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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就招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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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二爷脸上骤然腾起一层怒色,猛地一拍身旁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指着夏正开,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与失望:“你!你个没出息的!” 他胸膛起伏,目光扫过一脸愕然的温武梅和置身事外的三弟,最终落在神情复杂的姨母身上,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当真以为,我是想撇开大嫂,瓜分大哥的产业?我是那等没心肝的人吗?!” 他手指几乎要点到夏正开鼻尖上,“外头工地上那帮子兄弟,哪一个不是冲着大哥留下来的?他们服的是大哥!如今大哥一走,你夏正开——” 他嗤笑一声,毫不留情,“你当凭你那点插科打诨、喝酒划拳的交情,还能镇得住场面?外面的活计还能顺顺当当维持下去?!”
温二爷喘了口气,语气沉重下来,看向姨母:“大嫂,我不是要争什么。我是怕!怕这份家业,大哥半生心血,不是毁在外头姓陈的手里,而是……垮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大嫂和如儿是内眷,能在外头事上帮衬的,实在有限。夏正开若自己立不起来,支应不了外头那摊事,底下人如何能服气?人心一散,工料一乱,信誉一丢,这摊子立时就得塌!到那时,别说守住产业,只怕还要倒赔进去!我今日把话说得难听,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怕你们……还看不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母亲和姨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无力。温二爷这番话,虽然刺耳,却实实在在地点破了她们此前私下商议时最深的忧虑。
姨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二爷,你说的我们都明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今也不是分什么你的我的时候。大家想的不过是一家人能把日子过好,生意能越做越红火。”她顿了顿,眼底泛红,“眼下你看……到底该怎么处置?”
温二爷重重叹了口气,方才的激动之色褪去,换上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嫂子,我何尝不想有个两全的法子?我如今在百水县也做着工事,这里头的关节,我最清楚不过。这一行,认的就是‘人’。大哥在时,是这一杆旗。若我能分身,两头兼顾,我二话不说就接过来,绝无推辞。”他摇了摇头,苦笑,“可我强接过来,底下那些人,他们会认我吗?他们服的是大哥,不是我温老二。我若强行插手,只怕人心不服,反生嫌隙。”
他看向一旁垂头不语的夏正开,语气沉痛:“最怕的是,正开镇不住场子。底下那些有能耐、有野心的兄弟,见主心骨没了,新来的又撑不起局面,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内部就会……各寻出路,甚至将那摊子活计,暗暗地分了、占了。到那时,这摊生意,可就真跟咱们温家,再没什么关系了。大哥半生心血,便真要付诸东流了。”
一直安静旁听的戴漾,想起姨父生前,手下确有几个极为得力的老师傅和工头。不仅活计好,在匠人里也很有威望。这些人对姨父忠心耿耿,可要让他们转而听命于夏叔这样“不着调”的人……
“不论是夏正开,还是戴家兄弟,”温二爷环视厅内,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只要是咱们自家人,谁能和大嫂一起把这摊子接过去,撑起来,我都是心甘情愿、全力支持的。”
他的目光在戴父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摇了摇头:“可戴兄弟的性子,敦厚有余,决断不足,从前也未曾真正经手过这外头一应事务,骤然接手,怕是比正开更难服众。何况日后窑厂也离不开戴兄弟。”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缩着肩膀的夏正开身上,那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怒其不争,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失望与无力:“唯有他,是跟着大哥时日最久、最知根底的。可他……唉,偏偏是个立不起来的!”
自家人里,竟挑不出一个能稳稳接过这杆大旗的。
戴漾侧过身同如姐姐低语了几句。温如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温如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开口道:“二叔,我有意招赘,人选……我已经带来了,暂在城中安置。本想此次回来,便领来给父亲母亲相看,却不想……”她喉头哽了一下,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家中突逢变故,我便一直未敢提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沉浸在悲痛与绝望中的姨母都愕然抬起头,看向女儿。招赘?人选已经带来了?
惊讶归惊讶,厅内却无人立刻出声反对。招赘,意味着至少名义上,温家的产业和门户,还能由温如这个血脉承继下去,不至于彻底落入旁人之手,也避免了温如出嫁后家业彻底旁落的尴尬。
温二爷最先反应过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招赘……也好。眼下这情形,招赘是最好的。”他看向温如,目光变得审慎而严厉,“只是,如儿,如今家中遭逢大难,人心叵测。你带来的那人,改日须得带到家里,让我们都见见。不光是看人才品貌,更要仔细掂量其心性为人。此刻招赘,关乎的已不仅是你终身,更关乎你父亲留下的这份家业能否保全,万不能……招了个祸害进门,那便是雪上加霜了。”
戴漾与温如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与忐忑。人影都没一个,更遑论考察什么品性为人、能否担当了?眼下这情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这几日能否临时寻摸个勉强合适的人选来应付场面了。
待厅中众人散去,戴漾和温如便默契地去了母亲房中。果不其然,母亲和姨母正坐立不安,见她们进来,立刻屏退了下人,压低声音急切问道:“你们两个丫头,如儿说的那招赘的人,到底怎么回事?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人现在何处?”
戴漾和温如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母亲听完,气得拍了桌子:“胡闹!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这等终身大事、家门紧要关头,也敢凭空捏造个人出来,糊弄你二叔、糊弄全家?!”
一直沉默旁听的姨母此时却开了口,声音疲惫却清晰:“二叔今日那般说,归根结底,也是担心我们孤儿寡母,怕家业旁落,想找个能顶事的男子来支撑门户。他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你不要记恨你二叔。”
温如接过话头,神色平静:“母亲,姨娘,我明白二叔的用意。招赘这个念头,我并非一时意气。仔细想来,在这般情势下,这确是个不错的法子——至少,应付外头那些虎视眈眈的眼光,是有用的。”
戴漾也轻声补充道:“姐姐说得是。有了‘赘婿’这个名分,在外人看来,便是温家嫡系有了男性继承人,身份比夏叔管用的多。若这样,姨父手下那些兄弟还是不肯服气,依旧要生异心,那……便真是没法子的事了。”
“只是,”母亲忧心忡忡,“这人选……仓促之间,如何寻得可靠之人?万一所托非人,岂不是引狼入室?”
“所以更要仔细寻访,多方打探。”戴漾眼神坚定。
温如看向母亲和小姨母,语气郑重:“这个人选,恐怕还要劳烦母亲和小姨母,暗中帮忙寻访打探了。我们年轻,又是女子,多有不便。”
母亲看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总得有个大概章程。”
温如与戴漾对视一眼,显然早已商议过。温如开口道:“如今这情形,已不是我能随心挑选的时候了。我和漾漾商量过,父亲的官司在安丰县闹得沸沸扬扬,半个县城的人都晓得内情。若是挑选本地人,难保不会有人是冲着这份家业,或是知道其中凶险、别有所图而来。所以,最好是外乡人,对本地纠葛一无所知,反倒干净些。”
母亲听了,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外乡人……底细不清不楚,如何能放心?况且,光是‘外乡人’还不够,还得有些真本事,或是能识文断字懂得经营,或是有些手段能服众。否则,就算招了进来,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照样被底下那些老人压制住,毫无用处,说不定还惹人耻笑。”
“母亲说的是。”温如承认道,“正是因为这诸多条件,此人才格外难找。既要身家清白、品性可靠,又要有些能耐、能暂时稳住场面……简直是难于登天。”
过了半晌,母亲明白眼下别无他法,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行吧,我和你小姨母,会尽力去寻访打听。只是你们也要有个准备,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未必能如愿找到。即便找到了,也须得你们亲自相看,万不可轻信。”
温如和戴漾心中稍定。事不宜迟,两人也不再耽搁,一个整理心情往市署去当值,一个则强打精神,往温家在城中的一处铺面去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