龄的、笨拙的可靠来。
后来再回想起那段日子,记忆总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挥不散的雾霭,许多细节都模糊了,连悲伤都变得迟钝而麻木。只记得几日后,姨父的尸身被盖上白布,由衙门的仵作抬去县衙,作最后的勘验。那是定案必须的步骤。家里人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空荡荡的,仿佛连日的泪已流干,只剩下躯壳在机械地动作。大哥被母亲和姨母硬赶回了县学。戴漾在告了几日丧假后,也回到了市署。
一切看似恢复原样。她按部就班地核验文书,批注勾画。魏公在署里的时辰越来越短,有时只在早晨过来看一眼,将最要紧的几份处理了,便交代一声:“余下的,你斟酌着办。”然后离开。一应日常事务,渐渐全交到戴漾手上。她竟也能不出差错地应付下来,像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老吏。连邹主事见了,也打趣道:“戴姑娘,能撑事了。”
外头那桩关乎人命的官司,进度却像陷入了泥沼,被各种看不见的手拖得漫长。公堂上的交锋、证人的反复传唤、双方讼师文书的往来,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却都迟迟没有实质的结果。
市署这方寸之地,短暂地隔绝了外面的哭声与纷扰。戴漾一日三餐都在署里解决,杂役买来什么她便吃什么,常常食不知味,只是为了维持体力。有时即使下值的时辰过了,暮鼓已经敲响,她仍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对着案头摇曳的烛火出神。
她曾无数次想过,要不要向看似和善的邹主事开口。或许……或许他能以市署主事的身份,在同僚交往中,在某种不经意的场合,为姨父的案子说上一句半句公道话?可每次话涌到嘴边,看见邹主事那双总是微微眯着、笑意从不达眼底的眼睛,看似等着她开口,实际上却不希望她开口的样子,她便将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指望他,不如指望案头的笔墨自己开口说话。
她也曾冷静下来,推演过那三个被收押仆人的处境。杀人罪与伤人罪,天差地别。奴仆杀人,更是罪加一等,几乎必死无疑。他们会不会因为恐惧,而在堂上翻供?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她自己掐灭了。没用的。
她太清楚陈䂙那类人的手段。三人中只要有一人,被威逼或利诱,咬死了是“失手”或“意外”,愿意将更大的罪责独自揽下,陈䂙便仍然是“失察”,从而逃脱死罪。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流放千里,或是漫长的牢狱之灾。这远非戴家、温家想要的那个“杀人偿命”的结果,却似乎是眼下这架律法机器,最可能碾轧出来的、最“合理”的结局。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
临行前,邹主事特意将戴漾唤到跟前。他依旧捧着那把小壶,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不舍:“戴姑娘这一走,咱们这屋怕是又要冷清好一阵了。”他咂咂嘴,慢悠悠道,“何主事那摊子……嗐,整日在外头跑,风吹日晒不说,还得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抛头露面的,实在不适合你这样的姑娘家。”
他抬眼觑了觑戴漾的神色,又压低声音,推心置腹似的:“泠主事那边嘛,看着光鲜,日日跟在市令大人左右。可常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哪有半点松快?动辄得咎啊。”他摇摇头,对比起自家这方小天地,语气里便透出几分自得的惬意,“不像咱们这儿,清静,自在。你平日告个假,办点家里的事,我可从未跟上头说过。”
戴漾垂手听着,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感激,温顺应和道:“邹主事说的是。这一个月,家里事多,蒙您和魏公照应提点,着实受益匪浅。”
她这话说得恳切,倒也不全是虚言。比起前途未卜的新职,这里至少是一处已知的、能暂时容身的安稳角落。
邹主事听了,脸上笑意更浓,连连点头:“是了是了,我便知你是个明白的、投缘的。”
戴漾福身道谢,告退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门扉,心里清楚,邹主事这番话,三分是不舍,七分怕是习惯使然——他习惯了这屋里有个安静得力、又不生事的帮手。
对于魏公,戴漾心里自有一份不同。
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成了魏公身后一个小小的影子。晨起研墨,午间一同用饭,听他说些衙署里的陈年旧事,或是安丰县早年间某个大商户的兴衰。戴漾也愿意同他说些家里的琐碎。
魏公待她,也露出长辈的关切。有次他提起这次的女吏选拔:“你们两个丫头,我倒未曾留意。不过那个同时进来的小子……”他顿了顿,笔尖在砚边轻轻一抹,声音低了些,“听说是走了门路的,有些来历。你……家中可有人替你打点?”
戴漾摇头:“没有。我是自己考的。”
魏公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一点微不可察的叹息。“这话,若旁人问起,你便说不晓得。”他声音平直,却字字清晰,“年纪小,在这地方,不要什么人问你话,都回答清楚。”
戴漾曾多次提起母亲厨艺好,魏公听了也说一定会登门叨扰!可这些日子,家里事多,姨父重伤、离世、丧事、官司……戴漾没再提起,魏公也体谅。
如今戴漾调去何主事那边,虽仍在市署,可各管一摊,平日碰面说话的机会怕是少了。那顿念叨了许久、却一直没能成行的家常便饭,也不知何时才能真正端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