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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决意 你可能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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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说话,也没有挣扎,用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在装死。
溺空扶着玄懿靠着墙边坐下——如果不仔细观察,谁能发现这位二话不说掏心的狠人也会因为疼痛而颤抖呢?就像个人类一样。
“能除掉我?”溺空直起身眼神淡漠地看着那具残破的身躯,语气听不出喜怒。
“咳咳……呵,我会尽力尝试的,毕竟我也很好奇和组长的遗体同床共枕的感觉……”溺空一脚踩在希底斯的胸膛上,这对他的伤势无疑是火上浇油,饶是他再怎么能忍,生理性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玄懿咳出一口血。
“是打算复仇吗?咳……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从一开始就会把那颗心脏送给你了……”
“你可能对我有误解,我不喜欢廉价的东西。”溺空放下脚,单膝跪地,右手捏住玄懿的脸颊,注视着他的眼睛,冷声道:“既保证了要跟我同归于尽,还把自己的心脏送给他们,玄懿,你可真是中心区的一条好狗,嗯?可惜那群高高在上的蠢货根本不知道对玄懿先生而言命就跟忠诚一样一文不值,耍他们是不是很好玩?”
“等蠢货们被骗得团团转的时候,他们才会绝望地发现自己连能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都想不出来。死囚牢那些玩意对你都只是小儿科吧?”
玄懿的手搭上溺空右手的手腕,身体微微前倾,要溺空说,还颇有些小人得志:“你生气了吗?”
“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最后这句,倒竟然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意味。
溺空不置可否,他其实是要带玄懿去医疗部的,但一方面他觉得对方可能不是很需要,另一方面,他也不知道医疗部在哪。溺空本来想大不了就先这么托着,但看这位全天下最坚韧不拔的希底斯先生面色苍白的样子,貌似痛觉对他的杀伤力还真挺大的。
这个时候再说活该就有点幼稚了。
好在柯奇这个时候出来了,“总首让我带你们去医疗部,他还好吗?”
“我不好说。”溺空回答道,“说不定连走都走不了了,需要你来背。”
赫格艮一向反感有活物骑在自己身上,原因不言而喻,柯奇满含怨念地看了溺空一眼,有几分他又变回了七年前的溺空的错觉。
不过柯奇也不是那种十分传统刻板的赫格艮。
柯奇倒是不介意了,但玄懿显然还很介意。柯奇稍微碰一下他,玄懿就立马缩了起来,柯奇无奈地看向溺空,然而这个人看上去没有没有一点要帮忙的意思——甚至装作看不见!
“……安分点吧,我又不会伤害你。”
柯奇的安慰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引起了玄懿的“怒视”。
一旁的溺空感觉到不对,他发现玄懿左眼的眸色变得更加深邃了。
溺空一把抓过柯奇的后衣领,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拽得柯奇都重心不稳往后踉跄两步。溺空趁此机会站到柯奇身前,同样运用了术式。
希底斯有能让人陷入幻觉的术式,这也是其他种族之所以诬陷他们利用幻觉导致战争的,所谓的证据之一。再者希底斯人实则都把幻觉当做是死亡的前戏,因此很少有希底斯人愿意主动使用术式;当然也有这种术式本身不好控制的原因。
那只左眼在溺空闪到柯奇身前的前一刻重新暗淡了下去。
直到意识再度回笼,重新回到现实的玄懿才发觉自己心口处的伤已经被细心地包扎过了,身下也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地板,而是温暖柔软的床。
玄懿的精神很明显的不好,整个人透露着强烈的疲惫感,眼底还有明显的乌青。但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情况,四下张望的样子看起来是在找人。柯奇递给他一杯水,“溺空被总首叫去处理一些事情了,很快就会回来,你先好好休息吧。”
玄懿没有接那杯水,但也没有原先那么明显的敌意了——他并不是针对柯奇对所有种族都有一种天然的厌恶。弥赛亚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几乎跟除了溺空旭景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交集。
见玄懿不接,柯奇叹了口气,把水放到了他触手可及的位置,“我先走了,水就放在这,渴了自己喝一点。”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试着带些你感兴趣的话题。”
见柯奇真的离开了,玄懿才放任胃部的痉挛带来的痛苦,捂着腹部干呕起来。
希底斯所用术式的不可控之处就在于,希底斯的幻觉不是由施术者自行控制的,中招的人可能会看到令人陶醉其中不愿醒来的天堂,也可能看到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避之不及恐惧。玄懿很不幸地成为了后者。
……
柯奇需要回一趟老宅,他近来一直在思考怎么说服自己的父亲同意自己加入已经正式成立的“人类进阶计划”专研组。按照溺空的计划,下周他们就要离开中心区在各地进行考察和实验。
之所以要以这种形式进行科研,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上首会议不愿意提供为溺空和玄懿提供中心区内的实验室和住所。
还真是诸事不顺。
谢尔顿的老宅是相当复古式的建筑,比之现代化的豪宅更多了几分威严与典雅。柯奇从小在这里长大,这栋宅邸不仅是赫格艮建筑美学代表性的作品,更是权利与地位的彰显。他的友人们总是表达出对他能住在这里的艳羡。
但只有真正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那宅邸里只有挥之不去的压抑,像是一个刽子手扼杀着人的生气,直至死亡。
柯奇还记得母亲,那个美丽且坚毅的赫格艮。他还记得她最初是如何生动艳丽,如何积极反抗丈夫对宅邸霸权式的管理,他还记得她是如何被一步步逼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他还记得她是怎么和她还未出生的第二个孩子一起,了结在宅邸的房梁上。
他甚至记得,那时他跟父亲一样,认定这样的母亲是异端,是耻辱,甚至不愿出席她本就流程式的葬礼。
“回来了?”
谢尔顿的老家主在妻子曾经自缢的房间等着儿子。
“我听说你要加入那个希底斯领导的专研组——第二次?”
柯奇低着头——与家主对话时必须低头,这是谢尔顿的规矩。
“很抱歉辜负了您的期望。”
“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我从不对你抱有期望,所以我才跟你母亲又有了一个孩子。”
“但即使你是个废物,你也是谢尔顿名正言顺的少爷,两次都臣服与希底斯人手下,这是给我们家族抹黑。”
……“可是谢尔顿拯救不了正在经受苦难的人类。”
“难道那两个希底斯可以?”
“不,他们也未必会成功。但是为了结束苦难,他们愿意尝试跳出既成的局限,这就已经比腐朽的谢尔顿好太多了,父亲。”
“不论是多年以前,还是现在,面对全人类的苦难,他们是唯一真正没有作壁上观的人。父亲,人们在被他们的上首和贵族欺骗,这一点我们都是清楚的。”
“可谁是生来就该被抛弃的?无关乎种族,地位,活着本该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资格。”
“所以我才说你愚昧至极,只有不公平,才能让真正有价值人活下去,才更有利于人类整体的延续。”老家主的语气里带着不屑。
柯奇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背影,“所以我也要再说一遍,没有人的生命是毫无价值的,失败者同样有享受生命的权利,所谓的延续只是像您这样的人冠冕堂皇的借口。”在这之前,柯奇没有想过这么做,但现在他发现,这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就像妈妈,她做出那样的决定不是为了逃避,而是最后的反抗。
哪怕这反抗是要以她和她腹中胚胎的生命作为代价。
“谢尔顿老爷,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谢尔顿的一员了。我做出的任何事情都与谢尔顿无关,也请您不要对我的行为进行干预。”
这座宅邸唯一一次不再让人感到压抑,竟然是他将要与其永远分别的时候。
“再见,谢尔顿老爷——如果还会再见的话。”
老家主依旧坐在原地,仿若一座石雕,直到明月高悬,月光洒进昏暗的房间,他才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头顶的那根房梁。
那里时至今日还挂着一根带血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