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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元宵佳节,月华如练,湛湛晴空澄澈无云,唯见银辉遍洒,清寒浸骨。

      入夜未久,李逢泽便携了云鸽出府。这夜原非太平光景,然一年仅此一元宵,纵是暗藏险机,亦值得冒些风险。李逢泽低头打量,见云鸽身着雪白衣裙,外罩一袭红披风,襟上以金线绣就缠枝纹样,领口一圈白狐毛领,随风微动,宛若红梅映雪,俏生生动人。

      行至红梅树下,一片碎雪落在云鸽毛领之上,李逢泽含笑为她拂去,又替她紧了紧衣领。云鸽冲他嫣然一笑,自然而然将手纳入他掌心。这般亲昵姿态原是寻常,此番心境却大不相同,暖意自掌心蔓延,丝丝缕缕缠上心头,竟似成瘾般,软了四肢百骸。

      从小巷拐出,街市上人潮骤涌,喧嚣震天。云鸽下意识反握李逢泽的手,抬眼望时,见他目光眺向远方,眉峰微蹙,似有心事。

      “怎么了?”云鸽顺他视线望去,并无异样。

      “无事。”李逢泽收回目光,握她的手紧了紧,“牵牢些,莫要走散。”

      话音未落,云鸽已窜出数步开外。

      “慢着些,一夜时光,够你瞧个尽兴。”李逢泽顺着她的力道紧走两步,望见她直奔花灯摊而去,果是个爱热闹的性子。

      云鸽自戏本子里读过无数回元宵猜谜结缘的桥段,如今亲见灯火璀璨,各式花灯高悬,不由得爱不释手。她伸出指尖轻戳了戳一盏兔形花灯,其上题着“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略一思忖,云鸽抬眸对李逢泽粲然一笑,转头冲摊主道:“这谜底,是砚台。”

      李逢泽暗觉好笑,她素日研墨颇多,这般不费周折的灯谜,自然难不倒她。一声轻笑溢出唇角,引得云鸽回望,四目相对,她笑得愈发爽朗。周遭看客窃窃私语,皆叹这姑娘心思灵巧,一猜即中。

      云鸽本就聪慧,只是久居方寸之地,少见世事,于人情世故不甚通透。此番得偿所愿,更是兴致勃勃,指着一盏月亮形花灯道:“老板,那盏的谜题是什么?”

      摊主见她兴致高昂,连忙将花灯递来。李逢泽俯身细看,只见上面写着“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云鸽凝视花灯半晌,眼珠一转,抬手将花灯递与李逢泽:“我已猜中一个,这个便让与你。”

      “风筝。”李逢泽脱口而出,捕捉到云鸽眸中一闪而过的懊恼,眼底笑意更浓。

      “再猜一个。”云鸽指着最上方那盏荷花花灯,“那盏最是精巧!”说罢便要踮脚去够,李逢泽从她身后俯身,微微抬手便将花灯取来,递到她手中。

      “这位姑娘好眼力!”摊主笑道,“这盏花灯,可是小老儿昨夜扎了整整一夜才成的。不瞒公子姑娘,这是园子里最精细的一盏了。”

      “那是自然。”云鸽笑着将花灯举到李逢泽眼前,邀他共赏。

      李逢泽接过花灯,神色蓦地一变,旋即伸手将云鸽揽入怀中,按住她的头埋在自己胸膛。周遭人群发出一阵轻呼,纷纷避让,几名官兵快步走近,正要将云鸽拉开,对上李逢泽冰冷的双眸,动作不由一滞。

      领头的官兵被身后人拽了拽,低声道:“这是……秦少爷。”

      畏畏缩缩的声音飘至云鸽耳中,她正欲抬头,却被李逢泽死死按住。

      “惊扰了秦少爷的元宵佳节,属下……”

      话未说完,李逢泽挥了挥手。几名官兵悄无声息地退去,他摸了摸云鸽的发丝,抬眼瞧着花灯道:“镜子。”语罢,将花灯塞回她怀中。

      “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云鸽自顾自念了一遍,眨巴着眼睛叹了口气,“李逢泽,还是你更聪明些,这可如何是好?”

      李逢泽失笑道:“你我之间,有一个聪明便够了。”

      人群之中,一道蓝色身影悄然隐去,动作虽轻,却未逃过李逢泽的眼底。

      云鸽心满意足地抱着荷花花灯,正自沾沾自喜,忽被人猛推两把。身旁温暖的气息骤然消失,她左右张望,见是几台华丽轿子迎面而来,想必是哪家贵女出游赏灯。

      云鸽抿了抿唇,又往四周寻了寻,仍是不见李逢泽踪影。街市上人流愈发拥挤,她身形娇小,立在原地,活像被遗弃的孩童,孤立无援。

      “姐姐,姐姐。”稚嫩的童声传入耳畔,云鸽低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拽着她的裙角。

      “小家伙,是在唤我?”云鸽蹲下身,见他严冬里仍穿得单薄,心中一软,解下披风披在他身上。

      孩童似是有些局促,低声道:“有个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罢,递上一张纸条。

      纸条上仅六个字:“一刻后,运河边。”

      云鸽皱了皱眉,问道:“是谁让你送来的?”

      “一个哥哥。”孩童答得含糊。

      云鸽站起身,怀中抱着粉色花灯,又往四周望了望,低头对孩童道:“小家伙,若是见到一个穿墨色衣服、像是在找人的哥哥,便告诉他,小鸽子去了运河边。”

      她自然知晓,运河边等她的绝非李逢泽——他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运河之上,花灯点点,随波漂浮,远远望去,灿若星河。

      云鸽深吸一口清寒空气,没来由地念起李逢泽含笑的眉眼,心头一阵空落。

      冷风吹过,碎雪飘零,落在云鸽衣襟之上,转瞬消融。白衣女子独立岸边,不多时,一道蓝色衣袍的身影缓缓走近。

      “是你?”云鸽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你找我何事?”

      “自然是找你。”蓝衣男子勾了勾唇,“你可知我是谁?”

      云鸽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侧身道:“我自然知晓,你是留君梦里的平真。”

      来人正是平真。这平真亦是个苦命人,自记事起便养在烟花柳巷,懂事之后,见多了人情冷暖,便动了逃跑的念头。七岁那年,他揣着偷来的玉镯出逃,堪堪到了城郊,终究还是被捉回。

      那一夜的屈辱,他永生难忘。年仅七岁的他被摁在花香满溢的木桶中,几度呛晕,后又被死死拴在床上。六个彪形大汉,折腾了整整一夜,他血红着眼立下誓言,此生定要亲手砍下那几人的头颅。

      此刻听闻云鸽口中“小倌”二字,平真冷笑一声:“那你可知,你是谁?”

      电光火石间,云鸽忽想起方才猜谜时,李逢泽将她摁在怀中的模样。街上人潮涌动,李逢泽尚且难以寻她,这人却能精准传讯,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自始至终都在暗中跟随,如鬼魅般如影随形。念及此,云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握紧怀中的白玉鸽,微微眯眼道:“我不想知道。”

      平真显然未料到此番回答,微微一怔:“连自己是谁都不知晓,不觉得可悲吗?当年我知晓自己身世时,只觉前十四年活得可悲至极。”

      算起来,云鸽与平真不过三面之缘,从未见他一口气说这般多话。

      须臾,云鸽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鸽,轻声道:“可悲吗?即便知晓了,又能如何?不过是一个姓氏,一个名字罢了。”她抬眸,定定地望着平真,“身世?父母?知晓了又怎样?十五年了,他们可曾来看过我一眼?可曾在我生病时拥我入怀?可曾在我寂寞无助时,对我说一句‘没关系,娘亲陪着你’?于我而言,他们甚至不如日日与我同吃同住的丫鬟重要。”

      平真踉跄着后退两步,猛地将云鸽往前一推。云鸽猝不及防,后背撞上树干,疼得蹙眉。

      她抬眼,双眸冰冷地看向平真,却见他血红着眼,双手砸在树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只因你从未受过我所受之苦,方能这般云淡风轻!倘若你尝过我万分之一的苦楚,便断不会如此从容!”

      “是,我未受过你所受之苦,故体会不到你的可悲。”云鸽声音冰冷,“但你莫忘,正因我从未觉得有人亏欠于我,即便知晓了身世,即便知晓是谁夺我自由,我也不会自怨自艾!”

      云鸽耳边传来关节响动之声,她冷着脸,直直与平真对视,不再言语。

      “若非……罢了。”平真转身,欣长的背影在月色下拉得极长,带着无尽的落寞。

      四周重归寂静,清冷月光之下,点点血迹顺着平真离去的方向蔓延开去。

      云鸽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着将头埋入膝盖。荷花花灯早已熄灭,破败地歪倒在脚边。

      他是谁?我是谁?若非什么?云鸽颤抖着起身,倚靠在树干上,满心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墨色身影出现在眼前。云鸽茫然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李逢泽轻舒一口气,解开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肩头,将她牢牢圈入怀中。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云鸽愣怔片刻,双手环住他的腰际,将脸埋在他胸膛,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破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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