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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市新章   今日东 ...

  •   今日东市新划定的摊位区,气氛终于又活泛起来了。何主事将手下所有能抽调出的差役、文书都带了过来,为这“小市”的首次正式开张坐镇撑场。

      早几日,市署的告示便已贴遍东市,言明不日改造完毕,定于今日办理入驻手续,准予营业。手续并不繁琐:欲在此经营的摊贩,需先缴纳五百文钱的押金,此后每日再支付五文钱的摊位租金,便可获得一个由市署统一制作、带有编号的固定摊位。那台面虽不算宽敞,却结实平整,更重要的是——它有了“官家”认可的固定位置,不再是往日那种随时可能被驱赶的“占道”状态,只要按时缴费、守规矩,便是谁也撵不走的合法营生。

      此刻,新做的木台面整齐排列,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桐油光泽。摊位区域界限分明,留出了足够的通行巷道。何主事背着手,神色平和却自带威严。戴漾则站在他侧后方,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收钱的木匣,有众文书负责具体登记、收费、发放凭据。

      已有不少摊贩早早赶来,聚在周围,探头探脑议论着。

      何主事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街坊,小市今日开张,规矩已贴在告示上,想必大家都已知晓。愿意在此继续营生、守规矩的,便上前来,按序办理手续,领取凭据。”

      他顿了顿,笑眯眯的:“只是,既办了手续,领了凭据,便须得严守新市的各项条规。占道、脏乱、缺斤短两、欺行霸市……诸般旧日陋习,从今日起,务必革除。若再犯,押金扣没,逐出小市,永不允入。都听明白了?”

      人群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明白了……”

      每日五文钱的租金,实在算不得什么。在场的虽是小本经营,但常年混迹市井,心里都有一本账。这笔买卖划不划算,他们算得比谁都清楚——从前虽无租金,但提心吊胆,随时可能被驱赶,摊位位置也朝不保夕,争抢打架是常事;如今交了这微不足道的五文钱,却换来一个固定、安稳、且有“官家”背书的经营位置,省去多少麻烦与风险?这笔账,稍微有点头脑的摊贩,都明白是极划算的。

      戴漾最初拟定的章程里,其实并未打算收取日常租金。她想着,能让这些人生计有着落,市容得以改善,便已是两全其美。但何主事看过之后,却摇了摇头,提笔添上了这一条。

      “不论多少,总要收一点。”何主事当时慢悠悠地解释道,“一来,市署投入了物料人工改造,收取些许费用,名正言顺,也堵得住悠悠众口。二来,也是更紧要的——若不收钱,人人皆可随意占个位置,难保不会有人占了茅坑不拉屎,白白浪费了资源,或是随意弃置,管理起来反生混乱。收点租金,哪怕再少,也是个约束,让他们知道,这位置是有‘价’的,得来不易,须得珍惜。”

      此外,关于违规的惩处细则,从占道、卫生、到缺斤短两、欺客滋事,她也参照《市令》并考量实际情况,逐条拟定,写得颇为细致。初稿先呈给何主事过目,何主事逐条审阅,或增或删,或调整罚则轻重,务求既具威慑,又不失情理。修改后,何主事又亲自拿去请市令大人最终审定。市令大人看罢,只略改了几处措辞,便点头允准,还夸了一句“思虑周全,颇见用心”。

      一上午,前来登记办理手续的摊贩几乎将临时设立的办理点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询问声、催促声、点钱声、还有差役维持秩序的吆喝声混成一片,闹哄哄如同开了锅的粥。戴漾带着几名协助的文书,忙得脚不沾地,核对身份、登记信息、收取押金、开具凭据、发放摊位木牌……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嗓子也有些发干。

      饶是她准备充分,人手也勉强够用,但终究架不住人多。原本划定的摊位数量有限,到了午时前,便已登记了大半。后面赶来的,或是犹犹豫豫来迟了的摊贩,只能眼睁睁看着木牌被领光,空手而归。

      好在,何主事今日并非独自坐镇。市令大人竟也亲临,偶尔与何主事低声交谈两句。他虽未直接发话,但那身官服和淡然的气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待到日头偏西,喧嚣终于渐渐平息。新划定的摊位区,大部分木台面后都已有了主人,有些性急的甚至已经开始摆放货物。虽然还有些凌乱,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点生涩的“秩序感”,已隐约可见。

      最终清点下来,新划定的六十四个摊位,一个不落,全数有了归属。前来登记的,大多是东市这一片摆摊多年的老面孔,彼此间熟稔,甚至能叫出绰号。这也让初期的管理,少了许多陌生与隔阂。

      喧嚣散尽,暮色渐起。差役们开始收拾现场,搬运桌椅。何主事走到正低头整理登记册的戴漾身边,温声道:“今日辛苦了。”

      戴漾忙直起身笑着回答:“都是分内之事。”

      何主事摆摆手,:“事是办成了,可这才刚开头。明日,你须得比平日再早些过来,盯着他们开市。头几天最是要紧。”

      他顿了顿,看着戴漾,语气中带着托付的意味:“这个小市,是你一手筹划操办起来的,往后,可要多费心了。日常巡查、纠纷调解、租金收取、乃至若有人员变动,都需你及时跟进,若有问题再来报我,其他小事你便自己做主吧。”

      “属下明白。”她郑重应道。

      戴漾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踏着暮色推开家门。一进门,就听见温如姐姐清脆又带着恼意的声音正在大吐苦水。

      “你可算回来了!”温如看见她,立刻调转话头,“你是不知道今日多憋气!我按娘说的,约了人在‘清茗轩’相看,结果倒好——小屿刚坐下,拿了一块枣泥酥。那人立刻就开始念叨,说这酥用的是沧州金丝小枣,九蒸九晒,一斤枣出不了二两泥,光料钱就得多少文……”

      戴漾想着:看来小屿是没有偷摸盯梢,而是光明正大的相看了。

      温如学着那人的腔调,捏着嗓子:“‘这雨前龙井更是讲究,须得谷雨前三天,晨露未干时采下,一芽一叶,多了老了,少了又欠香……’给小屿听得发愣,手里半块酥都不知该不该往嘴里送!后来连我这身杭绸裙子他都能扯到苏州织造局去,说什么‘这水纹暗花像是陆家今年的新样子,一匹少说也得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气得直翻白眼,弄到最后,我连口茶都喝得不自在,生怕他又算出多少银子来!”

      姨母和母亲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柔声试探道:“如儿,话也不能说死。许是人家初次见面,有些紧张,又见你带了弟弟,想多寻些话头,显得热络些?那些糕点茶水的门道,兴许只是他惯常谈生意的路数,未必就是计较银钱……”

      戴漾在一旁静听,心中却已有了判断。她这个表姐,性子疏朗,有时甚至显得有些钝感,对旁人细微的情绪变化并不敏感。若连温如都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对方那种掩饰不住的心疼与不耐,那多半不是错觉,而是对方的表现实在过于明显了。

      果然,温如听了姨母的话,非但没有被劝服,反而更气了:“娘!您是不在场!他那哪是紧张热络?分明是每说一句价钱,眼皮就要跳一下,看着小屿拿点心,喉结都要滚一滚!我又不傻!”

      戴漾将目光转向一直缩在角落、努力减少存在感的戴屿,声音平稳:“小屿,你说。当时究竟是怎样情形?”

      温如立刻附和,带着一股非要讨个公道的劲儿:“对,小屿,你来说!他是不是就是嫌我们点了糕点,嫌你吃多了?”

      戴屿被两人盯着,脸皮微微发烫,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一开始没觉得。就是觉得他说话有点……有点啰嗦。后来,如姐姐让我尝尝那碟杏仁酥,我刚拿了一块,他就立刻说,‘这杏仁酥用的是承德大扁杏,颗颗都得手工挑拣,价比寻常杏仁贵三成不止……’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酥。”

      温如听了,像是拿到了铁证,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声音都拔高了:“你看!连小屿都感觉到了!如今早都不是当年在渟川老家,连顿饱饭都难得的光景了!我们温家如今难道还吃不起几块糕点?我们自己付的账,又没要他半个铜板!吃几块自家花钱买的点心,还要听他这番啰嗦‘教诲’,真是越想越可气!这般抠搜算计、眼皮子浅的性子,还没进门就先摆出这副嘴脸,往后真在一起过日子,岂不是连呼吸都要被他称斤论两?”

      听着温如的吐不尽的苦水和戴漾戴屿的附和,母亲和姨母脸上的神色也渐渐从最初的劝慰转为深思,直至失望。

      姨母轻轻叹了口气,“好了,如儿,莫要再气。既是不投缘,便算了。咱们慢慢再寻就是。”

      戴母也接口,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正是。这才是头一个,不着急。天下男子多的是,咱们慢慢相看,总能遇到合适的。你二叔、三叔那边,还有你娘和我,都会再留心打听。”

      戴漾坐在一旁,她心里想的,与长辈们不谋而合。这才是第一个。招赘之事,关乎姐姐终身和家业承继,本就非同小可,岂能指望一击即中?往后要见的人,恐怕只会更多,情形也可能更为复杂。今日这位布商,不过是个开始。

      “姐姐,吃块点心,消消气。”她声音平静,“咱们自家的东西,吃得理直气壮。往后的日子还长,男人再慢慢找呗。”

      温如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那碟精致的点心,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拈起一块,狠狠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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