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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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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鸽眨巴着一双杏眼,满脸无措地望向李逢泽。那厢李逢泽兀自端坐,未曾回头,这般依赖之态落入魏然眼中,倒教他微微一怔。
立在李逢泽身侧的白彩再也按捺不住,趋前半步,拱手道:“魏大人,此事万万使不得!这云公子他……他实乃……”
他顾虑着自家少爷的声名,“断袖”二字终究是难以启齿。可云鸽偏不晓其中关窍,自李逢泽处听来那“断袖”是“袖长不及常人一半”的释义,此刻便坦坦然开口,安慰似的瞥了白彩一眼:“在下实乃断袖。”
一语既出,对面正执盏饮茶的魏然猛地呛了一口,茶水溅在锦袍上,点点湿痕甚是扎眼。他指着云鸽,“你,你……”半晌也未能续上后文。
李逢泽无奈地睇了云鸽一眼,正要开口圆场,却见青禾敛衽起身,施施然道:“二位公子情谊深厚,原是佳话,只是世间俗礼难容。云公子,不若娶了青禾,青禾断断不会阻碍公子日常所喜便是。”
话音落地,满厅之人皆是瞠目结舌,连廊下侍立的丫鬟仆妇也忘了规矩,个个屏息凝神,瞧着这场荒唐闹剧。
蓦地,李逢泽牵起云鸽的手,示意她近前。云鸽顺从地从白彩身旁绕步,正对着李逢泽立定。满厅目光皆聚于二人交握的手上,不知这李公子要如何收场。
李逢泽指尖捏着云鸽的手腕,缓缓抬手,将她发间的玉簪拔下。墨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莹润。他顺势将云鸽转了个方向,面朝魏然与青禾,眉梢微挑,朗声道:“云公子不能娶青禾,只因云公子,实为云小姐。”
白彩踉跄一步,抚着胸口连连抽气,喃喃道:“我的亲娘嘞!”
云鸽嘟着樱唇,垂眸盯着自己的裙裾,满面委屈。
魏然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侧头瞧了眼梨花带雨的妹妹,复又冲李逢泽拱手:“一场乌龙,倒惊扰了李公子。在下代舍妹,向李公子与云小姐赔罪了。”
说罢,他扬手一挥,门外小厮便将那两口盛满金银珠宝的箱子原封不动地抬了出去。
一场闹剧终了,李逢泽长舒一口气,手腕却被云鸽狠狠掐了一把,吃痛之下松手。只见云鸽双手叉腰,迈着莲步便要离去。
李逢泽冲白彩递了个眼色,未料白彩也在原地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转身而去。
是夜,云鸽在房中沐汤,腾腾热气氤氲缭绕,混着花香,教人昏昏欲睡。正将入眠之际,忽闻屋内窸窸窣窣有声。
“谁?”隔着雕花屏风,云鸽只瞧见一道人影在屋内穿梭,将些物事搁在妆台之上。水汽朦胧,终究是看不真切。
那人来来回回走了数遭,云鸽匆匆披了里衣,探出头时,恰与喜儿的双眸撞个正着。往日里待她和颜悦色的喜儿,此刻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全然忽略了她示意挽留的手势,转身便要离去。
云鸽正自发怔,从屏风后绕出,只见妆台上码着整齐的衣裳首饰,件件精致华美。她拿起一支白玉镯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心中暗暗称奇。
忽闻门轴轻响,却是白彩来了。“白菜爷爷,这些……都是给我的?”云鸽仰着小脸问道。
白彩没好气地“嗯”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摇着头道:“也难怪我瞧不出来,你这丫头,竟是半分女儿家的情态也无。”
云鸽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装扮,不解其意。
“你们都进来吧,好好给她打扮打扮,让我瞧瞧。”白彩扬声吩咐,几个丫鬟便鱼贯而入。
喜儿默不作声地抖开床上的锦裙,两个丫鬟上前,轻轻扶起云鸽的双臂,将衣裙一层层套上。动作行云流水,不多时便将她按在妆台前。
盘好的发髻被打散,喜儿手中捏着香料,细细抹在云鸽发间,一缕清淡花香徐徐散开。院外石子小路上,一只野兔不知从何处窜来,在黄白相间的石子路上蹦跳,行至云鸽门前,被屋内动静惊得顿了顿,随即一溜烟跑远了。
一番折腾过后,云鸽缓缓起身。里衣是艾绿色的,绣着朵朵素白梨花,花团锦簇却不失清雅;外罩一件月白纱衣,梨花暗纹若隐若现,添了几分朦胧之美;腰间系着同色宽腰带,勾勒出纤细腰肢;发髻上斜插一支翡翠簪,雕作竹叶青的模样,衬得光洁额头愈发莹润。
云鸽望着镜中恢复女儿妆的自己,微微出神。想起往日里风荷为自己梳妆的模样,那般妥帖细致,如今自己不告而别,想来她定是日夜牵挂。
听见门轴转动之声,云鸽侧头望去,见是白彩,便问道:“白菜爷爷,这般打扮,是要做什么?”
“站起来让我瞧瞧。”白彩走到她跟前,绕着转了一圈,颔首道:“底子倒是不错,就是这脸型,啧啧……”
云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圆脸,想起不久前李逢泽也捏过,还笑她“肥美”。念及李逢泽,她不由得低下头,撅起了嘴。
白彩只当她是气自己说她脸型不佳,便轻咳一声,道:“这些时日我的忧心,你也瞧在眼里。我把少爷从小拉扯到大,可不是盼着他走那断袖的歪路。”
他瞥了云鸽一眼,见她凝神细听,便继续道:“忧心归忧心,瞧着你们情投意合,倒也想着罢了。可你们也太过分了!”
他点了点云鸽的肩头,“明知我日日悬心,竟不早些告知你原是女儿身!”
冷哼一声,白彩抚着胸口道:“好在我白老爷子也不是那小心眼的,既本是姑娘家,往后便好生打扮,省得少爷那断袖的名声传出去,我没法向老爷太太交待。”
云鸽立在原地,待白彩说完,才轻声道:“以前我不知道断袖的真意,是被人骗了。我与李逢泽本就无甚逾矩之事,白菜爷爷实在不必忧心。”
门外的李逢泽脚步一顿,转而倚在廊下朱红柱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他当初将云鸽带出湖中阁,原是怜她被囚十五年,身世可怜。可朝夕相处下来,那份怜惜渐渐变了滋味,成了剪不断的牵挂。她于他,是责任,更是心之所系。这些年他纵横江湖,机关算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栽在这样一个懵懂天真的小姑娘身上。可瞧着云鸽此刻懵懂不知的模样,他又觉得,这般沉沦,倒也甘之如饴。
“吁”,李逢泽深吸一口气,抚了抚心口,摇开折扇,重又换上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推门而入。仿佛方才那个失神之人,并非是他。
“怎么?换了妆扮?”李逢泽扯出一抹笑,在圆桌旁落座,自顾自倒了杯茶。
云鸽扫了他一眼,将头偏向一侧,对着喜儿撇了撇嘴。未料喜儿只是淡淡睇了她一眼,随即敛容带笑,趋前道:“公子,茶凉了,奴婢再去泡一壶来。”
李逢泽面上含笑着颔首:“有劳喜儿姑娘。”
待喜儿行至门口,李逢泽忽的提高声音道:“云鸽是我的贵客,往后还请喜儿姑娘好生照应。”
这番话他本可一早便说,偏要在此时提及,无非是说给厅中所有下人听。一句话点到即止,丫鬟仆妇们自然知晓其中深意。
白彩的眼珠在二人脸上转了又转,待新茶奉上,便与喜儿一同退了出去。喧闹的屋子骤然安静,云鸽在李逢泽对面落座,抬眼便撞进他满含调笑的眸中。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李逢泽,你将我从湖中阁带出,我心中感激。可我也曾救过你,倒也不算欠你。只是自出阁后,我久居李府,这份情分,我记在心上。”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绞着帕子,“我本是信你的,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未料你竟骗我,还是在这等事上。”
李逢泽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不发一语。
“你说,你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云鸽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描金桌案上,晕开点点痕迹。
李逢泽眸色一深,瞥见案上摊开的《香妪集》,伸手一挑,将册子拎起,道:“还有这个。”
“这个?”云鸽凑上前,翻了两页,满脸疑惑地望向他。
李逢泽摇开折扇,横在二人之间,唇角噙笑:“这册子上的十八式,我先前从未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