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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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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得李逢泽之言,云鸽哭声渐止,伏在他胸口,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半晌,她缓缓松开手,双臂环住李逢泽的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之上,汲取着一丝慰藉。
良久,山风渐歇,山间万籁俱寂,唯有潺潺水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叮咚悦耳。
李逢泽轻轻拍了拍云鸽的肩,柔声道:“此处有一条小溪,不甚宽阔,却常年流水不息。我带你去瞧瞧?”
她静默片刻,开口时声音仍带着微颤:“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走,先去洗把脸,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李逢泽柔声抚慰,宠溺的眸光将云鸽笼罩。她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缓缓挪动脚步,随他前行。
自二人原先立处往前数步,转过一道山弯,眼前便全然是另一番景致。山涧被层层青柏与妍丽杜鹃环绕,循着水声,方能依稀瞥见水流顺着山岩蜿蜒而下。一块块青石横亘水中,却只引得水流溅起几朵细碎水花,转瞬即逝。
二人停在水边,依次蹲下身。云鸽刚要伸手触碰溪水,便被李逢泽反手握住。他冲云鸽微微一笑,道了声 “我来”,便蘸湿了自己的衣袖。
衣袖滴着水珠,他用另一只手拧干,揪起一角,轻轻擦拭着云鸽方才被揉红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
万籁俱静,独余水声潺澈,伴着山间清冽的气息,沁人心脾。
一朵杜鹃花从枝头飘落,在水中打了个旋,顺着水流缓缓漂远,不知所踪。
“你的父亲,是燕周当今王上,卫溟。” 李逢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他是卫玄卫伯父同父异母的兄长,如此算来,卫渊至,还是你父亲那一脉的堂兄。”
云鸽缓缓抬起头,眼中仍含着未干的泪,却拼命忍着不让泪珠滑落,轻声问道:“卫…… 笙?我的名字,原是卫云鸽吗?”
李逢泽再次蘸湿衣袖,重复着方才的动作,将她新涌出的泪水拭去,轻轻 “嗯” 了一声,续道:“你的母亲,蒋环,蒋皇后,原是仓拓的九公主。仓拓覆灭之前,为求自保,将她送往北晋和亲,嫁与当年的北晋太子、如今的皇上风展。我曾听父皇提及,当年的卫溟,对蒋环爱得痴狂,为了她,不惜篡位夺权,出兵进犯北晋。可饶是如此,终究未能阻止她和亲的脚步。后来,风展举办国宴,邀请诸国君王前往北晋赴宴,约莫便是那一年,两人得以相见,旧情复燃,再没能忍住。”
云鸽的眼泪始终未曾停歇,李逢泽便一直耐心为她擦拭。话音刚落,忽然有一只飞鸟从上空掠过,在二人头顶盘旋数圈,而后径自振翅飞走,消失在天际。
“那他们,生得什么模样?” 泪眼朦胧间,云鸽望向李逢泽,这才发觉泪水遮挡了视线,抬手一擦,双眼重归澄澈。
“蒋皇后啊,” 李逢泽微微眯起眼,似在追忆往昔,“生着一双桃花眼,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神韵,与你极为相似。” 他凝视着云鸽,眼中柔情似水,满是慰然。
其实他见过蒋环的次数并不多,却常听自己的母妃提起她。只因蒋环年轻时,本有意嫁往西越,奈何当时父皇心有所属,执意不娶,这桩姻缘才未能促成。
想到此处,李逢泽眸色微深,刚要开口:“云鸽,其实当年……”
“那我父亲呢?” 云鸽轻声打断他的话,目光中满是恳切之色。
李逢泽并不着急描述,他抬起手,大拇指轻轻拂过云鸽红肿的眼睑,微微一笑。日晖洒在他身上,丰神俊逸,宛若天人降临。“我们此行前往燕周,便是为了见他呀。”
云鸽怔了怔,眼中的恳切愈发浓烈。她揪着自己的衣襟,嘴角微张,半晌,双手缓缓垂下,轻声道:“终究,还是能见到他们中的一人了。”
二人下山之时,金色的余晖已铺满天际。
飞鸟归巢,日头西沉,黄昏时分,风和山庄在日晖中镀上一层灿灿金光,周围绿树成荫,繁花似锦,仿若人间仙境。极目远望,山河辽阔,人间正好。
云鸽是被李逢泽抱回客栈的。客栈门外,恰巧遇上不知从何处风尘仆仆而来的顾忆眠。她好奇地打量着云鸽,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问道:“怎得这般红?”
李逢泽挑眉,不愿与她多言,转身便要进屋,却被顾忆眠一把抓住衣袖。
她熟稔地将手覆在云鸽额上,嘟囔道:“也不烫啊。” 细细端详了一番云鸽的面色,忽然问道:“莫不是方才吹了山风?”
李逢泽微微皱眉,沉声道:“云鸽此刻身体不适,方才确是吹了些风,还请顾小姐行个方便,让她回房歇息片刻。”
顾忆眠环臂立在原地,腰间别着九节鞭,好笑地看着李逢泽:“方才吹了风,现下若不能好好泡一泡热水澡,难保夜里不会伤风。这样吧,我随你一同前往云鸽房间,你叫伙计打些热水来,我保管让她浑身舒坦。”
余晖映入李逢泽的眸中,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须臾,他轻轻点头:“如此,便有劳顾小姐了。”
客房之内,一瓶粉白相间的山茶花插在桌案中央,花瓣在微风中轻轻一颤,旋即恢复沉静,暗香浮动。
半梦半醒之间,云鸽只觉身上一凉,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顾忆眠放大的五官,不由得惊声叫出,连忙拉过被子,将自己团团裹住。
顾忆眠笑吟吟地看着她,待她心绪稍定,扬声道:“是李公子应允我前来的。云鸽小姐身体不适,我来帮你捏一捏筋骨,热气一蒸,舒筋活络,人便会舒服许多。”
云鸽已然知晓顾忆眠是凌天教的大小姐,心中略一思索,便微微一笑,欣然应允。她松开捂着被子的手,对顾忆眠挥了挥:“顾小姐先转过去片刻,我进了浴桶再叫你。”
瞧着她双颊绯红、娇羞不已的模样,顾忆眠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你快些进去,可别再着凉了。” 嘴角却浮现出一抹稍纵即逝的微笑,意味难明。
温热的水汽将云鸽团团包围,她索性将头也埋进水中,只觉脸上热辣辣地疼。片刻后,她从水中仰起头,缓了缓气息,才缓缓浮出水面,侧过头,对着屏风上印着的身影喊道:“顾小姐,麻烦你了,可以进来了。”
顾忆眠笑眯眯地探进头来,见云鸽已然浸入水中,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盒子打开,她手指轻点药膏,将云鸽的头轻轻扶正,把药膏均匀地涂在她的太阳穴上,笑言:“这药膏是凌天教的秘制配方,能舒缓人的情绪。你闭上眼睛,我帮你按按。”
柔嫩的手指抚在云鸽的太阳穴上,带着微凉的触感,她竟有些晕眩。双手下意识交握,掐住中指指节中央,直到感觉到清晰的疼痛,才悄悄松开,保持着一丝清醒。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顾忆眠忽然开口问道:“云鸽,你姓什么?”
云鸽似是被魇住一般,双眸呆滞,轻声答道:“卫,我姓卫。”
顾忆眠满意地点了点头,绕到浴桶前方,凝视着云鸽,眸色中闪过一丝精光,又问道:“那你母亲是谁?” 她歪了歪头,单手撑在浴桶边上,托着腮帮子,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蒋环。” 云鸽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很好。” 顾忆眠绕着浴桶走了一圈,俏皮地倚在墙角,双手环臂,语气骤变,“初见你们几人之时,我便觉得你们个个气度不凡,没承想,居然全都是大人物。只可惜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今生有幸在你们败落之前见上一面,也算是不枉我此行了。” 她弯了弯唇角,眸色深深,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天真烂漫,“你们此行,究竟所为何事?”
云鸽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地答道:“等待御林军增援,确保武林大会安全召开。”
顾忆眠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朝廷若是有这般实力,又何须来求凌天教!” 语罢,冷冷地盯着云鸽。须臾,她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小盒,挖出一点药膏,敷在云鸽方才涂过的太阳穴位置,轻轻揉捻起来。
凉凉的触感让云鸽一个激灵,瞬间从迷茫中惊醒。她迷茫地转过头看向顾忆眠,只见她一脸无辜,笑眯眯地解释:“方才你似是睡着了,还好我在一旁看着。不然吸了太多水汽,水再泡凉了,恐怕真要伤寒了。”
云鸽冲她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倒是真要多谢顾小姐,亲自前来照料我。”
李逢泽返回房间之时,天空已然化作墨色。白日里风势颇大,夜里却并未放晴,天色茫茫,让人无端觉得喘不过气来。
想来是乌云遮蔽了月亮,连一丝星光也无,暗黑的夜空一片雾蒙蒙的,压抑得很。
云鸽穿戴整齐,斜倚在床边,目光望向无际的天边。一身素色衣裳将她的面色衬得愈发苍白,宽大的衣袖随着垂落在床边的手,轻轻飘落在地面上。听见开门的声响,她缓缓回过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轻声道:“回来了。”
李逢泽走到床边,蹲下身子,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温声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啊,” 她握住他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细细摩挲,声音轻柔,“还好有你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是云鸽方才沐浴后的味道。李逢泽勾唇一笑,挑起一缕她的发丝,放在鼻间轻嗅,继而挪到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云鸽微微一笑,轻声道:“顾忆眠信了我说的话,这几日行事务必小心,万万不能露出半分马脚。”
其实从山上回来之时,云鸽只是太过疲倦,却并未真正睡去。李逢泽将她抱在怀中,刚瞧见顾忆眠的身影,便暗暗暗示她 —— 待会儿顾忆眠若执意跟他们回来,恐怕是要用迷迭香算计。
迷迭香是凌天教的圣物,据说能控制人的思维与行为,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盛名之下,却有一人兴致勃勃地根据医书记载研究出了破解之法,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萧唯念。
临行之前,萧唯念交给李逢泽一袋药粉,此药粉浸入水中后无色无味,一旦沾染上人的皮肤,便能抵御任何药物的控制。
云鸽正是用这药粉浸泡了全身,故而并未真正被顾忆眠的迷药所控,方才的呆滞不过是伪装而已。
她低低叹了口气,感慨道:“想那陆逸然对顾忆眠也是痴心一片,两人却落得如此相互背离的境地。既然如此,上天又何苦将两人的姻缘纠缠在一起,徒增烦恼。”
听闻云鸽的感慨,李逢泽知晓她是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静默片刻,轻声劝慰:“两个人相处一场,开怀一日便是一日的欢喜。虽不是所有人都能相伴到老,但能留下些许美好的回忆,往后的日子,也能多些慰藉,好过许多,不是吗?”
桌案上的山茶花在风的吹拂下又轻轻颤了颤,清雅的香气随风散开,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云鸽抬起头,望着雾蒙蒙的天际,重复道:“有了些许美好的回忆,今后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半晌,她缓缓点了点头,轻声接道:“想必,是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