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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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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光阴倏忽而过,西越、燕周、北晋交界的边关,草木蓊郁,葱茏如织。荒僻地界竟独辟出一处园子,名曰 “念园”。园内花木扶疏,梨花雪白、桃花嫣红、木棉灼灼,次第开落间,粉白相映,更有紫色小花点缀其间。守园老管家言,此花名唤水苏,三月生苗,六七月含苞绽蕊,性坚韧易存活,亦可入药疗疾。
这园子的主人着实古怪。边关辟园已属不易,园内却仅设一方墓碑,主人亦只在每年四月前来小住。每至此时,主人必携夫人、携一知交好友及其妻室同至。四人抵达念园,首要之事便是祭拜墓碑,而后定在园中水榭设席饮酒,一醉方休。
然去岁,念园主人的夫人并未随行。老管家暗自揣测或有变故,未料今岁五月,主人不仅带回了那位如花美眷,怀中更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孩童尚幼,见人便咿呀舞动,老管家方知,去岁夫人缺席,原是为诞育这小祖宗耽搁了。
二人放下行囊,便直奔墓碑而去。老管家悉心打理,墓碑周遭并无荒草蔓生,唯有水苏的花骨朵绕着水榭蓬勃生长,紫韵幽幽。
“唯念,我们来看你了。” 云鸽从李逢泽怀中接过婴孩,屈膝蹲身,将脸颊轻贴墓碑,柔声道:“前年怀上这臭小子,偏巧去年此时临盆,竟错过了来看你的日子。今岁特地抱他来见你,不过一年光景,已是长壮了许多。”
念园主人,正是如今西越的天子秦思瀚;而这位夫人,自然便是云鸽。
三年前,云鸽服下萧唯念生前所备的假死药,气息奄奄。平真察觉后,果如萧唯念所料,将她送至李逢泽身边,求他施救。萧唯念虽逝,却早已将解药之法告知陆逸然,寻得陆逸然,云鸽终是转危为安。平真何尝不知,云鸽服药是为逼他放手,可他半生坎坷,性命皆可轻弃,唯独云鸽的安危,他万万不敢轻视。
“又是你们先到一步!这便是……” 萧唯安携卫渊至而来,望见云鸽怀中的婴孩,脚步一顿,随即快步奔上,眼中满是雀跃与紧张,“便是他吗?” 她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手足无措道:“这般抱可对?” 两手悬空,竟不知如何安放。
“去岁你没来,我便同二哥说,云鸽这般跳脱,定是添个小子。可不,果真是个虎头虎脑的!” 萧唯安逗弄着怀中婴孩,笑意盈盈。
云鸽亦笑,目光落在墓碑上,呢喃道:“若当初我不那般任性……”
话未说完,便被萧唯安腾出的手握住。“怎又说这话?上回相见,不是已然说开了?” 萧唯安的声音温软,带着安抚。
彼时平真刚将云鸽送回西越,萧唯安便马不停蹄赶来探望。云鸽睁眼之时,李逢泽、卫渊至、萧唯安皆守在床前。死里逃生,她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对不起”。萧唯安闻言,当即红了眼眶。一年之内,大哥、二哥相继离世,她心中怎会不痛?可云鸽是她此生唯一的知己,更是二哥用性命护住的人,她又怎能责怪。
当年卫渊至将自己与二哥托付给萧唯念,他本可明哲保身,远离这场叛乱。可他终究坐立难安,终是让陆逸然将他送回燕周。平真知晓他对云鸽的心意,他以此下注,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临别前,他曾言:“无论死生,皆是我所选。若遭不测,劳烦三妹替我尽孝。此事,与云鸽无半分干系。”
感受着萧唯安手心的暖意,云鸽自嘲一笑:“我知晓你们的心意,可终究是我一意孤行,才酿成这般后果。你们皆可原谅我,我却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她凝视着墓碑上 “萧唯念” 三字,眼神悠远:“但你放心,我不会为难自己,我知他定是盼我安好的。”
纵使心中挚爱唯有李逢泽,萧唯念于云鸽而言,亦是非同寻常。知交、好友、兄长…… 似皆是,又皆不全是。毕竟,那是一个为她欣然赴死之人,这份情分,终究是刻在心底,经岁月流转,未曾增减分毫。
言罢,她转头同萧唯安说起生育这孩子的苦楚,绝口不提当年旧事。
水榭旁,两位男子长身玉立,望着她们逗弄婴孩的模样,眼中满是感慨。
“时光飞逝,竟已三年。” 卫渊至望着萧唯安泛红的脸颊,轻声叹道。
“是啊,转眼我已为人父。” 李逢泽理了理衣袖,从怀中取出一把竹骨素面折扇,冲卫渊至挑眉,带着几分戏谑。
卫渊至故作不屑:“这般早便为人父母,倒少了许多新婚闲趣。” 嘴上虽这般说,看向婴孩的目光却满是温柔 —— 算起来,他亦是这孩子的舅舅。
“可有取名?” 卫渊至岔开话题。
“她总不满意,折腾了一年,上上下下都唤他‘小祖宗’。” 李逢泽闲适一笑,并不计较方才的挤兑。
“小祖宗?” 卫渊至朗声笑起,拍了拍李逢泽的肩,“此名甚好,贴切得紧!”
“什么名这般好?” 云鸽与萧唯安闻声回头,异口同声问道。
三年之间,世事变迁:卫渊至登基为燕周贤王,李逢泽荣登西越帝位,李逢泽迎娶云鸽为后,卫渊至册封萧唯安为后…… 桩桩件件,皆属大事。却唯有此刻,四人聚首,方能暂时忘却三年前痛失挚友与兄长的锥心之痛。
水苏花随风轻摇,花苞颤颤,满是生机。当年攻下燕周,卫渊至登基之时,云鸽与平真一同消失,只留下城楼之上,萧唯安静静倚靠城墙的尸身。他一袭白衣染血,双眸紧闭,嘴角却噙着一抹恬然笑意。纵使历经风浪,李逢泽与卫渊至见到他时,依旧心胆俱裂。他们从未想过,这场胜仗的代价,竟是失去身边最亲近之人。那些放下儿女情长、围炉饮酒的岁月,仿佛就在昨日,从未远去。于是,便有了这念园 ——“念” 字,既是他的名,亦是四人对他的无尽思念。
云鸽将孩子递回李逢泽怀中,拉起萧唯安的手:“园内花开正盛,我们去摘些,做点点心可好?”
留下两个大男人对着 “小祖宗”,面面相觑。似是察觉气氛凝滞,小祖宗不满地扭动身子,眉头紧蹙,一副严肃模样,惹得李逢泽与卫渊至朗声大笑。
月上柳梢,风清云淡。墓碑四周,桃花簌簌飘落,或坠入水中,或覆于土丘。不远处的水榭中,铺着一张青竹席,中央置一方圆桌,四人围坐。小祖宗被安置在一旁的雕花摇篮中,月色皎洁,他咿呀舞动,给水榭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相识多年,离别之后,四人甚少有机缘这般独处。席间谈及往昔趣事,皆是笑意温软。云鸽叽叽喳喳地说着西越皇宫的日常,说起她养的那只名唤 “小五” 的猫,聪慧狡黠,趋利避害,活得比谁都自在。虽是寻常琐事,众人听来却毫不厌烦,她讲得兴高采烈,众人听得笑意盈盈。李逢泽不时伸手抚过她的发顶,她亦顺势歪头,冲他嫣然一笑,而后继续诉说那些放在心上的细碎之事。
谈至酣处,李逢泽见她手舞足蹈,索性挪身靠近,伸手揽住她的腰,如往常一般,轻嗅她发间的清雅香气。
卫渊至深知李逢泽的脾性,微微一笑,侧头在萧唯安耳边低语数句。萧唯安娇嗔地望了他一眼,月光与烛光交映之下,面容愈发娇俏泛红。
云鸽打趣道:“往日里临之哥让唯安受了那般多苦,如今可是在一点一点偿还?”
此言一出,卫渊至蓦地想起在风和山庄时,与李逢泽、云鸽一同看的那出戏:将军凯旋归来,昔日心上人却早已踏上和亲之路,只余满树繁花,空留怅惘。思及此,他将萧唯安揽入怀中,含笑对李逢泽道:“瞧瞧她这牙尖嘴利的模样,当心日后成了悍妇,将你牢牢管住。”
李逢泽毫不在意,抬眸望向云鸽。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湖中阁里,她漂泊无依;随君出逃,她茫然无措;云外之鸽,她只求自在;幸得君不弃,视若珍宝;情窦初开,他常伴身侧;生离死别后,他许她一生一世,一座城池。
此刻,云鸽回眸望他,虽在回应卫渊至的戏言,眸光却始终胶着在他身上。月光映照在她的脸庞,温婉动人。她脑中闪过李逢泽初次见她时的模样,此后风雨同舟,历经波折,彼此坦诚相待,毫无保留。
一阵清风拂过,月色朦胧,桃花漫天飞舞。相识几何?早已不必细算,反正余生漫长,尚有一辈子的时光相伴。
有些人,只需一眼,便觉心安。缘分天定,若不是李逢泽受伤误入湖中阁,若不是云鸽小住忠良将军府,若不是萧唯安心心念念、生死相随,他们又怎会被命运牵绊,紧紧相连。可偏偏,他们就是遇上了 —— 在彼此最美的年华里,狭路相逢,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