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优等生》云惊雨

6、梦境

　　许是白日兴头上来了，没管这具尚且年幼的身体，就舞到了第二十重凌虚剑法，损耗过大

　　又或许是，自绥卞宗灭宗以来，她已经很久没回到鹊山了，虽只是师兄竹苑里的偏屋，却也因乍一回到熟悉的地方，从而身心放松

　　总之，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仿佛来到了一条漫长的路上，还没等她看清，一片血色映入眼帘

　　季烟离梦到了前世，师尊灵蛮陨落的场景

　　仙身陨落，天地荡，山川起伏，海水倒灌，为这天生地长的菩提仙子的陨落而泣歌

　　坐下莲台泣血，从莲台中心射出的红芒似一杆长枪，洞穿了空中飘然欲坠的白衣女仙，怀中白绫飘然，天地间一片阴沉，再无半点色彩，天地万物的颜色都暗淡了几分

　　奇怪，她记得师尊陨落的时候，她并不在场，师尊只在和入煞的小师叔裴忌一起叛出剑宗前一夜来找过她，交给她归墟净世决，告诉她神尊的灭世计划

　　她二人仙殒后第二日，这消息才传入绥卞宗

　　按理来说，她的记忆中，断不可能出现师尊陨落的场景，那么，这是谁的记忆

　　季烟离在梦中望着这幅画面，猛然在空中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张巨大的模糊的脸缓缓映衬在空中，坠落的仙子身上那飘起的白绫，似是那巨脸流下的泪水，直垂九天

　　雨，倾盆而下，雨丝砸在颠倒的天地间

　　梦境一阵扭曲

　　昏暗的室内，袅袅青烟起

　　季烟离看到灵蛮跪在蒲团上，纤细脆弱的脖颈随着低头——发丝的滑落而显现出来，青烟向上飘，丝丝缕缕慢慢的变成了人的发丝，一个人形显现

　　半张脸是骷髅，半张脸是君子，眉心红印自发间垂下直至眉心，将骷髅面和玉冠面隔开
　　那双眼白茫茫的一片，薄唇微扬，耳垂上缀着两片青绿色的鹤羽，为那张没什么情绪的面孔平添几分妖冶

　　两双白茫茫的眼在虚空中对视，隔了千万年的距离，生与死的间隔

　　她看到灵蛮对着那张脸又哭又笑，季烟离认出了这是灵蛮陨落前，天空中出现的那张巨脸

　　福至心灵，季烟离想到了三清山上那座坟包，季烟离从未见过的神尊

　　她一直知道灵蛮一开始修的不是无情道，但季烟离前世并不关心自己师尊往日的爱恨情仇，只知道后来师尊修的是太上无情道，使得是凌虚剑法

　　但重来一遭，在崆峒子口中才得知，原来灵蛮一开始修的也是剑道，但在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第一个徒弟之后，自断筋脉，毁了道心

　　许多修仙界的晚辈已经不知道这件事了，但众多前辈对此事仍记忆犹新

　　那天之后，凌虚剑道最后一位传人自折灵剑湛卢，世人只听得古剑悲鸣，灵蛮仙人怀抱着她徒弟渐渐消散的身躯，低声喃喃
　　“湛卢剑已断，师尊，弟子配不上光明磊落，正气凛然这八个字了”

　　翌日，有几百位仙门子弟被手执残剑浑身浴血的灵蛮仙子生生挑断了筋脉，踢下仙界成了凡人，世家宗门震怒

　　那一夜，绥卞宗劫云滚滚，这位天生地长潇洒了万万年的菩提仙子，迎来了她的第一次历劫

　　谁也不知道那场劫雷下，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一千零八十道劫雷，天道震怒，手腕粗的劫雷不要钱似的往鹊山上砸，几乎大半个山都被夷为平地，那可是仙界的土地啊，万事万物都蕴有灵息，寻常要集结一个门派之力才能移平一座仙山

　　只知道最后的最后，再没有人敢提起这桩事，那位灵蛮仙子也在亲手挑断自己筋脉给了各宗门交代后，改修了无情道

　　季烟离正想着，那二人又有了动静

　　“为什么要灭世......原来……你也同世人一样……神尊……师尊……我以为你是不同的……你怎么敢如此……”

　　灵蛮说着说着便开始崩溃，季烟离看不懂也听不懂，但好像是灵蛮发现了神尊的灭世计划

　　但那缕烟肯定是听懂了，空洞的眼眶缓缓留下一行血泪

　　“初玥……吾爱，你会回到我身边，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回到我身边”

　　季烟离：……初玥又是谁，初玥神女？仙魔大战中陨灭的生命之神？

　　灵蛮闻言抬头，又惊又怒

　　“我不是初玥！初玥神女已经死了，自毁神格，散生息于三界……你要毁的，是她拿命守护的！你怎么敢...怎么敢拿三界生灵炼一条已逝的魂!”
　　那双无神的瞳孔变得赤红，怒急攻心，她吐出一口血

　　神尊眉头轻皱，垂下的睫毛颤着，眼中化不开的愁，仍状似平静的坐在对面，注视着崩溃的灵蛮，不肯开口对她说一个爱字

　　在他眼里，对面的女子始终不是他的初玥，却恨不得将她揉碎了拥入自己的灵魄中，他知道，这就是初玥的转世，他会让初玥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最终无视她的痛苦，不顾她的意愿，只楠楠道，“本尊不会认错，初玥，你还是那么的慈悲，蝼蚁，死又何妨，待本尊为你重塑神格，我们在一起携手共创新的三界生灵”

　　灵蛮垂下头，不再挣扎，不再愤怒

　　灵蛮觉得，经过这千百年，他要找的人不是自己，她也错的离谱

　　早在她刚入山时，在她还修的是剑道的时候，曾几何时那深沉的眼神，带着她看不透的情感，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

　　从前她认为这是器重，至此在世间救苦救难，以他人之苦为己身之责，她苦苦的追求着极致的公平，连带着对自己和此生第一个弟子也未曾心软半分

　　但现在，只觉得万分可笑

　　想起自己，虽报了仇，也还是给了那帮老不死的一个交代，剑道，传承，本命剑，根骨灵脉她统统舍去，大不了就重头再来

　　想起天毓，她的第一个徒弟，那么可爱乖巧的姑娘，死在她的湛庐剑下，魂飞魄散，再无来世，那天毓呢，天毓再也没有再来的机会了

　　只为了她的道，为了他的道，为了无情道，为了公平

　　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是如此清晰，是灵蛮的道心，那颗菩提鎏玉心，从内里寸寸碎裂，她的修为也随之自周身逸散

　　她语气轻飘飘的，“你也要误我的道……你也误了我的道……”

　　季烟离恍然，原来师尊就是这么被逼疯的

　　梦境如烟尘散去

　　再睁眼，雷电交加，季烟离看到自己塌前站着一位白衣女仙

　　正是方才在梦境中见过的人，前世的师尊，白衣女仙仍高高在上，不似梦境里那般孱弱易碎

　　那双被薄纱覆着的双眼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榻上的季烟离，只要她动动手指头，这脆弱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生命就可以逝去

　　猛地一阵窒息，季烟离被白绫死死缠住脖颈，空气一点点被挤出肺部

　　季烟离想了想，并没有挣扎，只是盯着那双蒙了一层白翳的双眼

　　那是一双灵眸，全天下只两双

　　虽蒙了一层白翳，看着似乎是个瞎子，但实际上视物无碍，更多回归本源

　　在那双眼里，世间万物皆为灵所化，“看”世界的方式，远超视觉的能量感知与因果轮廓

　　能“看见”灵气流动、情绪色彩、生命强弱

　　于是灵蛮看见，眼前这个脆弱的生命并没有半分愤怒，没有怨怼，没有惊慌

　　她看到了怜悯

　　灵蛮歪了歪头，白绫缠绕的力度松了些，她其实一开始也就没打算杀了这丫头，季穆清猜对了一半她的道，以暴止杀才是她的道

　　世人常认为在灵蛮仙子眼里最重要的就是她的道，但其实从始至终，她都将生命，将任何人的生命，看的比她的道重要

　　“师尊！”

　　季穆清不知什么时候赶来，撞见这一幕，一剑劈上白绫，看似柔软的白绫却分毫未损，只是顺着力道缩回了灵蛮袖中

　　季穆清母鸡护犊子一样的就将季烟离护在了身后

　　“师尊，您不该如此行事”，他眉目沉沉，这位君子一向有自己的坚持，哪怕要和敬爱的师尊站在对立面，也不愿意看着一条无辜的生命消逝在自己眼前

　　这也是前世他会求季烟离杀了自己的原因——他跨不过去内心的那道坎

　　季烟离正是清楚这一点，才会搬来竹苑，她了解自己前世的师尊，那日在天道台顶撞她，贬了她的道，这疯观音定不会放过自己

　　灵蛮将她的道看得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重要，但凡有人能说一句无情道不好，这位菩萨娘娘都会褪了那层慈悲面，立马提剑让那人切身体验一下无情道到底怎么样

　　季烟离在榻上坐着，窒息感让她脑袋发晕，看着身前二人对峙的场面，她不禁想

　　师兄有关于对错的坚持，师尊有关于道的维护，那她呢，活了两辈子，她有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画面帧帧闪过，停在一只硕大的鱼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