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鸽传》周颐

61、第 61 章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御花园内霎时静了片刻，唯有风过花枝的簌簌声，伴着远处几声雀鸣，更显几分凝滞。
　　此时御花园中百花争艳，牡丹开得雍容华贵，芍药绽得妍丽多姿，茉莉吐着清芬，蔷薇攀着花架，妍丽者有之，清新者亦有之，一派姹紫嫣红，锦绣满眼。
　　百花大会正式开锣，丞相嫡女李文清手持一把紫檀琵琶，步调款款走到场中。她生得眉目清秀，身着一袭浅黄色绫罗衫，裙摆绣着几簇淡墨兰草，步履轻盈，只是在一众华服盛妆的姑娘们中间，倒显得略为素净单调了些。
　　自踏入御花园，她便独坐一隅，未曾与任何人攀谈。白彩悄悄附到云鸽耳边，低声道：“这李文清年方二八，正是豆蔻年华，据传对户部沈尚书之子一见倾心，早已暗许芳心。”
　　“既已心有所属，她为何还要应召入宫？” 云鸽闻言，略感诧异，回头看向白彩，轻声问道。
　　白彩尚未及回应，苏皇后已拉过云鸽的手，温言道：“此事关乎皇家体面，所谓百花，自然不能以少充多。但凡适龄女子，出身清白、家世尚可者，都会接到入宫诏令。来与不来是一回事，选不选得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话音刚落，李文清的琵琶曲已然终了。
　　果真是一曲平淡无奇的《平沙落雁》，未有半分惊艳之处。李文清微微福身，在掌事太监的示意下退至一旁，紧接着，第二位姑娘款步上前。
　　舞曲声悠扬响起，苏皇后复又开口，语气温和：“这些后宫事宜、皇家规矩，将来你少不得要亲力亲为，如今留心多学一些，总归是有益无害的。”
　　云鸽乖巧点头，冲苏皇后腼腆一笑，正欲侧过头好好观赏台下姑娘的翩跹舞姿，苏皇后却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问道：“听思瀚说，此次在北晋，你曾随他一同去过那片桃花林？”
　　台下身着浅蓝色衣裙的姑娘正舞得尽兴，身形灵动，翩若游龙，婉若惊鸿，引得众人暗暗喝彩。
　　云鸽遂与苏皇后细细描绘起在桃花林的生活，言语间时不时提及苏含笑的一颦一笑、言谈举止。每当说起苏含笑，苏皇后的眼中便会闪过一丝欣慰与怀念，神色也柔和了许多。
　　说着说着，云鸽脱口问道：“皇后娘娘，您与含笑伯母，昔日莫非早已相识？”
　　“岂止是相识啊。” 苏皇后双眸隐隐发亮，望向天际流云，怅然道：“若非含笑姐姐，此刻我是否还能活在这世上，都未可知呢。”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孩童般的高度，续道：“那年我才这么大点儿，父母早逝，孤苦无依，是含笑姐姐一直把我当成亲生妹妹一般疼爱照拂。也正因她，我才有幸结识皇上，后来方能嫁入宫中，成为一国之母。”
　　她轻轻摩挲着云鸽的手，眸中满是憧憬，道：“嫁入帝王家，自然是一生衣食无忧，尊享荣华。可我却一直羡慕含笑姐姐，能有那么一个人，为她卸下万钧江山，归隐山林，那是何等的气魄与深情啊。”
　　卫玄曾是燕周王上，当年他平定叛乱、整肃朝纲之后，竟颁下一纸诏书，称自己庸碌无才，不堪大任，禅位于其兄卫溟。
　　“庸碌无才” 不过是他的自谦之词，能平定叛乱、稳定朝局之人，又岂会是庸碌之辈？不过是为了与苏含笑归隐山林，寻的一个借口罢了。
　　彼时究竟发生过何种纠葛，如今早已无从考证。可云鸽曾亲眼见过卫玄为苏含笑拭去额上汗珠的模样，那般温柔缱绻，这么些年来始终未曾改变。何况当年二人正值青春年少，想来亦是极为恩爱的。
　　云鸽忽然想起李逢泽曾经一脸严肃地对她说：“或许，我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夫君那般，时时事事都以你为先。可我能向你保证，我的后宫之中，此生只你一人；这万里江山，愿与你共享，一生一世，一座城池，再无他人。”
　　万钧江山在肩，李逢泽生来便注定要背负这份责任。他不敢轻易许诺，时时事事以她为先，可这才是真正的他 —— 胸有韬略，气度不凡，正是她倾心爱慕之人。正如她所言，他刚好，是将来的一国之君罢了。
　　云鸽心中了然苏皇后所羡慕的是什么。可李逢泽终究不是卫玄，他不会为了她舍弃江山于不顾。也正因为如此，云鸽才对他这般倾心。这才是完整的他，胸中有日月乾坤，心中亦有想要珍惜之人。舍弃其中任何一者，他便不再是他了，不是吗？
　　二人絮絮叨叨聊了许久，台下的表演不知不觉已进行了多半。
　　云鸽望着天边翻卷的流云，那流云被夕阳染得泛起点点金光，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苏含笑温和的笑脸。
　　原来当年，他们之间竟有过这样一段过往。
　　她早已知晓卫渊至与李逢泽如此相像的原因，却是第一次听闻，卫玄曾为了苏含笑，甘愿禅位于卫溟，放弃万里江山。
　　难怪，李逢泽向来不轻易信任他人，唯独对卫渊至推心置腹，视若兄弟。
　　恍惚间，她的眼前闪过初次遇见卫渊至的那个夜晚。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他腕间的碧绿色手环发出幽幽绿光，脸色阴沉不定，阴鸷的目光游走在跪倒在他面前的黑衣人身上，那份天生的君王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忽然起风了，园中各种花香混合在一起，愈发浓烈馥郁，云鸽下意识地轻咳了几声。
　　早先自己隐隐猜出的真相，如今已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云鸽无意识地轻声唤出 “哥哥” 二字，随即感觉肩上一沉。顺着搭在肩上的手望去，只见李逢泽神色温润，眸光中透着隐隐的担忧。
　　李逢泽寻了个 “太子妃身子不适，需得静养” 的借口，拉着云鸽的手，悠悠踱步而出。
　　才刚走出众人的视线，云鸽便停下脚步，抬眸看向李逢泽，低声道：“我已经猜出来了。”
　　“猜出…… 平真的事？” 李逢泽微微挑眉，一时竟不知云鸽具体所指。
　　“猜出平真的企图，以及，你们暗中布下的对策。” 云鸽抬起头，目光灼灼，望向李逢泽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忍与心疼。
　　李逢泽沉默片刻，伸手将云鸽紧紧拢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似在安慰，又似无话可说。
　　他一直都知道，云鸽冰雪聪明，通透伶俐，很多事情往往不点就透。可他却未曾想到，自己一步一步精心布下的棋局，竟被她一眼便看穿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抚着云鸽发丝的手并未停下，缓缓说道：“本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若他没有作乱之心，这步险棋，我自然不会轻易去走。”
　　天边的流云缓缓飘过，金黄色的霞光隐隐透出，似是要划破天际的阴霾。
　　云鸽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李逢泽淡淡地说道：“我可以答应你，无论将来事态如何发展，定保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