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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城内城外,不过一道朱漆城门之隔。护城河波光粼粼,映着城头旌旗猎猎,两军对峙,剑拔弩张,气氛凝重如铁。李逢泽骑坐于照夜白之上,银甲映日,神色淡然,倒也不慌不忙,只静静观望城头动静。
      终于,城门缓缓洞开,安槐身着青黑色冷锻盔甲,腰悬佩剑,跨坐一匹枣红色烈马,徐徐步出城门。远远望见李逢泽,他抬手拱手作礼,朗声道:“燕周新任王上业已登基,若西越太子殿下是为朝贺而来,王上自当盛情款待。只是不知,殿下携三万将士同行,此举倒是何意?”
      副将正欲回话,却见李逢泽抬手挥了挥,示意他稍安勿躁。他仰头望向城楼之上,目光与平真遥遥相对,随即错开,落向一旁的萧唯念,高声问道:“唯念,可否由你向我解释,如今这局面究竟是何光景?”
      萧唯念与回首望他的平真交换了一眼,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旋即转身下了城楼。少顷,他骑马出现在安槐身侧,径直从他身旁掠过,直奔李逢泽而来。
      “究竟如何?” 李逢泽催马迎上数步,与三万将士拉开距离,面上虽依旧清淡,语气中却难掩关切。
      萧唯念回首望了望城楼之上的平真,轻叹一声:“平真拉拢我的事,你是知晓的。” 他简略叙述了近日发生的种种变故,待李逢泽理清头绪,便听李逢泽问道:“临之既已将你送走,你又何苦回来?”
      “此事本与我无甚干系。你知道,我大哥死于自身鲁莽愚昧,” 萧唯念面上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坚定,“可诱他误入歧途之人仍在侧,我又怎忍袖手旁观?”
      这番话若是说与旁人听,怕是早已信了七八分。唯有李逢泽知晓,他并非这般只为兄长报仇的人 —— 他心中牵挂的,从来都不止这些。
      李逢泽眉眼依旧清淡,话语却异常真诚。迎着猎猎长风,他缓缓道:“回头路已然堵死,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咱们兄弟三人,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城门既开,双方皆欲派出谈判使节。副将翻身下马,正欲迈步上前,却见不远处两道黑色身影如飞燕般自天边而来,轻巧落在李逢泽跟前。
      “你怎会来?” 李逢泽翻身下马,眉峰紧蹙,望着云鸽,语气中满是意外与担忧。
      云鸽冲他浅浅一笑,苍白的面容上毫无血色,却自有一股决绝:“让我去吧。我去找我哥谈,他是我同胎双生的亲兄长,断不会伤我。” 语罢,不待李逢泽反应,她纵身跃上马背,一身男儿装束衬得她飒爽英姿,自有一番风骨。
      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嘶吼一声,撒蹄狂奔。奔行中,云鸽冲着城楼高声喊道:“卫云真!我以父王的名义,给你一个机会,下来与我当面说清!”
      此言一出,城门内外顿时沸腾。在此之前,无人知晓,卫溟唯一认回的女儿、允鸽长公主云鸽,已然驾临城外。
      “云鸽!” 李逢泽足尖一点地面,正欲追上前去,副将纵身将他拦住,急声道:“上将军三思!” 李逢泽眯眼望着越行越远的云鸽,冲阿素使了个眼色,阿素当即飞身跟上,追了上去。
      城楼之上,平真勾唇一笑,眸色复杂,轻声道:“我的云鸽,你总算来了。”
      风沙骤起,鼓起云鸽的衣玦,猎猎作响。她面色平静地与平真面对面而立,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半晌,她抬起手,轻轻抚向平真的肩头,柔声问道:“还疼吗?” 她说的,是此前她遭劫持时,他替她挡下的那一箭。
      平真眸色深不见底,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肩上,须臾,缓缓摇了摇头。
      “可是哥哥,我这里很疼。” 她双目噙满泪水,手掌轻轻拍打自己的心脏处,一下又一下,带着无尽的痛楚,“哥哥,你是父王的独子,不管你愿不愿意,这王位迟早都是你的,不是吗?”
      “迟早都是我的?” 平真嗤笑一声,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几时将我视作亲生儿子?把你认回,封为长公主,风光无限;我呢?就活该这般不尴不尬地待在他身边,看人脸色?”
      “你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心存不臣之心!” 云鸽双手微微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角,瞬间便被风吹干,了无痕迹。
      “云鸽你放心,待我坐拥天下,你便是与我比肩之人,无人能及。” 他俯身向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跟她废话什么!” 安槐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起,目光落在云鸽身上,冷哼一声,道:“你来得倒是正巧,有了你这长公主在,还愁降不服那帮老顽固?” 说着,便伸手去拽云鸽的胳膊。
      与此同时,立在不远处的阿素飞身上前,落在安槐与云鸽之间,抬手便是一掌。受她干扰,安槐冷哼一声,凌厉的杀招直冲阿素面门而来。阿素亦毫不示弱,招招直指安槐要害。
      平真伸手揽住云鸽的腰,轻巧地将她挡在身后,呵斥道:“住手!此刻动手,是想引得秦思瀚即刻发兵吗?” 为了云鸽顶撞安槐,平真自己也未曾料到,这一举动竟会激起安槐的杀心。
      一直以来,安槐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懂事、能为他号令天下的木偶。平真的不顺从,如火星点燃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他飞身避开阿素的凌厉招式,一掌将平真推开数十步,随即直冲云鸽面门而来,狠声道:“我看,如今这长公主,倒是留不得了!”
      阿素的速度与安槐不相上下,却终究慢了一步,想要替云鸽挡下这致命一掌,已然来不及了。
      云鸽缓缓闭上双眸,脑海中闪过李逢泽的面容,闪过他将她拥入怀中时,呢喃的那句 “一座城池,一生一世”。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她睁开眼,便见萧唯念苍白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他的身影缓缓倒下,最终瘫软在地。
      “唯念!”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颤抖着跪倒在地,将萧唯念扶起,让他倚靠在自己腿上,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唤着:“唯念,你怎么样?唯念?唯念!” 她抬手用衣袖擦拭着萧唯念嘴角流出的鲜血,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带着讨好般的语气,轻轻摇晃着他:“唯念,你别吓我,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不远处,阿素与安槐的招式愈发凌厉,招招狠辣,互不相让。城下,三万西越将士踏起漫天尘土,马蹄声震耳欲聋,直冲城门飞奔而来,两军交战,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平真猛地将云鸽拉起,萧唯念顺势摔落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他的衣襟流下,染红了素白的衣袍。
      “唯念!唯念!” 云鸽一只手被平真紧紧攥住,另一只手却拼命挣扎着,想要去够躺在地上的萧唯念。平真轻叹一声,弯腰用力将萧唯念扛在肩上,空出的一只手环住云鸽的腰身,足尖一点地面,跃入城门之内。
      安家军的一万兵士迅速从城门鱼贯而出,与西越将士厮杀在一起,喊声震天。
      平真刚落在城楼之上,云鸽便挣脱开来,扶住顺着城墙倒下的萧唯念,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哽咽道:“唯念,你怎么样?” 她抬手轻轻擦拭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慌乱之中,突然想起什么,急声道:“对了,药!你给我的药!” 她伸手便要去取怀中的药瓶,却被萧唯念轻轻摁住了手。
      “云鸽……” 萧唯念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没用了,别费力气了。”
      “你胡说什么!什么叫没用了!” 云鸽的嗓音颤抖不止,紧紧握住他的手,“你不要慌,就像你之前救我那样,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她刚要再次去取药,手又被萧唯念反手握住。
      “我是御医啊……” 他似叹似念,抬起衣袖随意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轻声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还真是难堪。”
      “哪里难堪了。” 云鸽拼命想要止住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抬手用衣袖胡乱一抹,早已浸透了萧唯念的血迹,这一抹,反倒将他的血迹全都抹到了自己脸上,狼狈不堪。
      萧唯念微微勾起唇角,抬手覆上她的脸颊,指尖轻柔,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为她擦拭干净,轻声道:“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云鸽拼命点头,坐在他身旁,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你的时候?”
      萧唯念虚弱地 “嗯” 了一声,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两只眼睛滴流滴流转,像受惊的小猫一样。”
      云鸽破涕为笑,轻声道:“第一次见你,我脑子里就只剩下四个字 —— 如沐春风。当时我就想,怎么会有男子长得这般温柔。”
      “那么巧,” 萧唯念喃喃道,声音愈发微弱,“后来有一次,你不知道的时候,我看着你,便觉得,如春风拂面,满心欢喜。”
      云鸽抹了抹眼泪,自顾自地往下说:“所以第一眼,我就特别特别喜欢你。可你却好像很讨厌我,我便拼命讨好你,给你做你爱喝的粥,也试着看些医书,只想与你在一起时,能多些谈资。后来我们生分了,可我私心里,真的很喜欢你,很羡慕唯安,也想有一个如你一般温柔的哥哥。”
      哥哥。
      这两个字一出,云鸽的眼泪又汹涌而出。她侧头看向萧唯念,却见他眉眼含笑,双目紧闭,似是沉沉睡去。
      她试探着动了动自己的手,萧唯念的手却蓦地滑落。云鸽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将他的头紧紧搂在怀中。
      那些过往的碎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
      “云鸽小姐身上皆是皮外伤,无妨。每日沐浴后敷上芦荟清润膏,便可不留疤痕。” 那是他们的初次相遇,他一袭白衣,温文尔雅。
      “家兄自小喜好木棉花,故而这条小道种满木棉。每年初春,花开似火,风景最佳。” 那是他们初次一同散步,细雨霏霏,落在两人肩头,静谧美好。
      “我不怎么喜好甜食,红枣除外。” 那是他安慰失意的自己,暗藏的一片苦心。
      “可以把这里当成家的。” 那是他怜惜自己孤苦无依,愿与她分享温暖。
      “春日风凉,在外记得披上披风。” 那是他将 “唯念” 与 “云鸽” 的名字并排写在纸上,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寻常人家哪用得起珍贵药材?水苏能入药,又易生长,这般药材,才是能救苦救难的好物。” 那是他初次表露心意,以水苏为喻,诉尽相思。
      “确是三妹的簪子。只是云鸽,就算什么都不戴,也是最好看的。” 那是在风为锦面前,他处处维护自己,不留余地。
      “云鸽,你说,五万条人命,将军府该如何偿还?” 那是他初次遭受打击,失魂落魄,满心愧疚。
      “谁说落花无情?末了,不还是它们去陪大哥吗?” 那是他望着满树繁花落尽,恨不能以死替回兄长的痛彻心扉。
      “云鸽此前的伤虽好了大半,却未痊愈,不宜食用偏热之物。多吃些木耳、海带,有助伤口恢复。” 那是他在卫溟面前护住自己,亦为平真留足颜面的周全。
      “后来有一次,你不知道的时候,我看着你,便觉得,如春风拂面,满心欢喜。” 这是他最后的告白,未曾说出口的 “我爱你”,终究成了永恒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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