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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日为期 堂审无果, ...

  •   三日后,县衙终于升堂。

      这还是沈县令亲自批了“速审”的条子——光天化日之下,窑厂东家被殴致重伤,在太平年景的安丰县已算骇人听闻。消息早传开了,辰时未到,衙门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戴漾向邹主事告了假,挤在人群中。这三日她没闲着,借着档房的便利,查清了陈家窑厂的保人——只是个寻常廪生,年年科考不中,靠给人作保贴补家用。银子铺路,名分俱全,挑不出错处。

      “带陈䂙——”

      惊堂木一拍,堂下顿时肃静。陈老五被带了上来,四十出头模样,穿着绸衫,额头深深一道皱纹,看起来就不像善人。他噗通跪倒,开口便认:“青天大老爷,小民有罪!”

      戴漾心一提。

      不对。

      这全然不对。

      她预想过无数种场面——陈䂙或许会抵死不认,咬定是诬告;或许会托病不出,让讼师周旋;甚至可能仗着州府有“亲戚”,态度倨傲。她唯独没料到,对方竟会这般干脆地跪下认罪。

      除非……他认的“罪”,根本不是他们想告的“罪”。

      “罪在何处?”

      “小民罪在治家不严,约束无方。”陈䂙以头叩地,声音哽咽,“大人明鉴!此事当真与小人无关啊!那几个家仆,是窑厂的管事临时雇来的粗人,性子蛮横,许是与温家窑厂起了口角,竟私下动了手。小人得知消息时,已是事发之后,实在是管束不力,管教不严!”

      他说着,竟还从袖中掏出银票,高高举起:“小人自知理亏,愿赔偿温家所有医药费、误工费,再额外奉上五十两白银,给温家养伤。只求大人网开一面,也求温家娘子原谅小人。”

      堂上一时寂然。沈县令捻须不语,旁听的县丞、主簿交换着眼色,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戴漾心底冷笑。三个仆人“自作主张”,主人最多落个失察之过,罚银、杖责了事。而陈䂙这般“诚恳”认错、主动赔偿,无可指摘。

      “那三个仆役,现在何处?”

      “已捆在堂外,听候大人发落。”

      人被拖了上来,果然都是精壮汉子,此刻却瑟缩成一团,问什么都磕头认罪,口口声声“一时糊涂”“见财起意”——咬死了是看温东家身上带了不少银钱,才临时起意抢劫伤人,与东家无关。

      一套说辞严丝合缝——像早就排演过无数遍的戏文。

      要不是曾收到过恐吓信,戴漾都要以为一切确如这陈五所说。

      戴漾听见身后有百姓低声议论:“陈老五这回倒是爽快……”“赔钱总比吃官司强。”“可温东家那伤,看着悬哪……”

      戴漾抬眼望向堂上,县令大人眉头微蹙,正翻看伤格文书。

      保人?保人此刻毫无用处。

      银子?陈家不缺银子,温家也不缺,赔些汤药钱不过九牛一毛。

      恐吓信?早已化为灰尘,说出来也是无凭无据。

      如戴漾所料,大哥请来的讼师虽口若悬河,引律例、陈情理,将陈䂙纵仆行凶、藐视王法说得字字铿锵,却苦于拿不出铁证。

      县令几番诘问,陈䂙只叩头认“治家不严”,愿“倾家赔偿”,姿态低到尘埃里。不再言语。谁都看得出,县令有意深究,可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实证,一切指控都成了空言。

      “先将三名凶徒收押。”县令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待本官遣医官复验温氏伤势,再行定夺。”他目光落在陈䂙身上,停顿片刻,“陈䂙——你治家不严,纵仆行凶,依律,罚银五十两,杖责二十。赔偿之事,须与温家商议妥当,具结呈报。十日后再行开堂,核验伤情,一并宣判。”

      惊堂木再响,声音闷闷的,不如先前清脆:“退堂!”

      人群嗡嗡地开始散去,议论声四起:“到底还是罚了……”“五十两银子,对陈老五算个啥?”“温家怕是只能认了这亏……”

      尚存十日之期——戴漾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个日子,每日醒来,第一个念头便是它。她将这份焦灼压进心底最深处,面上仍是一派平静,照旧辰时三刻迈进市署的门槛。

      档房文书已阅数日,不算生疏了。更因着要查温姨父的案子,她看得格外细致,商籍格式、保人条款、经营品类,都暗自记在心里。邹主事见她颇有进益,便让她挪到魏诚身后那张添置的小杌子上,“跟着魏公好生学着。”

      魏诚年近五旬,在市署当差已二十余载,办公时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天然向下抿着,像一道用久了、磨出棱角的界石。

      连着看了两日,戴漾便觉出些枯燥来。每日从对街笔肆递来的文书,十之八九是妥帖的,纸张洁净,字迹工整,偶有疏漏——譬如保人籍贯只写了“安丰县”而未注街巷,或是经营品类勾选了“杂货”却未细写——魏诚便会停笔,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张代书近来是心神恍惚了?这般纰漏也过得眼?”那小学徒便涨红了脸,躬身迭声称是,保证下回再不敢。

      也有那等想省下二钱银子代书费的商户,自己揣着纸笔来。若是个眉眼伶俐、口齿清楚的,魏诚便从案底抽出一份泛黄的旧例,往案上一拍:“照此誊写,错一处,便重来。”

      若来人连照猫画虎都歪斜不成样,魏诚的眉头便拧成结,声气里透出不耐:“字尚写不端正,如何立契经营?去,往笔肆寻人写去。”来人大多讪讪退下,终究还是拐进了那间代书铺子。

      总归那些或精明或朴拙的商户,最终都在这方公案前低了头——或掏出铜板,或赔上笑脸,或咽下训斥。

      这日,倒是头一遭见到闹起来的。

      一大早进来个中年妇人,身形瘦小,说话声细如蚊蚋,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凑到魏诚桌前,递上一张空白的申请单,想办个馄饨铺的市籍登记。魏公问了几句,见她连保人该找谁、铺面赁契该是何样式都浑然不知,便摆了摆手:“去对街笔肆,花些银钱请人代书吧。这般问下去,天黑也说不清。”

      妇人瑟缩着去了。笔肆代书分三档价格,最便宜的只管写文书正文,后续需要的户籍证明、商铺租房契约、保人文书等材料,一概不管,全凭个人自行准备。妇人许是手头紧,选了最便宜的一档,笔肆先生便照着她含糊的描述,写了份申请文书,让她下午便来取。

      下午,那妇人又攥着写好的文书来了。

      可魏公一伸手:“身份凭信、铺面赁契、保人甘结,可都带了?”

      妇人茫然摇头。

      魏公将文书轻轻推回:“缺一不可。回去取齐了再来。”

      妇人不敢争辩,低着头又匆匆走了,戴漾见她那样子,分明就不懂魏公说的是什么文书,竟也不敢开口询问,想来还要再跑一次。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初起,魏公正收拾案头笔墨,准备下值。市署门槛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妇人跟在一个彪形大汉身后不太情愿地挪了进来,那大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进门时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眼神扫过办事房,见里头只剩戴漾一个女吏和清瘦的沈述,气焰顿时嚣张起来。

      蒲扇大的巴掌“啪”一声拍在案上:“你们官府耍人玩是吧?让老子婆娘一趟趟跑!银子花了,事办不成!是不是和那笔肆串通好了坑钱?!”

      声如破锣,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里间门帘一掀,魏诚走了出来。他身形瘦削,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旧剑,虽无寒光,自有一股沉凝之气。“嚷什么?”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室喧嚷,冲戴漾沉声道:“你去里间待着,这里不用你管。”

      戴漾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退到了里间门口,却没完全进去,悄悄探着半个脑袋往外看。

      他目光先落在那妇人身上,话却是对汉子说的:“与你家娘子交代过:身份凭信、铺面赁契、保人甘结,三样缺一不可。她却只拿了份笔肆给她写的申请文书来,便是跑一趟只取一件,跑到如今也该齐了。”他语速平缓,却字字讥讽。

      魏诚在市署待了二十多年,平日里训人训惯了,那汉子被这气势一慑,张了张嘴,却没吐出话来。魏诚转向妇人,声调依旧平稳,却透出不容置喙的力道:“我再说最后一遍:赁契需有房主画押及左右邻舍见证;保人须廪生立据;还有店主的身份凭信都要带来。记清了?”

      妇人吓得连连点头。汉子脸上横肉抽搐,忽地转向自家婆娘,一腔邪火全泄了出来:“没用的蠢货!老子忙得要死,还得陪你来丢人现眼!耳朵塞驴毛了?话都记不住!”骂声越来越毒,唾沫星子溅了妇人满脸。

      “你个没用的废物!” 他抬手就推了妇人一把,把她推得一个趔趄,“跑了一趟又一趟,浪费时间不说,还丢老子的脸!”

      对街笔肆里看热闹的人都皱起了眉头。戴漾悄悄从里间探身出来,站到魏公身后,想要开口,见那妇人低头缩肩,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青砖地上,却不敢哭出声,又自觉帮不了她什么,终是没有开口。

      魏诚一直冷眼看着,直到那汉子骂得渐不堪入耳,才沉沉开口:“要打骂,回自家门里去。在此处咆哮公堂、搅扰公务——”他顿了顿,目光如冷铁,“按律可拘三日,罚银五两。你待如何?”

      汉子手一僵。

      “还不回去备齐文书?”魏诚声调陡然一提,如惊堂木乍响,“再在此处纠缠,休怪我不留情面!”

      汉子喉结滚动,最终狠狠拽了妇人一把,灰溜溜地走了。

      市署里静下来,只余晚风穿过支摘窗的细微声响。魏诚默立片刻,像是在安抚戴漾道:“不必忧虑,明日我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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