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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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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血色浸染眼底,云鸽环抱着萧唯念冰冷的身躯,泣不成声,肝肠寸断。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不休,她眼睁睁望着萧唯念眉眼间的温柔笑意,身影渐行渐远,声音渐次消散。满眼猩红,宛如暮春凋零的木棉花瓣,簌簌坠落,印在眸中。她恍惚间似见他重睁双目,拭去泪水,方知不过是悲痛过度生出的幻象。
千军万马仍在城下混战,金戈铁马之声震耳欲聋。云鸽渐渐收住哭声,目光呆滞地望向平真。他立于城楼之上,眸中一片冰寒,俯瞰着脚下尸山血海。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收回远眺的视线,与云鸽四目相对,声音冷冽如霜:“哭完了?哭完了,便收起你那颗慈悲之心。”
云鸽望着他,恍如初见陌生人一般,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相处这些时日,你难道就真的没有心吗?你的心,究竟在何处!” 话音落,她忽的冷笑一声,续道:“对了,我倒忘了,你连生身父亲都能亲手弑杀,又怎会有心?”
平真眸光骤变,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伸手掐住云鸽的脖颈,力道之大,让她喘不过气:“我没有心?是,我没有心!若非无心,怎会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性命,换你一世平安!”
城楼下,将士们依旧在浴血厮杀。李逢泽手中长矛舞动如风,枪尖血迹斑斑,映着日光泛出妖异的红。身边将士一个个倒下,他手持长矛横扫一周,粗喘着气,忽觉肩上一沉。条件反射般,他反手举矛扫向身后,长矛却被人稳稳接住,那股巨力使得他胯下战马嘶吼着后退数步。
“临之。”
“我来了。”
三万对一万,西越将士虽损伤惨重,终是大获全胜。
朝事殿内,李逢泽浑身浴血,立于大殿正中,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脚边被五花大绑的安槐身上。他清了清嗓子,面向被圈禁一日的众臣朗声道:“本太子此次亲征,为的是一道先代遗谕。” 他朝天拱了拱手,又扫过众臣,从怀中取出一枚碧色圆环,递到卫渊至手中,“你来说吧。”
卫渊至唇角微勾,迈步走到众臣中间,将圆环抛向空中,复又稳稳接住。这一抛一落之间,在场老臣皆心惊胆战 —— 竹叶圆环,今日已是第二回出现了。
“想必各位心中存有疑惑,为何我手中会有与卫云真相同之物。” 他目光扫视一周,悠悠道:“此环名曰竹叶环,当年问世之时,共有两枚。不知众位之中,可还有人记得此环出自谁手?”
此话一出,老丞相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卫渊至,颤声问道:“不知阁下是……”
“在下姓卫,名临之。家父曾告知在下,若燕周有难,可取出此竹叶环为凭。他还说……”
“还说什么?” 老丞相显然是当年的知情人,见卫渊至容貌、举止皆与卫玄年轻时神似,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汹涌澎湃。
“家父还说……” 卫渊至环顾四周,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竹叶环在,王位在。”
燕周新王登基,史称卫贤王。
这位卫贤王素来不显山不露水,却引得西越太子亲自保驾护航。三万铁骑初临燕周之时,被控制的大臣皆以为是为允鸽长公主而来。殊不知,竹叶环再现,还带来了早已归隐山林之人的遗训 ——“竹叶环在,王位在。”
相似的容貌、确凿的信物、脱口而出的遗训,加之西越太子相助,足以让群臣信服他的身份。卫玄当年救燕周万民于水火,虽在位不过一年有余,丰功伟绩却受万民敬仰。卫渊至身为其子,他的身份,便是李逢泽扭转局势的王牌。
安槐本欲利用平真 —— 燕周卫溟与北晋蒋环之子的身份,将燕周、北晋一并收入囊中。可叹他野心勃勃,却无半分城府,最终被李逢泽这小辈力挽狂澜,维护了三国和平。
元康元年五月初六,卫渊至登基,大赦天下。
寝殿之内,白色帘帐轻盈垂落,暗红色床沿雕刻着精巧细碎的缠枝莲纹,深绿色锦被上绣着层层叠叠的盛放牡丹,金线勾勒,华贵异常。云鸽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刚抬手抚向额角,便见一只手伸了过来,探向她的额头。
“逢泽?” 她嗓音沙哑,侧过头,却对上平真阴郁冰冷的双眸。
刹那间,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 漫天尘埃、冲天血气、遍野哀嚎、满地厮杀,还有萧唯念苍白倒下的模样。她只觉心中钝痛难忍,无意识地呢喃出 “唯念” 二字。
“唯念?唯念…… 他倒也死得其所了。” 平真阴恻恻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死……” 云鸽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唯念在哪儿?”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鞋履未及穿上,便被平真一把掳回床上。
“给我安分些!” 他将云鸽死死压在床上,眸光中透出狠厉。
“放开我!你放开我!唯念在哪儿?” 云鸽拼命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平真死死按住。他跨坐在她身上,双手摁住她的手腕,力道一点点加重,手臂上青筋暴起。
挣扎许久,云鸽忽的放弃了,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目光空洞,毫无神采。平真心中攸地一软,见她不再挣扎,便松开手,躺在她身侧,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抬手拍打着她的脊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不知不觉间,他的衣襟已被泪水浸透。云鸽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萧唯念在她面前倒地的模样 —— 那么温温润润、与世无争的一个人,就这般没了,彻底没了。
她紧闭双眸,耳边一片嗡嗡作响,半晌,才颤抖着出声:“唯念…… 安葬了吗?”
听到她沙哑的嗓音,平真只觉心口被利刃划过,比安槐将他压在身下时更疼,比利箭穿透肩胛时更甚。他稳了稳嗓音,低声道:“我将他安置在城楼之上,显眼之处,秦思瀚…… 会看到的。”
城楼之上,终究不是他的故乡。
云鸽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声不止,却似清晰听到萧唯念含笑的声音,虽虚弱,却温柔:“那么巧,后来有一次,你不知道的时候,我看着你,便觉得,如春风拂面。”
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恸,云鸽嚎啕大哭,一声声,如重锤般敲打在平真心上。他手足无措,只能将她抱得更紧,再紧一些。
头痛欲裂,她抬手死死捶打着自己的额角,哽咽道:“都怪我!都怪我!什么同胎双生!什么骨血亲情!为什么要逞强出头!为什么要高看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平真捉住她的双手,她的每一句话,都如尖刀般刺入他的心口,让他无所遁形。安槐突然出手,是谁都未曾预料到的。纵使他野心勃勃、篡位夺权、欲夺天下,可他平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自己,让一生相护之人恨不得去死。
可他错了吗?错在自幼被安槐折辱?错在为护妹妹周全而刻意讨好安槐?错在若无野心便活不到今日?
“云鸽,不哭了,好不好?” 他手忙脚乱地扯着自己的衣袖,为她擦拭满脸的泪水,可泪水依旧不停流淌,很快便沾湿了他的衣袖,“哥哥在这儿呢。你不是说,想要一个如他那般温柔的哥哥吗?哥哥这不是在这儿吗?不哭了,好不好?” 他口不择言地将她拥在怀中,心中满是内疚与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云鸽渐渐止住了哭声,伸手轻轻推开平真,躺回床上,呢喃道:“我想静一静,哥哥,你先出去好不好?”
须臾,屋内便没了声响。平真靠在房门外的墙壁上,仰头望着房梁,神色复杂。被泪水浸湿的衣袖缓缓滴下水珠,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又渐渐蒸发,了无痕迹。
云鸽坐起身,靠在床沿,伸手摸向腰间 —— 萧唯念给她的小包裹还在。她拆开包裹,将里面折成一团的信纸展开,背面字迹清秀:“云鸽,见字如吾。黑、白、蓝瓶中药效,均载于花期录中,盼能有所用途。信中内容,非万不得已,切忌打开。唯念书。”
她眼中噙着泪水,嘴角却扯出一抹浅笑,指尖轻轻抚过 “唯念” 二字,眼前浮现出他平日里书写的模样:定是嘴角噙笑,细长的手指握着笔杆,笔法轻盈,字如其人,温润雅致。
自她醒来,便未曾见过李逢泽、卫渊至或是萧唯安。这地方她从未踏足,如今唯有平真在侧,想必是被他劫走了。萧唯念早已备好这些药,竟是为她可能遭遇的劫持,做好了万全准备。
她撕开信封,取出信纸,萧唯念的字迹跃然纸上:
“云鸽,若启此信,想必我们五人皆未伴于你身侧。勿慌,既暂无性命之忧,想来平真必会尽全力护你周全。然平真其人,阴郁难测,恐有将你约束在侧一生一世之念。
按花期录之方服药,平真顾念你性命,必会将你送至殿下处。
若我还在,自是性命无虞;若我不在,殿下亦会寻顾忆眠,代我行解药之劳。阅完即刻将此信焚毁。
琉璃火,未央天,静待卿归。”
风吹树枝,拍打在窗棂上,发出 “砰砰” 声响,令人心悸。云鸽望向窗外,忽地想起在忠良将军府时,她住的清暖阁外亦有一棵树,只是那树离窗甚远,纵是狂风大作,也触不到窗檐半分。
弹指之间,那个如沐春风的男子,便已消失在这世间,无影无踪。彼时她刻意避开他,却从未想过,当有一日他再也无法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会是这般痛彻心扉。
水岸边,他含笑眼眸中深藏的情谊,她从来都是知晓的。若他从未遇上过自己,是不是便能一世安乐,直至白首?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必当初莫相识。
他写下这封信时,心中究竟是何种滋味?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下,模糊了纸上的字迹。短短几行字,她反复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似刻在心上。
若我还在。若我不在。
琉璃火,未央天,静待卿归。
她将信卷起来,狠了狠心,伸向案上的香炉,却在纸张即将触碰到火焰的瞬间,猛地收回了手。这是萧唯念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她终是不忍心将其毁掉。
下了床,穿好鞋履,云鸽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双眼红肿,面色浮肿,发丝凌乱。她抬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将卷好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塞在发髻中间,理了理鬓发,又从包裹中取出那只蓝色的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