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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开始收破烂 戴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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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漾一面紧盯着东市小贩新摊位的划定与规范,一面也不敢松懈日常的公务。
何主事管辖的事务繁杂,除了每日处置层出不穷的市井纠纷,还有从邹主事那边移交过来的固定流程——安丰县内每一家店铺开张,须经何主事查验场地、规制、经营品类是否合规;同样,每一家店铺闭店歇业,也需市署派人核查无误,方可注销市籍。
闭店的查验,比开店要简单许多。通常只需核对该店铺是否已结清市署征收的各类商税,便可同意。因事务相对单纯,戴漾常常只带上一两名差役,便可前往办理。
今日她要查验的这户,是一家木工铺子。掌柜的似乎颇为急切,早已备齐了所有文书,在铺门口翘首以盼。戴漾到了,仔细翻看文书——商税已由管税的主事那边核销完毕,并无拖欠;闭店申请理由也写得清楚,无非是“经营不善,难以为继”。手续齐全,合乎规程。
戴漾正欲提笔批复,却听得铺内传来争执声。原来是这铺面的房东也在场,正与那掌柜纠缠不清。
掌柜的急声道:“东家,文书官差都看过了,税也清了,我这铺子今日就算闭了。里头那些剩下的木料、工具,我都不要了,白送与你!只求今日便交割清楚,我好回乡去!”
那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却连连摆手,满脸不情愿:“哎哟,我的掌柜!你拍拍屁股走了轻松,留下这一堆破烂给我?那些边角木料,不成材,不值钱!还有你那套旧家什,沉得要命,搬动都费劲!我留着何用?还得雇人清理,又占地方,又耽误我把这铺面再赁出去!不行不行,你今日非得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了再走!”
掌柜的苦笑:“东家,我是实在周转不开,连回乡的盘缠都是东拼西凑,哪还有余钱雇人清理?这些东西,您看着处理便是,或扔或卖,都随您。”
房东哪里肯依,两人便僵持在那里。
房东嫌恶地踢了踢脚边一根半朽的木方,连连摇头:“这一堆破烂玩意儿,扔街上都没人要,卖废料都值不了几个铜板!我还得费心费力找人清理,又脏又累,白白耽误我把铺子赁给下家的好时辰!”
戴漾听着这熟悉的抱怨,心思却微微一动。父亲早年跟着姨父做泥瓦活计,也常自己鼓捣些木工,打个小凳、修个门窗,手艺虽谈不上专业,自家用是足够了。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想起最近正在改造的东市小市场——何主事已批下了一笔经费,用于添置一些公共的摊位棚架、修理破损的条凳围栏。眼前这些“破烂”,不正是现成的材料吗?那些半成品的木料,挑拣一下,或许能派上用场;那些工具,虽不是新的,但用起来应当也还趁手。
这个主,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做。
她略一沉吟,走上前,试探着开口道:“掌柜的,这位东家,你们看这样如何?你这些剩下的木料和工具,我代表市署买下了。市署近日正有些工事要用料,或许能用得上。一会儿我便叫几名差役过来搬运,今日之内定给你清空,绝不耽误东家赁铺。”
掌柜的还未及反应,那房东先喜出望外,连连拍手:“哎呀!这个法子好!官差娘子真是体恤!只要能今天搬空,什么都好说!我那新租客今日就要来看铺子,若是误了时辰,他变了卦,我可是要……”他本想说“要掌柜的赔”,看了眼戴漾,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搓着手道,“总之,越快清空越好!”
掌柜的也回过神来,忙不迭摆手,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官家娘子说笑了!哪里能让您破费?这些东西,我本就是要白送给房东处理的,扔了都嫌费事。娘子肯帮忙搬走,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小老儿感激不尽,怎能再收钱?”
“是啊是啊,娘子帮了大忙了!”房东也在一旁附和。
戴漾却摇了摇头,态度温和却坚持:“掌柜的客气了。市署办事,自有章程。这些物料,无论价值几何,既然市署要用,便没有白拿的道理,于规矩不合。”她略一估算,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袋,数出一百文钱,递给那掌柜,“这些权当料钱,掌柜的莫要再推辞。只是需劳烦您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唤人来搬运。”
掌柜的见她神色认真,知道推脱不过,又见那一百文钱虽不多,却聊胜于无,双手接过,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娘子体恤周全!小老儿……实在受之有愧,多谢娘子!”
房东也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连连道谢。
戴漾不敢耽搁,立刻赶回市署,要向何主事禀报此事。
她心中已做好了准备:若是何主事觉得这些“破烂”无用,或是不合规制,她便自己出那一百文钱,将东西带回家去。父亲见了这些木料工具,定会欢喜,自家修修补补也总能派上用场,总好过白白浪费。
匆匆进了何主事的公事房,戴漾将事情经过,包括自己擅作主张买下木料、打算用于小市场改造的设想,一五一十禀明,末了还加了一句:“属下思虑或许不周,若这些物料不合用,那一百文钱便由属下自行承担,物料也可……”
她话未说完,何主事已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行了行了,我都听明白了。”他捻着胡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戴小娘子啊,还知道为公家省银子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不过钱的事,你不必挂心。市署批下来的银钱充足,本就是用于市容整治、便民利商的。那一百文,回头我就去账房支了来,不必你个人破费。”
戴漾趁着午间休息,匆匆赶回家中,叫来戴屿,让他下午去雇辆车,将那些尚能使用的旧木工工具先行搬回来,交给父亲拾掇,届时看还有什么废料也一并清理了。她自己下午便带着几名市署的差役,去搬运那些可用木料。
再回到木工铺时,果然见到房东正领着一位年轻男子在铺内四处查看,指指点点,显然是在介绍铺面。那房东眼尖,瞥见戴漾带着官差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声音也洪亮起来,对着那年轻租客刻意扬声道:“……您瞧,这就是了!我这铺子,地段好,格局正,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颇有些自得地朝戴漾这边努努嘴,“跟咱们市署的关系,那也是融洽得很!您看,这不,市署的官差还专程来我这铺子采买过木料呢!往后您在这做生意,方方面面,都便利!”
那年轻的租客顺着房东的目光看过来,见是几位官差,其中领头的还是位年轻女吏,忙上前几步,拱手作揖,态度恭敬:“几位官差辛苦了。在下姓单,单名一个明字,初到安丰,打算赁下这铺面做些小本生意,日后还请各位官差多多关照。”
戴漾微微颔首还礼:“公子客气了。” 说话间,她不免多看了这单明两眼。此人生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肤色有些深,像是常在外奔波所致。他身上的靛蓝长衫,料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隐隐泛着柔润的光泽,纹理细密,看着便知价值不菲,绝非寻常小生意人舍得或能够置办的装扮。
戴漾并未过多停留,她心里揣着更要紧的事——东市小摊贩的改造事宜,必须抓紧了。
她在何主事手下,拢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如今半月已过,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她必须在自己调离之前,将这件事办好,不能留下个烂摊子,辜负何主事的信任,也坏了自己初次独立经手事务的名声。
更紧迫的是,她刚刚突然想到——跟随何主事查验新开商铺,这不正是接触、认识外地商人的绝佳途径吗?这正是她暗中观察、寻觅可能的“赘婿”人选的宝贵机会!此事关乎表姐和温家的未来,绝不能错过。等到下个月调去别处,是否还有这般便利,可就难说了。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间,东市那片混乱的流动摊贩区,在戴漾的筹划与市署差役的协助下,终于被规整一新。划定了固定摊位,统一了木架规格,看上去井然有序了许多。
与此同时,另一件关乎温家未来的大事,也在悄无声息地推进。在母亲和姨母的暗中张罗下,温如开始了她的第一次“相亲”。对象是位邻县来的年轻布商,据说家底尚可,为人本分。
戴漾没能陪着姐姐去。她心里很是不安。在察言观色、揣度人心这方面,她素来自信比姐姐更敏锐些。她自小便习惯了观察人的细微动作、言语背后的意图,往往能瞥见旁人忽略的端倪。而温如姐姐,性子洒脱不拘,对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并不十分上心。让她独自去面对一个全然陌生、背景不明的男人,戴漾实在放心不下。
因此,她果断将跟在自己身边、原本跃跃欲试想去市署“凑热闹”的戴屿,派去执行另一项更要紧的任务——盯梢。
“小屿,你今日别跟着我了。”戴漾将弟弟拉到一边,低声叮嘱,“去跟着如姐姐。她今日要去城西的茶楼见一个人。你就在茶楼对面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守着,机灵点,别让人发现。”
戴屿用力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姐,你放心!我一定把那人看得清清楚楚!”
自那日与温二爷将话摊开来说明白之后,戴屿便也没再被强求着去掺和外头工事。一则他自己对那些粗重活计和复杂人情本就兴趣缺缺,去了也不过是干站着,插不上手;二则众人心里也清楚,他一个半大孩子,去了确实没什么实际用处。
于是,戴屿便又恢复到了从前那种近乎“无所事事”的状态,整日跟在戴漾身后。
许是双胞胎之间那份天然的默契,又或许是亲眼见过他在东市戳破那些摊贩缺斤短两把戏。在观察细节、直觉判断这方面,戴漾隐隐觉得,他们姐弟二人似乎确实承袭了某种相似的天赋。
她相信,弟弟陪着如姐姐或许能捕捉到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