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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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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街市渐渐熄了灯火,一片繁华落尽,终归复归沉寂。
这般夜深时分,李逢泽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碟桃花酥、两碗清粥、两枚鸡卵,轻唤一声 “云鸽”,温声道:“过来陪我吃些东西。”
若是寻常说 “过来吃点东西”,云鸽多半会摇头道 “不饿”。偏生这 “陪我” 二字,让窗边静坐的少女垂了眸,随即起身,款款走到桌前。
李逢泽望着她微微一笑,伸手在她额间轻轻摩挲几下,两指夹起一块桃花酥,递到云鸽唇边:“尝尝这桃花酥,可还入得口。”
桃花酥形制小巧,却也盈满指尖,云鸽一口未能尽食,忙伸出手接住余下的半块,细细咀嚼一番,眸中泛起亮色:“甜度适中,桃花清芬馥郁,甚是美味。”
原说是陪李逢泽用膳,到头来他却只吃了一小块桃花酥,喝尽碗中清粥,便静静凝视着云鸽进食,唇边噙着一抹浅笑,仿佛这便是天下间最要紧的事。
云鸽恍若未觉,大抵是不愿让他忧心,即便并无饥意,也尽己所能多吃了些。少顷,她的目光落在两枚鸡卵上,迟疑地看向李逢泽,语气带着几分央求:“怎么还有鸡卵?我最不喜欢吃鸡卵了。”
李逢泽抬手顺了顺她的发丝,柔声道:“本也不是让你吃的。”
用完膳,桌上碗碟尚未收拾,李逢泽便拉着云鸽来到床边,令她躺下,闭上眼睛。云鸽脸颊微微泛红,踌躇半晌,抬眸偷偷瞄了李逢泽一眼。
李逢泽抄手立在床前,好笑地看着她,并不言语,只静静等她发问。
须臾,她终是轻咳一声,窘迫地低下头,结结巴巴道:“虽然…… 虽然我此生定然是要嫁于你的…… 可是…… 可是如今…… 如今便…… 我也确实还没…… 还没准备好。”
李逢泽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探手往云鸽脑门上轻轻一弹,随即扶住她的肩将她摁在床上,道:“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痴傻念头。” 语罢,又轻轻捏了捏她早已红透的双颊,触感温热细腻。
云鸽头垂得更低,双手紧紧交握,直到指尖被捏得泛红充血。李逢泽将她的双手轻轻分开,悠悠道:“怎么,还要我帮你躺下不成?”
她顺势躺下,一个翻滚,滚到床的最里侧,面对着墙壁,脑袋轻轻撞了上去,懊恼不已。
李逢泽拉下她捂着脑门的手,手指在她微凉的额间轻轻拂过,眼中笑意甚浓。又从旁边的小桌上取过早已剥了皮的鸡卵,轻轻放在云鸽闭上的眼睛上。
凉凉的触感让她不由轻呼一声,这才恍然大悟,他原是想帮自己消肿。顿时,耳根又红了起来,蔓延至颈间。
明烛摇曳,光影忽明忽灭。
房间里再无半分声响,一人安静躺着,双手交握置于胸前;一人坐在床边,轻柔转动着手中的鸡卵,嘴角笑意未曾稍减,满是宠溺。
深夜,乌云被风渐渐吹散,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天际。屋内仅燃着一根蜡烛,偶尔因风拂过而摇曳,间或发出噼里啪啦的烛爆声,打破沉寂。
一室静谧,云鸽缩成一团,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李逢泽靠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本即将看完的书册,敛去了平日里的闲适散漫,面色冷峻,眸中深不见底。
窗台上传来低低的敲打声,若不细听,只当是夜鸟归巢,不慎撞在了窗棂之上。李逢泽放下手中书册,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云鸽,轻咳一声。
黑衣人循声而入,见屋内除了自家太子殿下,竟还有旁人,不由得愣在原地,欲言又止。
李逢泽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淡淡道了一声 “无妨”。
黑衣人低头握拳,半跪于地,低声禀道:“北晋皇宫守卫森严,以属下之力,恐贸然行事会打草惊蛇。但属下明察暗访得知,蒋皇后殁前,最后见到的人,便是安槐。”
李逢泽摆了摆手,眸中并无半分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他起身下床,吹灭蜡烛,屋内顿时暗了下来。须臾,明月的清辉透过窗棂洒入,他站在窗前望向院中,空荡荡的庭院里,只有几棵老树傲然挺立,偶有白色花瓣随风飘零,落入夜色之中,杳无踪迹。
翌日清晨,云鸽被门外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吵醒,微微皱了皱眉,缓缓睁开双眸。
李逢泽斜倚在床边看书,一手将她环在怀中,一手握着书册。云鸽微微动了动,他便侧过头来,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温声道:“醒了。”
云鸽探头往房门方向望去,努了努嘴,问道:“这么早,是谁在外面?”
李逢泽将手中书册搁在床边小桌上,回道:“想来是顾忆眠又来了,另一人…… 约莫是陆逸然吧。”
云鸽起身披上一件素色外衣,见桌上早已备好洗漱的热水,回眸看向李逢泽,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异样之感,轻声问道:“殿下,何时竟劳烦您亲自打水了?”
听见云鸽的问话,他抬起头来,见她好整以暇的模样,顿生戏弄之心。
云鸽只觉眼前一晃,原本坐在床边的李逢泽已然不见踪影。一转身,便撞入熟悉的温热胸膛。李逢泽将她紧紧环住,笑吟吟地看着她:“我这一生,还真是从未侍候过人。”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所以这位小娘子,略施薄面,赶紧洗漱去吧?” 话音刚落,眼中戏谑之意更浓,又接道:“还是说,小娘子身子不便,想让在下侍候洗漱?”
云鸽窘得低下头,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却听见他发出爽朗的揶揄笑声,回荡在屋内。
日头渐渐升高,天气骤然燥热起来。
顾忆眠身着一袭轻便裙装,清爽利落之余,更添几分娇媚动人。陆逸然言笑晏晏地立在她身旁,正与卫渊至说着什么。顾忆眠缠他缠得甚紧,饶是他正在交谈,也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亲昵不已。
云鸽微微叹气,目光投向李逢泽。
无需多言,李逢泽自然知晓她心中所想,在衣袖之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轻声道:“你看顾忆眠与陆逸然相处的模样,像不像当初萧唯安缠着临之的光景?”
云鸽微微一笑,回道:“唯安对临之,可是一片真心。” 目光瞥见卫渊至,想起之前李逢泽对自己说过的话,朦胧间似听见他低语一句:“顾忆眠,也不见得不是真心。”
其实血亲这东西,说来当真是玄妙至极。
云鸽自初见卫渊至起,便无缘由地觉得亲近。后来虽历经诸多变故,偶有怪罪,却也向来是有话直说,有火便发,从未真正疏远过他。
便如对平真一般,明知他行事莫测,令人畏惧,却仍愿意相信他心中尚存一丝善念,仿佛是本能驱使,无从遁形。
至于卫渊至,当他知晓云鸽原是自己叔伯辈所生的妹妹时,心中亦是欢喜不已。
彼时月亮高高挂在树梢,李逢泽正与卫玄商讨对付安槐的计策,他独自一人沉默地坐在一旁,不时抿一口茶水。起初得知此事时,他心中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反感。
他不似李逢泽,生于皇家,长于皇家,天性使然,能将社稷安危置于个人性命之上。可眼前的种种阴谋诡计,却让人命的消逝避无可避,这让他心中始终难以释怀。
所以他怜爱这个未经世事、命运多舛的妹妹,虽那时未能将这份带着异样保护欲的 “兄长” 称谓宣之于口,却仍是竭尽所能,能伴在她身旁一时,便多伴一时。
云鸽推门而出,立在原地不动。卫渊至侧过脸看向她,四目相接,两人眼中皆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李逢泽抖了抖袍角,大喇喇地将云鸽圈在怀中,微微使力,带着她向前走去。
“早啊,李公子,云鸽。” 顾忆眠亲昵地打着招呼,顺势拉住云鸽的手,语气热络。
云鸽手指微动,却并未挣脱,只是歪头微微一笑,道:“昨日多亏顾小姐为我按摩,夜里果然睡得安稳。” 随即转向陆逸然,含笑赞道:“陆公子能得顾小姐这般玲珑剔透的姑娘相伴,当真是好福气呢。”
陆逸然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顾忆眠,面容和煦,满是宠溺。
不算明亮的走廊里,几人边说边笑,宛若相识多年的老友。三位公子并肩而立,徐徐前行;两位姑娘紧随其后,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一派和睦景象。
几人在一楼窗边寻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随即聊起明日便要正式开幕的武林大会。
谈及此事,李逢泽眸色深深,手中折扇轻摇,笑得闲适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云鸽心中亦有疑惑:两个扬言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教派,如今却这般大大咧咧地共处一处,尽收天下英雄豪杰眼底,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
说起来,顾忆眠的性子与萧唯安倒有几分相似,起码表面看来,皆是活泼灵巧,惹人喜爱。也难怪陆逸然对她万般宠爱,即便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仍能抛下繁杂事务,在天下人面前陪伴在她身边 —— 这何尝不是在向天下英雄昭示:即便她是凌天教的大小姐,那又如何?他陆逸然护定了。
一道寒光骤然闪过,晃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名白衣男子立在门口,眸色凌厉,沉声道:“师弟,随我回宫。”
来人正是司徒偃,十五年前覆灭的雨华宫中唯一的幸存者。他手中紧握一柄长剑,剑身泛着森森青光,清冷中透着凛冽杀气。
“雨华剑?” 卫渊至盯着那在日晖下熠熠生辉的宝剑,沉吟道。
司徒偃的目光移到卫渊至脸上,颔首道:“这位兄台好眼力,不知师承何处?”
卫渊至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微笑道:“在下不过无名小卒,无师无派,只是略通些粗浅武艺罢了。”
司徒偃眸光黯了黯,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之色,正色道:“本还盼望若是有缘,能在武林大会上与兄台切磋一番,倒是在下唐突了。”
云鸽含笑看向卫渊至,目光流转间,却无意间瞥见顾忆眠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神色,转瞬即逝。
陆逸然随司徒偃一同离去,顾忆眠也无心多留,告辞之后,桌上便只剩云鸽、李逢泽、卫渊至三人。
卫渊至的目光追随着顾忆眠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游走,引得云鸽心中一阵不悦。她拿起茶杯,抿了两口,又重重地放在桌上。见卫渊至仍未回神,便开口道:“也不知唯安如今在沁洲,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