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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鱼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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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师尊已死,师兄自刎,师弟已逝,两位师叔和微兰师姐一起死在了争鸣峰,绥卞宗全部弟子都被无生塔吞噬,她那从未对她有过半分喜爱的父亲也死在她剑下
生她的,养她的,都死了,季烟离几乎已经失去所有,只除了一个魔头的称号
也许还有一人,还留在她身边,那传闻中坠入煞魔渊尸骨无存的顾昭然,在魔头季烟离的地盘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非要拉着季烟离去人间
仙界众人草木皆兵,人间还是一派祥和安乐的景象
晚空如幕绽流霞,星火千枚向碧纱
龙跃平湖翻锦浪,灯浮远水逐清嘉
烟花声声惊云影,十里笙歌绕客家
最是窑湖今夜好,醉扶风月不思家
今天是凡间的鱼灯节,夜空烟花绽放,整片墨色天空已然看不见星辰的微光,大朵大朵色彩斑斓的烟火似繁花盛开
亭台楼阁如旧,被战火侵袭的痕迹早已淡去,上翘的檐角上缀了鲜艳的灯笼,视线下移,街上人声鼎沸
两人举着一只三五米的大鱼灯,排成队绕着街道走,那鱼灯绘制的栩栩如生,鱼肚子上的灯皮格外的薄,透出明艳的烛火
街道两边,行人为鱼灯游行让出一条宽阔的步道,小儿被抱在怀里,高高举起,乌黑瞳仁中映出灯火的璀璨,伸出手去触那鱼灯,昏黄的灯火照亮了心底某处最柔软的地方
人声鼎沸中,仿佛能短暂的忘掉那些尸山血海,家国情仇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一只硕大的鱼灯缓缓从眼前游过,季烟离感到片刻的视野受阻,手中一空,身旁的人就不见了踪迹
下一瞬,漫天火树银花,季烟离似有所感,慕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笑得比饴糖甜,恍若少年时,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万家灯火,也有她
顾昭然走过来,又牵起她的手,这是他们出门在外的约定,外界人多,不要弄丢彼此,顾昭然是这么说的,季烟离对此没什么意见
其实打心底里说,季烟离觉得不用牵着手,她不会弄丢他,即使他掉进煞魔渊,她也找到他了
但第一次牵住那双手时,季烟离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至此贪恋那份温度和安心,就也有了这个习惯
他们二人就如同寻常凡人,漫步在凡尘烟火中
季烟离头顶是连串烟火绽放,身旁是游动的鱼灯,手中执着那串糖葫芦,缓缓送入口中,糖衣被咬碎,山楂的酸迸射出来
季烟离舔了舔牙槽,不再咬第二串,身旁的人早就吃完了自己那串,自然的又接过她手中那串,慢悠悠吃了起来
行至溪边,水面上漂浮了许多盏祈福灯,似是将天上的星河搬到了这条湖中,绘出水中画卷
顾昭然买了一盏祈福灯,写下一行字,珍而重之地将灯放入水中
“写了什么”
季烟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直到鱼灯上的那抹红缓缓爬上顾昭然的耳尖,他才慌乱的指着那几只硕大的鱼灯
“明年,我们也来做一个”
季烟离看着他映着光的瞳孔,那双眼中的期冀,其实她想说,没有明年了
天罚日,也是她的死期,就在月余之后
但是交握的手心传来的温度,鬼使神差的温暖了她心底某个封冻的角落
她还记得,当时她看着那双闪着光的、专注的看着她的双眼,最后只说,“好”
水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像是一个个鲜活的,跳动着的祈愿,如同一颗颗真挚的心,闪烁着,试探着想要彼此靠近
眼下,竹苑雷电交接,湿寒阴冷的气息顺着敞开的门扉爬上指尖,季烟离就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想到了那只温暖的鱼灯
于是,她缓缓弯起了嘴角
......
回到济世堂的灵蛮想起二徒弟看向自己那,有些陌生的,带了些失望的表情,她其实当下有些不适,她不喜欢别人这样看她,也很少有人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她
她想起少年儿时鲜衣怒马仗剑而行,对着她说早晚打败她,又想起他浑身浴血斗志全无的被自己带回了鹊山,再到现而今,这个一项敬仰自己的弟子,竟然觉得,失望吗
她开始沉思自己为什么有了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她明白她今日太过鲁莽了,那不过是个孩子
济世堂内没有点灯,四周静悄悄的
一双手不期然抚上她的面颊,摘掉了她覆眼的飘带,那双白茫茫的瞳孔中罕见的盈满了疑惑与不解
修长的指节像蛇一样游走,带着浓重的疼惜与爱恋抚上那双眼,灵蛮顺着那力道顺从的闭上了眼,神态放松把自己窝进了身后的怀抱中
她总是贪恋这怀抱的温度,好像他们从前还在一处的时候
几乎和她如出一辙,不过略带了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后响起,胸腔的震动就在她脑后,语气淡淡的,并没有指责的意思,“阿姊,你冲动了”
灵蛮猛地睁开眼,起身离开那温暖而熟悉的怀抱,眼中清明一片,她侧过脸,不轻不重的打掉那只手,又将覆眼的飘带系于脑后
“无知小儿,无法识得无情道之奥妙,我教训她又如何”
那人没有回话,只是不轻不重的替她捏肩,力道把握得刚刚好,灵蛮又放松下来,神情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轻轻用侧脸蹭了蹭肩膀上的双手
“哥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叫我那两个字”
良久,她静静开口,声音冷肃,半分没了济世菩萨的模样,浑然一尊杀神
但身后的人仍是乖顺的替她揉捏着肩膀
灵蛮听不到回应,便皱了眉,手上用力,抓住肩膀上的手,一把将人拉到身前
男子一身墨色劲装,长发披散,那张脸和灵蛮如出一辙,只多了几分棱角,显出男性的特质
此刻半跪在地上,正是灵蛮的师弟——裴寂,和她同根同源,乃是菩提树上的两颗果子,一颗善果,一颗恶果
他缓缓放下另一只膝盖,完全顺从的伏在灵蛮膝头,温柔而慈爱的看着上方的人,不置一词
灵蛮一手捏住他的双颊,皱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滞涩,沉着脸甩开他再次抚上她眼皮的手
“你还在怪我,这么多年了,你从未原谅过我,但你要记住,哥哥,我们是一体的,不要惹我生气”说罢,她甩袖而去
留下男子跪在堂前,满室月光洒在他背脊,他无奈的摇了摇头,眨眼间也去无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