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优等生》云惊雨

8、弈

　　翌日清晨，竹林中的疯狂挥舞了一整日的竹叶获得了得以喘息的机会，风影摇动，竹叶发出簌簌的响声

　　竹屋内静悄悄的，唯余心跳和呼吸声，此间仿佛自成一片天地

　　骨节分明的手执白子，停顿在空中许久，在棋盘上落下

　　季穆清的道，是中庸，源自他的性格，从前，季穆清的道很张扬，他也曾是鲜衣怒马少年郎，享有小剑仙的美名

　　可一朝道心破碎，他便习惯了保持中庸，自此不再展露锋芒，于他而言，自身的光芒愈盛，斯人已逝的痛苦愈旺

　　然而中庸与平庸较之甚远，中庸之道，道阻且长，分寸的把握和度的掌控都极其考验一个人的耐心与细心

　　这一点在棋盘上也可见一斑

　　季穆清素有三界第一君子的美称
　　可季烟离却觉得，师兄活的太憋屈，为了全那君子相，他连死，都死的很憋屈

　　眼下这一步，他下的很保守，细细考量之后，选择保全所有棋子的中庸之道

　　这盘棋尚未进行到真正焦灼的地步，季穆清的眉心却染上了点点疑惑

　　小师妹在引导他走向一盘定棋

　　一开始季烟离来找他下棋他是有些惊奇的，原以为师妹昨天受了惊吓，今日或许该是要躲着鹊山了

　　没成想师妹非但没走，还一大早就来到他的房间，自顾自掏出两盒棋子，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大棋盘，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盯着自己

　　小师妹是不是不知道，这样真的很刻意

　　但是季穆清从善如流的接受了季烟离的对弈邀请

　　季穆清早就为季烟离找好了借口，昨天晚上师尊行事鲁莽，师妹许是被吓到了，今日才会行事诡异

　　出乎他意料的是，小师妹的棋艺不只是她口中的略懂，反而称得上一句精通，从她的棋路中也隐约可以看见她的性格，一往无前的破竹之势，从未有半点犹豫和回环的余地

　　她不会给别人留余地，给自己也没留

　　不知季烟离从哪里搞来的这盘棋，当棋子被吃掉时，竟真的就从棋盘上点点消散化作烟尘了

　　眼下白子和黑子撕杀着，却仍未到最严峻的地步，所以季穆清下在了“守”

　　季穆清刚下完，就看到对面那双乌黑的眼珠子盯着他瞧，面无表情，死死的盯着，也不说话，也无动作，看的季穆清心里直发毛

　　绝非因为这张脸，季烟离生的是好看的，筑基之后便显出了仙人之姿

　　芙蓉面素雅，最浓墨重彩的便是那双眼睛，尚且青涩稚嫩
　　但哪怕面无表情，也能从漾出的眼尾品出柔美，骤然抬眼瞧过来时，令人呼吸也为之一滞

　　只是，季穆清昨天就发现，小师妹有一个小习惯，她喜欢盯着人看，一眨不眨的盯着
　　直盯的人心里发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好，不自觉地便始回忆反思有没有做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有的时候对视能看出来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偏生季烟离这双眼睛里向来没有半点情绪，你只有被她剖析的份儿

　　眼下，季穆清下完这步棋，顶着那直勾勾的目光，突然福至心灵的感觉到，她不开心了，她似乎不想让自己走这步棋，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萦绕在季穆清心头

　　然而季烟离只盯了一会儿，就淡淡的移开了目光

　　捻起一枚黑子，重重的落在了“煞”，近乎是追着白子厮杀，直将白子逼到了唯余一线生机的地方，棋盘上白子被分割成两块，大片白子摇摇欲坠，小片白子也岌岌可危

　　季穆清有些诧异的挑眉，小师妹的棋路怎么这么凶，他愈发觉得她是因为生师尊的气，所以在棋盘上来找他撒气来了

　　眼下，似乎只有两条路留给季穆清了，弃车保帅，几乎算得上是断臂逃生，才有可能保全多数白子

　　但这显而易见的一步棋，季穆清却从日上中天一直思索到了日渐西沉

　　季烟离毫不意外

　　这不仅仅她引导的一盘棋，更是师兄前世面临的真实困境，是他的死局

　　放在棋盘上，似乎是很容易就能做出的选择，利益最大化，保住多数白子，哪怕是断臂逃生，也是逃出生天，尚有一争之力

　　可若是，棋盘上入局的不是白子，而是活生生的人命呢

　　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死，在这安排好的死局中，前世的季穆清最终选择弃车保帅

　　可是那些死去的人，日日夜夜，最终成了他的心魔，他的梦魇，日日夜夜，诘问他，凭什么他们就该死，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季穆清心中有一杆衡量是非曲直的秤，他前世纵使做出了世人眼中最佳的抉择，但他过不去自己这一关，他的道心碎了

　　这短暂的一生，季穆清的道心碎了两次，第一次时，尚且修的剑道，他的道心和傲骨被他的父亲亲手折断
　　第二次是转修无情道之后，在日日夜夜的诘问下，他自己亲手将意志和道心都毁了个干净

　　直到最后一丝余晖消逝，皎洁的月光一点点爬进竹屋，白子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季烟离收回托着腮的手

　　站起身

　　晚风拂过，裹挟了丝丝缕缕的寒意，季穆清似有所感的抬头

　　季烟离背对着竹门，月光撒不到她面上，但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眸子却骤然迸射出某种他尚且看不懂的光芒

　　她猛地一把掀翻了棋盘，棋子纷纷扬扬散落一地，棋盘从中间碎成两半，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静静的不再响动

　　季穆清呆愣的看着地上碎裂的棋盘，和那些完好无损的棋子

　　死局，破了

　　“师兄，不妨掀了这棋盘”，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是远古的来自雪山上的颂钟，猛的一下敲进了季穆清混沌的脑海中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很多年后，当今生的季穆清再次遇到和前世一样的死局，他终于彻底懂了那份碎裂棋盘的用意，来自远古的颂钟也再次在他心里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