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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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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会每十五载一届,历来盛况空前。江湖各派,无论大小,皆争相赴会,共襄盛举,以见证新一届武林盟主的诞生。
本届大会,定址于风和山庄。
白日里,山庄外的空旷场地对外开放。距首场比试仅剩两日,各门各派弟子皆在场上活动拳脚,熟悉地势,以备临场应变。
云鸽与李逢泽、卫渊至闲来无事,亦溜溜达达步入场地,东瞧西望,观览景致。
擂台早已搭建就绪,三人行至台前时,恰逢风华宫两名弟子手持一张数尺长的白纸,张贴于擂台右侧竖立的木板之上。
云鸽凑上前去,见是比试次序榜,便饶有兴致地向身旁弟子询问起赛事细节。
话说江湖中曾威严赫赫的雨雪风月四大宫,向来以风华宫为首。如今风华宫宫主陆贺,正是当朝武林盟主,德高望重,备受敬仰。
然十五载之前,雨华宫宫主沈威同率一众弟子参加完武林大会,风尘仆仆赶回雨泉山之时,却遭贼人暗算 —— 全宫上下尽被迷药迷晕,反抗无及,雨华宫满门遇害,惨遭灭门之祸。
事后有人言,这般威力惊人的迷药,除塞外凌天教外,天下再无第二处可寻。江湖传言愈演愈烈,有鼻子有眼,一时间,天下人皆认定是凌天教屠了雨华宫。奈何凌天教地处塞外边境,易守难攻,竟无一人敢上前寻衅问罪。
幸得沈威同与风华宫陆贺交情深厚,亲如手足。陆贺料理完武林大会收尾诸事,便收拾行囊前往雨泉山小住,却在满山血泊之中,发现一名尚有一息生机的襁褓小儿,正嗷嗷待哺地窝在沈威同独女沈眠的怀中。
陆贺当场泪如雨下,力所能及之事,唯有将小儿带回风和山庄悉心抚养。小儿渐长,陆贺为其取名司徒偃,如今已归入风华宫门下,勤练武功,欲报血海深仇。
说起雨华宫灭门惨案,倒牵扯出一桩陈年旧事。
传闻早年,沈威同的独女沈眠,曾随其师兄蒋子墨一同外出寻医,为的是她娘亲不知何时染上的怪病。
他们所寻之人,恰巧与李逢泽、卫渊至的父辈有些渊源 —— 正是风灵素(萧于归之妻)的师父,安清芝。
沈眠与蒋子墨本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雨华宫上下无人不看好这对璧人,二人早已定下婚约。谁知此番寻医之行,竟让这桩婚事生了变数。
风灵素回宫之后,安清芝膝下无亲,乐得自在,便开始游历各国,行踪不定。
沈眠与蒋子墨寻师途中,恰逢凌天教彼时的少主顾飞。顾飞对沈眠一见钟情,奈何沈眠早已许配给蒋子墨,他也只能暗自作罢。
然世事若皆这般平顺,便不会有那许多恩怨情仇了。沈眠与蒋子墨寻师途中,遭遇一伙土匪。蒋子墨被推下山崖,沈眠则被土匪劫走。偏巧,扛着沈眠的土匪途经一座石桥时,遇上了醉酒的顾飞。
顾飞酒后胆壮,以一己之力斩杀十余名土匪,救下沈眠。醉酒的他,望着怀中昏迷不醒的沈眠,终是没能抵住诱惑,坏了她的清白。
后来,沈眠怀了身孕。
顾飞大喜过望,当即以凌天教名义下聘,欲迎娶沈眠。
彼时凌天教尚未沦为魔教,沈眠虽心有芥蒂,却也只能认命,满心欢喜地筹备婚事。谁知变故再生 —— 蒋子墨并未殒命,他摔断了一条腿,历经千辛万苦,终是拼着一口气逃回了雨泉山。
退婚、生子、灭门,便都是后话了。
听完整段往事,云鸽唏嘘不已,李逢泽亦为之动容,将她往怀中拢了拢,朝唾沫横飞的说书人微微点头致意,转身携她离去。
日晖正盛,客栈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小商小贩对着路人高声吆喝,各地方言夹杂其间,传入耳中。云鸽只觉得新鲜有趣,跃跃欲试地想要往路边小摊窜去,却被李逢泽拦腰截住。
她不解地回头,眼中满是询问。李逢泽只是淡淡开口:“人多事杂,不可乱跑。”
“你跟着我,难道还不行吗?” 云鸽眨巴着眼睛,露出期盼的神情。
身后的卫渊至拍了拍李逢泽的肩膀,轻声道:“我先回客栈了。”
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大街,卫渊至突然忆起不久前,他曾与一位容貌秀丽的姑娘,沿着沁洲最繁华的街道漫步许久。最后,姑娘指着一个镶着振翅蝴蝶的琉璃圆盒,小心翼翼地问他:“我可以要这个吗?”
他的心骤然一软,想起姑娘柔和的侧脸与放肆的笑颜,不由得摇着头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怅惘与怀念。
见状,云鸽 “切” 了一声,道:“当初唯安巴巴地跟着他,他还老嫌人家烦,如今悔之晚矣!”
“这世间事,哪有什么晚不晚的。” 李逢泽轻轻敲了一下云鸽的脑门,语气带着宠溺,“我不也等了大半年,才等到你开窍吗?”
云鸽语塞,趁李逢泽得意之际,猛地扭身挣脱他的手掌,得意洋洋地回过身,倒着往前走。谁知刚走两步,便被什么东西冲撞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李逢泽飞身扑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她揉着摔伤的手肘,哼哼唧唧地看向蹲下身来的李逢泽。一回头,却见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惊道:“陆少宫主?”
“云鸽小姐,秦兄。” 陆逸然嗓音有些沙哑,面露愧色,“真是对不住,在下有急事要赶往比武擂台,不慎冲撞了小姐。”
李逢泽环着云鸽的手微微一紧,风轻云淡地开口:“陆兄不必心急,眼下能让你瞧见的,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原本急切赶路的陆逸然闻言,心下狐疑,脸上的焦急转为疑惑,却又不好直接反问,只能主动说明缘由:“劳秦兄挂心。不瞒秦兄,在下着急赶过去,正是因为凌天教的教徒当众闹事,辱骂各派武林中人。在下恐生变故,只能急于前往平息。”
李逢泽淡笑不语,见陆逸然又露出急切神情,云鸽低头抿唇,轻轻拽了拽李逢泽的衣角。
倒不是李逢泽不愿对风华宫施以援手,他们前来风和山庄,本就是为了阻止安槐的诡计得逞。奈何陆逸然虽为风华宫少宫主,却与凌天教主顾飞的掌上明珠牵扯不清。他不能冒这个险,只得淡淡道:“陆兄,留心无人处,在下言尽于此。”
待陆逸然走远,云鸽恍然大悟,一脸崇拜地看向李逢泽:“原来他们打算把炸……” 话未说完,便被李逢泽捂住了嘴。“你呀,当心祸从口出。” 话虽严厉,眼底却满是宠溺。
风和山庄临山而立,山门之外,却繁华出一整条街道。
几名身着官服的兵士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分出一条通路,往墙上张贴了一物。霎时间,围观之人蜂拥而上,将墙面围得水泄不通。
云鸽也跟着凑上前去,奈何身形娇小,即便踮起脚尖,也看不清墙上皇榜的内容,只得转头问道:“逢泽,写的什么啊?”
李逢泽从未想过,云鸽第一次主动唤出 “逢泽” 二字,竟是在这样的时刻。皇榜之上书:“皇后蒋氏,温懿恭淑,柔明毓德,特册封为淑明皇后,以皇后之礼下皇陵,以念其贤。”
“蒋皇后…… 殁了。” 李逢泽环着云鸽的手微微一紧,低语道,语气中难掩伤色。
“哦……” 云鸽不知李逢泽为何面露悲戚,只当是他与风怀松交情甚笃,故而敬仰蒋皇后,便也未曾多问。
墙角的野花在风中摇曳,却被推搡着瞧热闹的人一脚踩扁,蔫蔫地贴在地上,瞬间没了生机。
“云鸽,” 李逢泽垂眸看向她,神色郑重,“跟我去个地方吧。”
二人登上风和山巅之时,已是气喘吁吁。
山顶空旷无垠,苍风阵阵,极目远望,云层翻涌,变幻莫测。二人所立之处,正处于云海中央,白茫茫一片,唯有云层稀薄处,能透出些许山麓的绿意。
云鸽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回眸对李逢泽绽出一抹浅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
李逢泽眸色深沉,唤了声 “云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阵狂风掠过,吹散了云鸽的发丝,拂乱了她的衣襟。静默之中,她仿佛猜到了什么,张了张口,却被风猛灌一口,瞬间咳出眼泪。
方才初见皇榜时,李逢泽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此刻在脑海中愈发清晰。云鸽突然想起此前对自己身世的种种猜测,咳得愈发厉害,泪水混着咳出的水汽,顺着脸颊滑落。
李逢泽自知她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心下一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只要她不咳了,那些汹涌的泪水便会自行止住。
风势骤然大了起来,将二人的发丝一同扬起,在风中纠缠缠绕。李逢泽明知这般拉扯会让彼此疼痛,却舍不得将这份牵绊分开。
半晌,云鸽挣扎着挣脱他的怀抱,发丝相扯,拽得头皮生疼。她用力抹净脸上的泪水,可刚擦干净,新的泪便又涌了出来。云鸽狠命揉搓着眼睛,怎么也擦不干净,只得仰起头,抽泣着步步倒退,直到脊背抵住岩石堆砌之处,退无可退,身体才缓缓滑落,最终蹲坐在地,双手捂住脸,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愿发出一丝呜咽。
李逢泽上前,将她轻轻拽起身来,抬手温柔摩挲着她的脸颊,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缓缓道:“她虽是你的母亲,却从未抱过你,未夸过你,未骂过你,未在你难过时稍加宽慰。你便将她当成陌生人吧,一个身不由己、深陷尘网的陌生人。”
“身不由己?” 云鸽猛地睁开双眸,嘴唇因用力咬合而泛紫,双眼通红地看着李逢泽,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生我是身不由己?将我送走是身不由己?把我囚禁在湖中阁十五年,让我不见天日,也是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我人不人、鬼不鬼地过日子,依旧是身不由己?她若当真身不由己,为何不一碗避子汤将我打掉!从此你我两清,了无牵挂!”
苍茫的风声中,云鸽扯开嗓子嘶吼,嗓音由清澈渐渐变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李逢泽心上,听得他满心涩然。“可是,她终究是我娘亲啊……” 云鸽重新捂住脸,双手用力往里按压,仿佛这样便能将汹涌的泪水逼回去。“她是我娘亲啊……” 她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哭腔盖过了呼啸的风声,呜咽着,嘶吼着,却怎么也发泄不尽心中的悲恸与委屈。“逢泽……” 云鸽猛地扑进他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是我娘亲啊…… 可直到她离世,我都未曾见过她一面。”
李逢泽轻轻理顺她凌乱的发丝,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劝慰道:
“人生在世,总免不了诸多遗憾。所见所感,所经所历,不过唯心而已。生老病死,盛衰荣辱,皆非人力所能掌控,唯有坦然接受。但人生亦总有盼头,若你想听,我便讲与你听 —— 我认识的蒋皇后,是怎样的人;你的父亲,又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