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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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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纷飞,在暖煦日头下,朵朵轻飏,宛若漫天细碎云絮,随风流转,落在鬓边、肩头,添了几分清逸。
云鸽手中捏着一卷书册,慵懒地斜倚在柳树下的美人榻上,偶或翻上两三页。未几,便觉困倦袭来,将书册往胸前一搭,双眸微眯,似眠非眠,气息渐匀。
自入西越以来,李逢泽反倒时常踪影难觅。
终究是储君之身,虽他常言,不过是在朝堂担个虚名,然这虚名之下,所行皆是关乎社稷的天大之事。
云鸽本就对朝堂纷争无甚兴致,索性避于含笑宫中,莳花弄草,逗猫读书,乐得逍遥自在。
前些时日,李逢泽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灰扑扑的小猫,通体毛色如浅墨,唯独一双眼眸,蓝若寒潭,晶亮灵动,瞧着便知是个机灵通透的小东西。
云鸽对它喜爱得紧,日日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此刻,她才刚将书册扣在胸前,榻下蜷卧的小猫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上来,不偏不倚,正卧在书册之上。许是嫌书册硌得慌,它还用小爪子扒拉了几下,竟将书册扒落在地,而后 “喵” 地一声轻唤,往云鸽脖颈间蜷缩而去,紧跟着眯起了双眸,一副惬意慵懒之态。
一旁侍立的夏荷、风荷面面相觑,见云鸽一动不动,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屏息静立。
偌大的含笑宫中一时寂然无声,柳絮落了满地,白似霜雪,衬得宫苑宛若建在云端仙境,清雅绝尘。
蓦地,云鸽忽地侧身一转,手疾眼快地抓住小猫的两只前爪,牢牢按住,随即 “嘻嘻” 笑出声来,喃喃道:“你倒是再跑呀。”
语毕,她用一只手缚住小猫的前爪,另一只手伸向一旁,道:“夏荷,取铜铃来。”
被缚住的猫儿挣扎了几下,一双蓝眸睁得溜圆,水光潋滟,可不过一瞬,竟忽地放弃了挣扎,蔫蔫地趴在榻上,认命般垂下小脑袋,再度眯起了眼。
云鸽狐疑地看了看手中的铜铃,又瞧了瞧这一刹那就偃旗息鼓的猫儿,心下虽有不解,却也稍稍放松了警惕。她捏着铜铃的手,轻轻在猫的脑袋上抚了几下,柔声道:“乖,把铃铛系上,往后便再不烦你了,可好?”
猫儿似是听懂了一般,竟对着云鸽翻了个白眼,却不正眼瞧她,依旧蔫蔫地伏着。云鸽见状,轻声一笑,伴着铜铃悦耳的叮当声,缓缓松开了手。
“喵 ——” 猫儿在她松手的瞬间猛地挣脱,“嗖” 地一声窜上最近的一棵柳树的枝桠,居高临下地冲云鸽眨了眨蓝眸,尾巴摇得欢快,似在炫耀。
云鸽只觉手中一空,待反应过来时,眼前只剩小五那根摇得快要上天的尾巴,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将铜铃使劲一摇,愤愤道:“我亲自为你挑的铃铛,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了!”
却听小五又是 “喵” 的一声,小脑袋微微一歪,眸光灵动,瞧着云鸽,竟似带着几分戏谑。
云鸽暗自赌咒,这猫儿定是在笑她!
这猫自被送来之时,便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饭一口没少吃,人也没少蹭,偏偏每次云鸽想要给它系上铃铛,它都能动作矫健地逃开。是以这般时日下来,云鸽也只能拿着铃铛与小五大眼瞪小眼,火气噌噌往上冒,却从未得逞过。
这猫,着实有些古怪。
初初将它抱来之时,它窝在李逢泽怀中,温顺得紧。无论李逢泽说些什么,但凡抱着它的胳膊一动,它便仰起头,冲李逢泽甜甜地 “喵” 一声,那般会卖乖讨巧,惹人怜爱。
唯独在名字一事上,李逢泽坚持唤它 “琥珀” 时,它竟连头都不抬一下,全然不予理会。
彼时,云鸽蹲在它跟前,伸出手,先竖起大拇指,随即一根一根往上加,待一只手尽数摊开之时,猫儿突然叫了一声。云鸽笑嘻嘻地抬头看向李逢泽,道:“那便唤作小五了。” 话音刚落,猫儿又叫了一声,似是应和。
云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笑眯眯道:“你喜欢这个名字,是么?小五?小五!”
猫儿跟着又 “喵” 了两声,这名字便算是正式定了下来。
后来李逢泽问她,若方才竖起第一根手指时猫儿便叫出声,难不成还要唤它 “小一” 不成。云鸽摇了摇头,高深莫测道:“小一多难听。若是那样,它的名字便是拇指了。” 说着,她轻叹一口气,喃喃道:“其实我倒是挺欢喜‘拇指’这个名字的。”
此时此刻,云鸽正捏着铜铃与小五大眼瞪小眼,不远处忽然传来李逢泽的轻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
一人一猫同时偏过头去,却见小五眼疾脚快,在柳树枝桠上轻跃几步,借着枝桠的弹力,“嗖” 地窜入李逢泽怀中,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襟。
边上的夏荷、风荷纷纷笑弯了腰,跟着李逢泽身后的白彩亦是忍俊不禁,口中打趣道:“这小色胚,倒是会讨巧。”
听到白彩的话,云鸽愤愤地点头附和,将铜铃往怀中一塞,轻巧地跑到白彩身边,瞪了李逢泽怀中的猫一眼。见它歪着小脑袋瞧着自己,她轻轻扬眉,道:“色胚小猫!”
“色胚小猫?” 李逢泽似笑非笑地看向云鸽,腾出一只手,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的嘴角,眸光深邃,带着几分戏谑。
见状,云鸽喉咙微微一动,往昔记忆涌上心头 —— 那日她唤他 “色胚公子”,二人被团团枝叶包裹在其中,彼时她尚未动情,只觉他孟浪。
如今面对着相同的人,相似的情境,她面颊微微泛红,抿了抿唇,结结巴巴地回道:“怎,怎么?我,我还说不得它了?”
却见小五懒洋洋地抬头看了看云鸽,又仰起头瞧了瞧李逢泽,“喵” 地一声轻唤,双脚点在李逢泽的胳膊上,猛然窜入云鸽怀中,毛茸茸的小身子蹭着她的衣襟。
第一次受到这般亲昵的待遇,云鸽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在小五两耳之间挠了挠。见它舒服地 “喵” 了一声,她蓦地舒了一口气,冲李逢泽抿唇一笑,眸中满是欢喜。
“想来是方才瞧着模样,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李逢泽伸出手,在小五脑袋上轻轻摸了摸,微笑道:“你瞧,它还是护着你的。”
云鸽兴奋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几日的肉可没白喂!”
一句话出口,听得李逢泽抽了抽嘴角,无奈摇头。
行至含笑宫的石亭处,李逢泽扬了扬手中折扇,示意云鸽在此处停下。他手一挥,唤来风荷,道:“取你家小姐宫中的茶具来。” 随即转头对云鸽道:“昨日我新得一盒青城雪芽,特地带來与你尝尝鲜。”
“昨日?” 云鸽抚摸着小五的手顿了顿,不动声色道:“昨日所得,便算不上新得了。”
话中语气似有嗔怪,李逢泽却是明白,她这是嫌自己近来忙于公务,未曾多来瞧她。他刚要开口解释,一旁的白彩已然按捺不住,急忙上前辩解道:“小鸽子,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殿下因先前离宫许久,堆积了如山的公文,日日一刻不停地批奏,方才来之前,这才将堆积多日的公务处理完毕,便一刻不停地赶来了此处,未曾有半分耽搁!”
“好了,白老爷子。” 李逢泽不动声色地瞧了他一眼,示意他住嘴。白彩这才欲言又止地往后退了退,不满地将眸光瞥向一旁,腮帮子微微鼓起。
“喂。” 云鸽轻轻踢了踢李逢泽的脚,向白彩那边努了努嘴,用口型比划道:“生气了?”
李逢泽轻轻摇了摇头,亦用口型回道:“不必管他。”
可怜的白彩一片真心似是付了东流水,只能眼睁睁望着天边浮云,心中酸涩难挡。想当年太子爷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可比如今贴心多了。
他的思绪飘回往昔 —— 那日自己因做错了事,被皇上罚跪于宫门外。李逢泽半夜冒着瓢泼大雨,为他送来一小袋杏仁酥,说:“皇上虽罚你跪,却未曾说过不许你吃东西。”
彼时他不过五岁,性情孤僻,却能在自己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对皇上说:“白公公平日里待我甚好,助我良多。恳请皇阿玛饶他一命,赐予儿臣做个跟班可好?”
就这样,白彩一跟李逢泽,便是十三年。他望着随风飘扬的柳枝,心中暗自牢骚:怎么年纪越大,心思反倒愈发深沉,连一句软话都不肯多说了呢?
这边李逢泽唤来一名太监,命他去取新得的青城雪芽,云鸽轻哼一声,嘟囔道:“一点诚意都没有。”
李逢泽闻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施施然站起身,悠悠道:“好,既如此,本太子便表现得有诚意一些,亲自跑一趟便是。太子妃,这般可好?”
云鸽眯眼一笑,唤了声 “白菜爷爷”,道:“殿下要去取青城雪芽,我这边尚有一事想向白菜爷爷请教,还请白菜爷爷留在这边片刻,可好?”
李逢泽微微挑眉,却也不多问,将手中折扇一收,低语道:“我去去就回。”
层云朵朵,渐渐将日头遮蔽。天色骤然暗了几分,视线之内的桃红柳绿,没了日光映照,也少了几分明艳,多了些许清寂。
李逢泽的身影渐行渐远,云鸽拍了拍身旁的石凳,示意白彩坐下。
自回宫之后,白彩便甚少穿得大红大绿,常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瞧着倒是比从前和善了许多,少了几分凌厉。
见云鸽招呼,他也不推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生闷气般单手撑腮,望向方才的方向,神色郁郁。
“柳树难不成生出花来了?” 云鸽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张望。随着她的动作,怀中的小五不满地扭动了几下,依旧觉得不舒服,索性跳了下去,在地上蜷卧起来,依偎在云鸽的脚边,闭目养神。
云鸽也不在意,学着白彩的样子,双手托腮,轻声问道:“白菜爷爷,方才你还想说什么来着?”
“被打断了,倒是忘了。” 白彩干脆利落地回道,双眸却微微一动,似是并未真的忘记。
“忘了呀?那可真是可惜。” 云鸽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殿下这几日待我如此不上心,我还在想,是不是该回燕周一趟才好。”
“回燕周?为何要回燕周?” 白彩蓦地转过身来,双目灼灼地望向云鸽,神色急切。
“自然是回…… 娘家呀。” 云鸽微微顿了顿,随即继续说道:“他待我不好,我自然要回娘家去。难不成,还要在你们西越受委屈不成?”
“我的小姑奶奶呀!” 白彩彻底将身体转向云鸽,苦口婆心道:“便是日后被殿下责怪,老奴今日也认了!有些话,非得说与你听不可!”
听到此话,云鸽心中暗自窃笑,想着这激将法果然有用。
再如何与李逢泽斗气,白彩始终都是将他的安危与心意放在第一位的。云鸽故意将话说得这般决绝,便是要激得白彩将未说完的话尽数道出。
“殿下堆积的奏章实在太多,这几日为了处理公务,他每日只得几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每每都是在批阅奏章累得睁不开眼时,悄悄跑到含笑宫来,就靠在小鸽子你的床边,小憩几个时辰,而后便又昼夜兼程地赶回自己宫中,继续处理公文。他待你之心,真真日月可鉴啊,小鸽子!”
说到此处,白彩抬手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继续道:“小鸽子你有所不知,殿下生怕那些多事的大臣嚼舌根,说他因美色误了朝政,更怕将你置于众矢之的,受旁人非议,是以才这般隐忍,只能在夜里悄悄前来看你一眼。每次瞧见你的睡颜,他眸中的温柔,都能掐出水来。这些心思,便是小五都瞧得明白!你可万万不能一时意气,便回了娘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