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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市署 戴漾首日当 ...

  •   市署不在县衙大院里,反倒在最热闹的东市中央。戴漾刚在朱漆大门前站定,还没向门役通禀,肩上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戴姑娘来得早。”

      戴漾转身,呼吸微微一滞——是泠月,泠主事。昨日虽见过,此刻晨光里再看,仍被那副容貌晃了眼。泠月生得极美,却不是江南女子柔婉的美,而是像淬过火的刀锋,明晃晃直刺到人眼底来。黛眉斜飞入鬓,眸子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唇角天生微微上挑,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意韵。

      戴漾素日对自己的相貌也算有些底气,此刻却觉得像颗青涩的梅子,在熟透的海棠边自惭形秽。

      “用过早饭不曾?”泠月说话快且脆,不容人插话,“署里杂役买了些饼子,还热着。”她领着戴漾往里走,衣袖间飘来浓重的花香。

      穿过前厅时,果然见条案上摆着油纸包的胡麻饼:“你也拿一个,边走边说。”

      戴漾忙学她取了饼。饼面还烫手,芝麻香气扑鼻。

      “待会儿市令大人要召集龚市丞他们议事,你也去旁听,至少对市署也有个初步的了解。”泠月脚步生风,声音却清晰,“眼下署里空三个缺:我这儿、何主事那儿、还有龚市丞那边。我这边杂乱,今日先不细说。龚市丞那边专理登记入户,倒简单些。”

      泠主事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碎屑,:“市令大人安排你先去龚市丞那儿历练一个月,之后我这、何主事那两处,你也都要轮着熟悉一遍。最后市令大人会根据你们三人的表现,再定夺各自的归属。所以等会儿议事一结束,你便直接跟着龚市丞他们走。”

      戴漾低低应了声“是”,便跟着泠主事迈进了议事厅。

      厅内已坐了四五人。她悄步至靠墙的角落坐下,刚放稳包袱,就听见上首传来温和的声音:“这便是新来的女吏?”

      戴漾抬头,见主位上的市令大人正含笑看着她,是个不到五十岁岁的文士,眼神很是宽和。

      “待会议毕,与诸位同僚自介一番便好。”市令大人说完便转向左侧,“龚市丞,你们开始吧。”

      戴漾松了口气,悄悄将包袱搁在脚边。龚市丞是个身形瘦削高挑的中年人,起身时袍角纹丝不乱,说话声平直清晰,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他正禀报九月商户市籍的登记核验情况——原来龚市丞掌管的,正是安丰县所有商户的入市审核,但凡想在县里开门做生意的,第一步都得来找他登记造册,核验身份、核定经营范围住所等,只有最后拿到市籍凭证,才算得上是合法经营。

      戴漾听得似懂非懂,泠主事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笔录。

      她分神去想自介的事。该说什么?说多了怕显得啰嗦,说少了又怕失礼,思来想去,觉得只报上姓名、年岁,再提一句大概的住址,应该就足够了。她甚至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字句都掂量妥当,才又将注意力拉回议事上。

      可直到最后一位文书回禀完毕,市令大人合上卷宗,温和道了句“诸位辛苦”,便起身离席——市令大人忘了让她自我介绍的事。

      那一丝绷着的紧张,像晨雾见了日头,悄无声息地散了。戴漾说不出是松快还是怅然,只默默起身目送市令大人离开。

      泠主事朝戴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另外三位——邹主事,还有两位文书,戴漾还记不得姓名。他们都归龚市丞管。一行人沉默着下了木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市楼里回响。

      一楼堂屋比楼上开阔许多,临街一排的窗全敞着,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街市上的喧嚣,条案上堆满卷册,墙边立着高及屋顶的木架,一格一格塞满了商户档籍。

      戴漾跟着邹主事走下木楼梯时,一眼就看见堂屋里已候着三五个商户。有人搓着手来回踱步,有人抱着册子倚在窗边,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青砖地上。空气里有种焦灼又期待的气息——是市井生计活生生扑到眼前来。

      她心底忽然冒出一点奇异的兴奋,像窑厂里刚点起的火苗,噼啪着往上窜。原来这就是“当值”,不是书册里的普普通通的词,是真真切切有人等着她落笔、用印、开一条生计。

      邹主事身后的两人已各自在临窗的案前坐下,铺纸研墨,架势娴熟。邹主事却领着戴漾绕到最里侧,掀开一道蓝布帘子——里头是个极窄的隔间,只容得下一桌一椅,再加个人转身都嫌挤。戴漾侧身进去时,包袱险些刮掉了墙上一份泛黄的舆图。

      她悄悄打量邹主事。这位名唤“邹云邈”的主事,名字写在泠主事给的册子上时,戴漾曾想象过该是个出尘的人物。可见了真人,却是张圆团团的脸,眼睛小得仿佛两条细缝,嵌在丰腴的面颊上,看人时总像眯着笑。后脖颈堆着三道深深的肉褶,随着他转身说话一颤一颤的。

      真是名不副实。戴漾暗想。

      可邹主事脾气倒好。他从角落木柜里抱出几卷文书,放在戴漾面前:“你初来乍到,不必急着上手办事。这些是市籍登记的章程和范例,你先拿回去慢慢看。要是觉得不够,也可以去阁楼的档房,翻翻所有商户的备案文书,先把底子摸清了再说。”

      戴漾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那点因陌生而起的恐慌又冒了出来。她向来如此,在一无所知的境况里,总觉得没着没落的,半点底气也无,只盼着能立刻投入学习,尽快跟上节奏。

      “不急。”邹主事却按住了她的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套青瓷茶具,又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码得整齐的桂花糕,“小姑娘家,初来乍到,总得先认认人。”他笑眯眯地斟了茶,推到她面前,“今年多大了?家住哪条巷子?可许了人家没有?”

      戴漾僵着背坐下,一句句答了。邹主事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又说起自己爱好品茶,对各式点心亦十分了解。茶苦的说不出话来,点心甜得腻人,戴漾硬着头皮夸了句“好茶”,邹主事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了。

      一上午光阴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里淌过去。外间传来商户低声的询问、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戴漾捧着茶杯,眼睛却总往帘子外瞟。

      可邹主事似乎浑然不觉,又拈了块糕点递过来:“尝尝这个,我今早特地去西市买的,比署里买的饼子好多了。”

      戴漾接过,低头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混着茶汤的沉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上午的时间,邹主事竟半点公务也没处理,只顾着和戴漾闲聊,从安丰县的风土人情,说到市署里的同僚轶事,滔滔不绝,没个停歇。

      中午的饭堂闹哄哄的。杂役从东市提回来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和热气一同在狭长的屋子里蒸腾。大家三三两两聚着,木筷碰着碗沿叮当作响。

      戴漾挨着邹主事坐下,旁边是同屋的两位文书——年纪大的叫魏诚,在此处已二十余年,鬓角都白了,吃饭时腰板却挺得笔直;年轻的叫沈述,看着不过十七八的模样,闲聊时才知孩子都已五六岁,同邹主事差不多年岁。

      饭桌上魏诚最是健谈,扯着嗓子说这几日街市上的新鲜事,沈述在一旁时不时搭两句腔,邹主事一直在打探戴漾家中的情况。

      下午戴漾趁着邹主事没有找她,便独自去档房。屋子比想象中阔大,虽是阁楼,但不觉低矮,整面墙的木架顶到房梁,一格一格塞满泛黄的卷宗。

      她抽了几卷摊在窗下长案上——和早晨邹主事给的一样,都是商户市籍文书,格式大同小异,无非是姓名、籍贯、经营品类、保人画押那几项。且这些文书字迹工整,措辞严谨,一看便知不是商户自己写的。

      戴漾忽然想起早晨进门时,瞥见市署对街有间门面颇大的笔肆,门帘上写着“代书呈文”。原来九成商户都要借那支笔代写。她一卷卷翻下去,越翻心里越明了:呈到市署案头的,早被笔肆筛过一遍,格式无误,条款清晰,连保人的身份都核验得妥妥帖帖。

      怪不得邹主事这般清闲。戴漾合上卷宗,指尖沾了层薄灰。这份差事看似紧要,实则最磨人的功夫已被市井里那支代笔分去了。市署要做的,不过是盖个红印,录个档——像道已经煮好的菜,只需最后撒把盐。

      陈家的铺子,会不会也在这浩如烟海的卷宗里?

      若能找到,或许能看出些蛛丝马迹。哪怕只是登记在谁名下、何时开业、保人是谁……总比两手空空强。

      她快步走到最里侧的目录架前。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线装册子,每一册封面都用小楷写明年份与编号。戴漾抽出几册翻开,心里却渐渐沉下去——所有商户档案,竟都按入市日期排列。

      她既不知陈家铺子何时入市,也不知具体登记在谁名下。陈老五或许只是诨号,那窑厂究竟挂在陈姓哪一支底下?甚至“陈”这姓氏在安丰县里怕也不下百家,同名同姓的该如何分辨?

      戴漾仰起头。木架高耸,阴影一层层压下来。一万八千七百六十四册——这是她刚才在总目册扉页瞥见的数字。即使她能一目十行,即使她不眠不休,要从这字海里捞出想要的那几页,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就算真找到了,又能如何?开业文书上不过寥寥数行:某某人,籍贯何处,经营窑厂,保人某某。没有写他是否横霸乡里,没有记他是否勾结胥吏,更不会提他有没有一个在州府做官的“亲戚”。

      戴漾轻轻合上目录册,先前那点兴冲冲的念头,此刻散得干干净净。她叹了口气,转身将目录册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了档房。

      算了,晚上回去先问问父亲,陈家主事人的姓名,还有窑厂当初开户的日期,摸清了这些,再来找也不迟。

      戴漾心里打定主意,先前那股子焦灼才算稍稍平复。

      下楼来,见魏诚收拾笔墨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早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戴漾有些诧异——离下值的时辰分明还早。

      “邹主事下午出去了。”魏诚见她站着不动,又补了一句,“若无事,姑娘早些回吧。头一日当值,不必拘得太紧。”

      戴漾摇了摇头:“我等等无妨。”第一天就早退,她做不出。

      “那随你。”魏诚也不多劝,只指了指自己临窗的座位,“可以坐那儿。我已同对街笔肆打过招呼,今日不再接新户。若真有商户寻来……”他朝里间抬了抬下巴,“让沈述应付便是。”

      他说完便晃悠悠出了门,“冬日天黑的早,早点回家去。”

      堂屋里霎时安静下来。戴漾在魏诚的位置坐下——临街的支摘窗半敞着,能看见笔肆仍是热闹景象。偶尔有商户模样的身影在市署门前驻足,转头又去了笔肆中。

      果然如魏诚所说,再无人来叩市署的门。偶尔有一两个心急的,笔肆里便传出温吞的安抚:“先交定金,明早文书就好……今日官府也快下值了,您明日再来。”

      戴漾原本绷着的那根弦,渐渐松了下来。忽听见街对面笔肆里传来争执声。

      “……这保结文书,怎能随便换人?”是个中年商人,“当初明明说好是赵书吏作保的!”

      “李掌柜,您消消气。”回话的是笔肆那个老书生,声气平和,“赵书吏上月已卸任了。按衙门新规,保结人须是本县在籍吏员或廪生。您看这新拟的文书,保人填的是西街郑廪生,也是体面人……”

      “体面顶什么用!”那李掌柜急得跺脚,“郑廪生与我非亲非故,哪里肯真心作保?当初赵书吏收了我十两银子,拍胸脯说保我三年无事,这才一年不到就……”

      话音戛然而止。老书生咳嗽了一声:“李掌柜,慎言。”

      戴漾收回目光,假意伏案,侧耳细听。

      半晌,李掌柜压低嗓子道:“那……如今换保人,又要多少?”

      “郑廪生那边,少说也得这个数。”老书生声音几不可闻。

      戴漾心下了然。原来保人是这么回事。那陈家的窑厂,保人又是谁?若也是这般用银子换来的“体面人”,眼下可还愿意替陈家担干系?

      暮色渐浓,笔肆门口挂起了灯笼。

      戴漾看到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张望,是戴屿,戴漾立刻收拾好出门去。

      “姐姐!”戴屿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好像没有。”戴漾想了想,如实说,“大家都挺客气。”

      泠月看着锋利,却肯领着她认门说规矩;邹云邈样貌虽有些猥琐,却是个话痨,还分她点心吃;魏诚说话办事都直接得很,说早退就早退,倒省了那些弯弯绕绕。这屋里几个人,似乎都不是难相处的。

      “怎么会?”戴屿皱起眉头,“母亲常说那些胥吏又贪心又刁滑,雁过都要拔毛的,很是难缠。”

      戴漾伸手戳他脑门:“那我现在也成女吏啦。照你这么说,我也又贪心又刁滑?”

      “你本来就难缠。”戴屿躲开。

      姐弟俩你一句我一句,拌着嘴往家走。暮色四合,街边店铺纷纷点起灯笼,暖黄的光一团团晕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会儿叠在一处,一会儿又分开。

      戴漾嘴上同弟弟斗着,心里却慢慢松快下来。这一天像场无声的试炼——陌生的衙门、堆积的卷宗、那些尚不熟悉的同僚。可此刻走在熟悉的巷子里,听着弟弟叽叽喳喳的声音,那些紧绷的、悬着的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对了。”戴屿忽然压低声音,“大哥晌午就回来了,说状子递上去了。可衙门让等消息,最快也要三五日才有回音。”

      戴漾脚步顿了顿:“姨父呢?”

      “还没醒。”戴屿声音更低了,“但大夫说脉象稳了些。姨母守了一整天,方才才被母亲劝去歇会儿。”

      巷子尽头就是温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的身影出现在光里,声音带着疲惫,却努力扬着调子:“回来了?饭在灶上温着呢,快洗手吃饭。”

      戴漾应了一声,抬脚踏进门槛。饭菜的香气混着药味飘过来,暖烘烘的,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这头一日总算是平稳度过了,可她知道,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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