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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何通融 家中为求安 ...

  •   晚间,饭桌上难得坐得齐整。

      在母亲的劝说下,姨母终究还是雇了人。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人,专在医馆帮过忙,懂得照料伤患。银子使出去,姨母肩上的担子才算卸下些许。

      姨母被母亲硬从病榻边劝下来,坐在主位旁,眼下一片青黑,人瘦得撑不起衫子。母亲往她碗里夹了块炖得烂熟的蹄髈肉:“总得吃些。你若也倒了,武华还能指望谁?”

      席间,姨母搁下筷子,目光扫过桌边一张张关切的脸,声音有些发涩:“这些日子,多亏你们了。”

      温家二老年迈,一直居渟川老家将养,姨母怕惊着老人,至今未敢递信。两个小叔子倒是早就寄个信,只是相距甚远,不知何时得归。

      温姨父早年是泥瓦匠出身,凭着好手艺和肯吃苦,从替人修灶台做起,渐渐接到盖房起屋的大活,聚拢了一众兄弟,这才攒下家底。

      窑厂本是戴家来后才附带着经营起来的产业,姨父平日不常去窑厂,戴漾的父亲虽没什么大志向,却胜在为人细心踏实,窑厂在他手里,倒也经营得平稳可靠。

      戴漾默默扒着饭,听母亲温声接话:“说什么外道话。一家人,本就该互相撑着。”这些时日,母亲里外张罗,安抚人情,成了姨母最稳的倚靠。

      静了片刻,姨母忽然抬起眼,目光在戴漾脸上停了停,又转向大哥戴尧光,最后低头落在自己交叠的、微微颤抖的手上。“漾漾,尧光,”她声音轻了下去,像怕惊扰什么,“我知道你们想替你姨父讨个公道,终日奔走,也很是辛苦。可今日……今日大夫来瞧,说你姨父脉象虽弱,却未再恶化。若能这般稳下去,慢慢将养,终有醒来的一日。”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仿佛咽下什么极苦的东西。:“若……若他真能好全,平平安安的,那姓陈的,我们便不追究了罢。”

      戴漾与大哥尚未及开口,母亲已“啪”地搁下碗筷,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她胸口起伏,眼里燃着两簇火,“他将人打成那副模样,半条命都快没了,说一句‘不追究’就揭过去?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县令若管不了,我们就告到州府;州府不成,拼着这条命也要告上京城去!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母亲与姨母虽是一母同胞的姊妹,性子却一个像滚水,一个似静潭。一个遇事便要沸反盈天,烧出个分明;另一个却总想将波澜按下去,求个太平。

      “我不是软弱,更不是怕了他。”姨母的声音依旧轻,却像浸了水的麻绳,沉沉地坠着,“一来,我们确实拿不出实证。连累漾儿才入市署,就整日为她姨父的事翻查卷宗、暗寻线索,若叫上官知道了,岂不误了她的前程?尧光也是,”她看向大哥,“明年秋闱,本该闭门苦读,如今却为官司奔走,我如何过意得去?”

      “这说的什么话!”母亲眼圈红了,“一家人……”

      “正是一家人,才不能都折进去。”姨母截住她的话,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父亲,“祁东,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父亲沉吟片刻,叹了一声:“县令大人确有惩治之意,奈何陈家咬死了是仆役自作主张,县令又寻不到旁证。那陈䂙横行乡里不是一日两日,看谁家生意红火便去强夺,夺不到便使阴招毁人根基。这般穷凶极恶之徒,若真将他逼到绝处……”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满是忧虑。

      “正是这话。”姨母接过话头,“武华如今是躺着,可我们还得往下过。如儿年节总要回来的,她一个姑娘家,往后也得有安身立命之所。我不想为了这一桩事,闹得全家不得安宁,将来连个安稳窝都留不住。”

      “如儿”二字落下,桌上气氛微微一滞。那是姨母姨父唯一的女儿温如,性子最是洒脱不羁,自三年前说要去“看看天地”,便常年在外游历,踪迹不定,偶尔托人捎回一封平安信,说自己一切都好。只每年腊月里,总会风尘仆仆地归来,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讲些天南地北的见闻,是姨母枯守岁月里最亮的一抹颜色,也是戴漾最期盼的人。

      提及女儿,姨母眼里那点强撑的硬气倏然软了,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要……总要给她留个能回的家。”

      这话像一枚针,精准地刺进了戴母心头。她自己可以豁出去,泼天官司也好,得罪乡绅也罢,她不怕。可她不能拖着姐姐一道往悬崖边踩——如儿是姐姐如今唯一的指望,她不为别的,总要为如儿着想。

      戴母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孩子们。

      尧光这孩子从小沉稳,是全家的指望。天不亮就起来念书,一盏油灯熬到深夜,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如今秋闱还剩不到一年,却日日为官司寻访证人、整理状词,眼底都有了血丝。

      漾漾坐得松散,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孩子心思深,有时连她这个做娘的都摸不透。可女吏这差事,是她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谋来的,虽不算什么锦绣前程,终究是她想走的路。难道真要为了这口气,毁了她才刚踏进门槛的立足之地?

      至于小屿……戴母看着小儿子正偷偷将不爱吃的菜拨到碗边,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倒是不怕牵连。可难道就因为他“无碍”,便该拖着全家去赌?

      她沉默良久,终于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斩钉截铁:

      “既是如此……那至少得多要些钱财。”她咬了咬牙,仿佛在跟自己较劲,“要够武华养伤的,够你后半辈子安稳度日的,还要够如儿将来回来,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少一文都不行!他陈家不是有钱有势吗?那就让他把银子拿出来,砸也得砸疼了他!”

      这话说得有些赌气,却也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要公道,总要实惠。银钱或许买不回健康,买不回公道,可至少能买来一点未来的保障,买来姐姐和外甥女往后的一点安稳。

      桌上一时无人应声。姨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烛火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纠纠缠缠。

      次日清晨,戴漾刚踏入市署门槛,对街笔肆的伙计便跟了进来,倚在门框边,袖着手,一副闲谈模样。

      “戴小官人早。”那伙计压低了声音,朝外头努努嘴,“昨儿傍晚,你们下值后,那两口子又来了。”

      戴漾手上动作顿了顿,将包袱放在案上,抬眼看他。

      伙计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一场隔夜戏:“先是对着咱们这大门指桑骂槐,说官府刁难,银子打了水漂。骂着骂着,火气便全冲他婆娘去了——‘蠢钝如猪’‘败家丧门’……啧,话糙得没法听。我们原也不愿意搭理他,可后来见那妇人缩在墙根,实在可怜,便又有人出去劝。”

      他往前凑了半步,“正是我们张代书,他过去一看,那妇人手里的材料仍旧有缺,没再多说废话,只当着那大汉的面,说了句‘妇人指望不上’,便转身回笔肆写了张条子,把要带的材料、该填的项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塞给那大汉,叫他今日亲自来办,别再让妇人跑腿。”

      戴漾闻言,心下便明了了七八分。这张代书,哪里是嫌妇人不中用,实则是瞧不过去那大汉的蛮横,在暗暗帮那娘子。

      果然不多时,那大汉独自来了,腋下夹着个布包。魏公尚未到值,戴漾暂坐在他的位置上,接过了递来的材料。

      厚厚一沓,粗粗翻看,契书、凭信、保结,倒是齐全。纸张也新,墨迹清晰,显是照着单子一一备办的。

      只是……

      戴漾指尖点在一张赁契上:“这铺面,是用你的名字租的?”

      “是。”汉子答得干脆。

      她又指向另一份入市的呈请文书:“那这馄饨铺,要开在谁名下?”

      “记在我家婆娘名下。”

      戴漾抬起眼:“可这铺子,并非你家娘子租的啊。”

      汉子眉头一拧:“我们是夫妻,本就不分你我!何必计较这个?”

      “公事公办。”戴漾声音平稳,将文书推过去些许,“若要证明是夫妻共同经营,须有婚书为凭。若无,则铺面赁主与经营人须为同一,或另立分股契约。这是定例。”

      汉子脸沉了下来,胸膛起伏。半晌,他重重吐了口气,像是强压着火:“算了算了!那便登记在我的名下,总行了吧?”

      “行。”戴漾点头,随即又抽出另一份材料,“只是这样一来,又缺了要件。”

      “又缺什么?!”汉子嗓门陡然拔高。

      “你只带了夫人的照身帖。”戴漾指尖轻叩桌面,“若要登记在你名下,须呈验你自己的身份凭信。否则,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汉子眼睛瞪圆,额角青筋暴起,眼看着那股压下去的火又要蹿上来——

      “何事喧嚷?”

      魏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提着个布囊,缓步走进,目光先扫过案上摊开的文书,又落在汉子涨红的脸上。未等戴漾回话,他已略一点头,对戴漾道:“你,随我来。”

      戴漾起身,随魏公进了内室。

      里间,邹主事正捧着个紫砂小壶,外间的动静似乎半点没钻进他耳朵,见戴漾进来,他仍笑眯眯地点头:“戴姑娘早啊。”

      戴漾看着他那张圆润的、总带着无辜笑意的脸,心里忽然无端冒出一股火气,敷衍地同他笑了笑。

      魏公没理会邹主事,径自走到柜前放下布囊,转身对戴漾道:“外头那桩,给他办了吧。”

      戴漾一怔,抬眼看他。

      魏公神色平淡,继续交代:“告诉他,材料暂收。这两日市署会派人去他那铺面勘验,若无不合规制之处,便叫他来领市牌。届时——”他顿了顿,“让他将婚书带来,给你过目一眼即可。”

      这几日她跟在魏公身后,看他处置公务,从来是丁是丁,卯是卯。缺一份材料,错一个勾画,哪怕只是保人籍贯少写了“县”字,他都一概打回,毫无通融余地。

      魏诚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夫妻共同经营,本无不可。婚书补验,亦是合规。”

      如此,戴漾也觉得很好:“是,我明白了。”

      转身掀帘出去时,外间那汉子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见戴漾出来,他立刻站定,脸上又绷起那副横蛮神色。

      戴漾走回案后,将摊开的文书重新理好,声音不高,却清晰:“材料暂且收下。这两日,市署会遣人去你铺面勘验规制。查验后若无问题,你可来领取市牌。”她抬起眼,看着对方,“届时,记得将婚书带来一验。”

      他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事情能成。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市署给了方便——若是死卡着规矩要他今日拿婚书来,他又得跑一趟,半天的生计就耽误了。他抬眼瞅了瞅案后端坐的戴漾,心里忖度是这新来的女吏心软。

      这份情他领了,话匣子也打开了,站在那儿便说起闲话:“小官人不知,为办这市籍,我跑了多少趟,人人卡我一道,无非是没使银子打点罢了。今日难得,遇上官人你肯通融,不然还不知要折腾到几时。”

      戴漾听着,没有接话,只低头将文书归拢,末了说了句:“可以了,回去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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