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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废物利用   何主事 ...

  •   何主事近来忧心忡忡,母亲病势缠绵。他是个出了名的孝子,公事之余,便常常借着外出巡街的由头,提前赶回家中侍奉汤药。

      戴漾看在眼里,寻了个机会,主动向何主事开口:“主事家中事忙,若信得过属下,一些日常巡查、核验的事务,属下愿多分担些。” 何主事正为此事烦心,见戴漾主动请缨,又知她办事稳妥细致,略一沉吟便应允了,将跟随范公去查验新开业商铺的差事,交托给她,只嘱咐凡事多与范公商量。

      范公得了这“带新人”的差事,起初还装模作样陪着走了两家。待到第三家时,见何主事果然不在,戴漾又事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便寻了个借口,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戴漾也不以为意,甚至乐得轻松。她只带了那位面相凶狠、实则性子憨厚的差役老王,继续巡查。

      一上午走了几家新开的铺子,情形却与戴漾预想的有些出入。外地来的商人倒是有,但多是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往往拖家带口。偶有见到年轻些的,又多是安丰本地或附近州县的子弟,家中有产业根基,一看便是继承家业或自立门户的,绝无可能入赘。

      戴漾心中那点借着公务寻觅人选的希冀,不由凉了几分。

      走得久了,日头渐高。老王差役熟门熟路,领着戴漾走进巷口一家冒着热气的馄饨铺子:“戴姑娘,这家的馄饨和葱油饼不错,歇歇脚?”

      戴漾点头应了,两人走进铺子。铺面不大却很新,收拾得干干净净。戴漾随意一瞥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店主夫妇,不由微微一怔——竟是熟人。

      正是上月里在邹主事那边吵闹起来的夫妇。那彪形大汉此刻系着围裙,正用力揉着一大团面团,动作虽粗犷却颇有章法;他那看起来总是怯生生的媳妇,则在一旁利落地包着馄饨,手指翻飞,一个个元宝似的馄饨落入盘中。

      让戴漾有些意外的是,两人之间全无当日在市署前的剑拔弩张。虽无过多言语,但那种默契与平和,与当初简直判若两人。

      王老差役见戴漾目光飘向那对夫妇,顺着望了一眼,了然道:“哦,他们啊,在这附近摆摊卖吃食好些年了。从前是推着车,风吹日晒的,许是这些年咬牙攒了些本钱,前阵子才盘下这间小铺子,总算安稳些了。”他顿了顿,看向戴漾,“怎么,戴娘子认识?”

      戴漾收回视线,淡淡一笑:“说不上认识。上月他们来市署办理铺面市籍,正巧是我当值,见过两面。”

      “哎哟!那可真是巧了!”王老差役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那可得让他们给娘子多加几个馄饨!”说着,他嗓门洪亮地朝灶台那边喊道:“嘿!掌柜的!还认得这位不?”

      那汉子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戴漾身上时,他连忙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过还在埋头包馄饨的媳妇,快步走了过来。

      “认得!认得!官差娘子!”汉子声音有些激动,他媳妇也认出了戴漾,怯生生地站在丈夫身后,连连点头,脸上带着真诚的谢意,“多亏了娘子那日……那日肯通融,我们才能把手续办好,盘下这铺子!真是……真是太感谢了!”

      戴漾倒有些不好意思:“二位不必客气,我只是依例办事。”

      汉子却固执地摇头:“那日若不是娘子指了明路,我们怕是要跑断腿也未必能成!娘子稍坐,今日的馄饨管够!”他媳妇连忙转身小跑回灶台。

      不多时,两大碗热气腾腾、馅料格外饱满的馄饨便端了上来,香气四溢。戴漾尝了一个,果然皮滑馅嫩,汤头鲜美,用料实在,火候恰到好处,比寻常摊贩的出品高明不少。怪不得能攒下钱来开店。她心想,若自己前些日子真将流动小贩一股脑儿全驱散了,这般用心经营、手艺出众的夫妻,恐怕也要受到牵连,断了生计。

      饭间闲谈,王老差役打开了话匣子。他自十岁起就跟着当捕头的父亲在衙门里跑腿,几十年下来,三班六房都待过,最后才落在这市署,一待就是十多年,对安丰县三教九流、街巷里坊的人情掌故,可谓如数家珍。

      戴漾心中一动,想起招赘的难题,便装作不经意,以“家中一位远房表姐,父母双亡,欲招赘支撑门户”为由,向王老差役探问,可知道县里或附近有无品性可靠、有些本事、又可能愿意入赘的年轻男子。

      他捋着短须,沉吟片刻,还真的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人出来:有家里兄弟多、家境贫寒却读过几年书、在书坊帮佣的年轻人;有父母早逝、跟着叔伯学木匠手艺、为人老实肯干的小伙子……

      戴漾越听眼睛越亮。

      王老差役见她有意,也不含糊,直接拍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明日咱们照常巡街,我就顺道带你悄悄去认认这几个人,你自个儿远远瞧瞧,觉得哪个有眼缘,咱们再细打听!”

      临走结账时,那夫妇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汉子更是堵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娘子帮了我们大忙,吃碗馄饨还要钱,传出去我们两口子还怎么做人?万万不能收!”

      推让不过,王老差役哈哈一笑,拍了拍戴漾的肩膀:“得,今日咱们是沾了戴娘子的光了!下回,下回我王某请!”说着,便拉着戴漾走了出来。

      在何主事手下当差的最后几日,戴漾几乎每日都跟着王老差役,将东市的大街小巷、各个行当的聚集处走了个遍。凭着王老差役的老道眼光和戴漾自己的暗中观察,倒也真筛选出了三四个看起来品性尚可、处境似乎适合、值得进一步打听的年轻男子。

      临到调任之日,何主事特意将戴漾叫到跟前。他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只笑着叮嘱道:“你下月虽调去泠主事那边,但东市这片新规整的小市,是你一手操办起来的,规矩你最熟,情况你也最清楚。日后还得你多费心。莫要人一走,就撂了挑子。”

      戴漾连忙应下:“何主事放心,小市的事,属下责无旁贷。定会时时留意,遇事及时禀报处置。”她心里也明白,小市最艰难的初创时期已经过去,各项规章也已立下,日常管理按部就班即可,确实不算繁重。

      在何主事这边的最后一日,戴漾还惦记着一件事。前几日她跟着王老差役去查验一家闭店的食肆,那掌柜急于脱手回乡,铺内一应家什都想尽快处理,见戴漾是市署的人,便试探着问能否帮忙。戴漾见那些桌椅虽半旧,但用料扎实,只是样式普通,并无大损。她心中盘算,姐姐温如既然回来,总要做些营生,铺面里总需要桌椅摆设。市面上一套这样结实的榆木桌椅,少说也得四五百文。

      她便与那掌柜商量,最终以一两银子的极低价格,将食肆里能用的桌椅板凳、碗筷笼屉等一应杂物,全数买了下来。大部分让人先运回了家,堆在窑厂里。

      今日,她特意从中挑拣了两套最齐整、擦拭干净的普通方桌和条凳,叫了戴屿套了车,趁着午后空闲,给那对馄饨铺的夫妇送了过去。

      “嫂子,”戴漾指着搬来的桌椅,对那对夫妇道,“这些是前头一家食肆闭店时留下的,我看着还算结实,放着也是放着。你们铺子里桌子似乎不太够用,板凳也旧了,若不嫌弃,且先用着。也不算白给,日后我若来吃馄饨,嫂子多给我加两个便是。”

      那汉子看着簇新的桌椅,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只连连道:“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娘子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

      他媳妇更是直接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娘子真是……真是我们家的贵人……”

      戴漾摆摆手,不欲多听感谢的话,只笑道:“行了,快搬进去吧,别耽误做生意。”说完,便带着戴屿转身离开了。

      戴漾到泠主事这边点卯的第一日,从晨光初露等到暮色四合,泠主事那间收拾得格外雅致齐整的公事房里,始终空无一人。她不敢随意走动,怕泠主事突然出现寻她不着,便一直守在旁边的小间,听着市署里其他房门的开关声、脚步声、隐隐的谈话声,自己却像个被遗忘的摆件,无所适从。

      直到第二日近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泠主事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更显干练的靛青窄袖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像一杆碧玉笔,漂亮锋利极了。

      她看见候在门口的戴漾,脚步未停,只飞快地说:“戴姑娘来了?不巧,眼下临近岁末,各处节礼、盘账、巡查事务繁杂,我得时刻跟着市令大人走动,怕是顾不上你了。”

      她边说边推开自己公事房的门:“我这边平日里多是协调各房的杂务,没什么固定章程可学,你跟着我也学不到太多实在东西。”

      她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不过眼下倒有桩要紧事。楼上的档房也归我兼管,那里有位老书吏,姓孙,掌管历年商户总档与各类文书归档。孙老先生年事已高,早已提过,今年过完年,便不再来了。你今日便上去,跟着他学习他手上的一应事务。务必在他离任前,将这套活儿全部接手过来,确保明年开春他若真不来了,你一个人也能支应,不出岔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戴漾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听明白了,又补充道:“其他的,若我这里还有旁的事需要你帮手,我自会再喊你。档房的事目前最是急切,务必用心。”

      言毕,她也不等戴漾回应,只略一点头,便又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

      戴漾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泠主事噼里啪啦的一串交代。从始至终,她只来得及在泠主事说话间隙,低低地“嗯”了几声。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余的指点。

      戴漾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握紧卷宗,抬步向那光线昏暗的楼梯走去。也好,至少有事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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