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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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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天,住在竹苑的季穆清一走出门,就看到两个人
老的一个露出了万分熟悉的笑容,一看就是不怀好意,小的那个还不怎么擅长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两个人都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季穆清突然想退回屋内再重新开一次门,看是不是他的打开方式不对
季穆清:......?
“穆清师侄,这丫头还得劳烦你帮我带带,她天赋极高,你也知道我拿不起剑了,没什么可教她的,你就帮我带带她,像带自家师妹似的哈,还有……她脑子不太好,为人处世方面你也带着点......我是不愿意教傻子的,你多看顾些,反正这丫头也差点就成为你师妹不是”
那个男人拍拍屁股走了,挥一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但带走了一盘浮云糕
上辈子灵蛮虽然收了季烟离,带她入了无情道,但实际上季烟离是由季穆清带大的,灵蛮只负责给她设立一个个关卡,一步步看她真正做到了断情绝爱,再功成身退,把拯救世界的功劳留给了这个无情道优等生弟子
前世的季穆清带完季烟离就带小师弟,一个猴一个栓法,等他们二人都长大了,季穆清就带着他们两个下山去接一些任务赚钱
其实本来宗门有月例,但是她们的师尊是个救苦救难的,修道之人不可插手人世气运,无奈人间多灾祸,鹊山的灵石和金钱便都如流水一般汇入了人间,她自己也时常会幻化做赤脚游医,下山替一些贫苦的百姓医治
三个弟子对此并无异议,他们三人虽已辟谷无需一日三餐都吃,但无奈大师兄沉迷于有烟火气的食物,认为一天不吃点就白活了,还只吃他自己烧的,伙食方面鹊山的支出就很大了
师尊时常不在山门内,这事得季穆清自己想办法,师弟师妹还小的时候他是抽时间下山接任务,师弟师妹大些了,他的压力便也少些
这一世的季烟离没有如上一世一般拜入灵蛮座下,但仍然被扔给了季穆清带
昨夜季烟离算了算时间,又快到大长老斩红尘师伯出赤地的日子了,她琢磨着崆峒子定是要去找个地方躲起来的,于是这新晋师徒俩都各怀心思,没有一个想呆在问道峰的,于是一拍即合找了个老实人季穆清接盘
老实人季穆清此时在尽职尽责的给师妹演示凌虚剑法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日光朦朦胧胧的透过鲜绿竹叶倾泻而下,竹林中剑影重重,阵阵剑气卷起林间竹叶于空中飞舞
季烟离看着人如青松般的翩翩君子,想起师兄前世自缢前,唯一一次在她面前痛哭
师兄外送称号三界第一君子,为人温润,气质和缓,周身带了些病弱之气,许是修无情道的缘故,平时也寡言少语
纵是亲手带大的师弟师妹,其实也完全对师兄的过去一无所知,也可能是季烟离当时不关心
总之,一直到师兄家里人找上门来,季烟离才第一次了解到师兄从前的故事
那时候小师叔还没有入煞,师尊也还没有随他一起叛出剑宗
算起来,师兄是绥卞宗第一个出事的
......
那天,穆家人再次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鹊山却永远的失去了大师兄
季烟离还记得那一幕
那瘦削的背影携了满身的风雪,如果说从前的师兄像一枝被风雪压弯了腰的竹子
那眼下,那青竹可能已经断折了,枝头重重的垂在泥地里,绷直的筋骨连带着对命运不服的傲气,都一并被折断,零落成泥碾作尘
季烟离在他身旁坐下,师兄总是沉默,温润的同时其实最是封闭自我,所有人的情绪,他都照单全收,无私地化解,唯独对自己的情绪排斥反抗,甚至压抑直至泯灭
季穆清坐在地上,抬头望了望星星点点的夜空,神情看不出异样,眸中揉进了闪着微芒的星光
星空一直是同一片星空,乃至千百年前的星空,和他如今看的这一片天空也是一样的
他察觉到身旁的来人,他已半点修为也无,不如往日敏锐,转头看向季烟离,缓缓弯起嘴角,寂静夜空下,身后是举杯宴饮的人们,他们只在意他们的劫后余生,无人在意角落几乎失去一切的,未来的穆家家主
师兄柔和的看着她,轻声问,“阿离,肩膀可以借给师兄靠一下吗”
季烟离看着他,季穆清的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其实静默的时间很短暂,不过几个呼吸,但季穆清却觉得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突然有些庆幸,还好是师妹,不是师尊,不是他那个哭天喊地诉说着苦衷的娘,也不是那个一直对他不曾半分满意过的父亲
还好是师妹,那张一成不变的面容上,没有怜悯,没有斥责,没有哀痛,什么都没有,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心安
下一秒,季烟离点了头,季穆清靠在她肩膀上,季烟离也抬头望着星空,肩膀上突然感受到的濡湿让季烟离浑身过电般僵硬,那张瓷器般肃静的脸突然扭曲了一瞬
季烟离想起曾看到的一幕,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学着幼时师兄娘亲的模样,一下一下轻柔却僵硬的拍着他,他开始颤抖,慢慢滑下,伏倒在她膝盖上
季烟离小时候,也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刻,她也曾认为命运不公,在被一堆外门弟子围着打叫废物的时候,在一遍遍引灵入体都只是做了无用功的时候,她也曾将自己蜷缩起来,想要回到母亲的肚子,然后胎死腹中,她不想出生
那时候师兄会不太熟练的把她揽在怀里轻声安抚,承担起港湾的作用,一如现在的她
“我这辈子,原就是不值得”他近乎痛哭着喊出这句话
季烟离没有说话
身后是未散的宴席,人们欢声笑语言笑晏晏,盖住了他撕心裂肺的吼声
他几乎为此刻付出了一切,爱他的家人,相伴的爱人,积累的修为,生来的天赋,乃至往后余生的自由和喜乐,都被他尽数交付
而季烟离的怀里,是成为穆清的季穆清最后的避风港,过了今晚,他要成为担当一方的穆家主君,撑起穆家族人最后的一片天,庇佑这个,背叛他,杀死他,还不肯放过他的地方
他不能跟师尊说,他修为尽废道心已碎,无颜再见师尊,不能跟父亲说,那个男人总是把爱看的相当吝啬,不能跟母亲说,她在幼时也曾给予过季穆清片刻温暖,可柔情转瞬即逝,她只会自怨自艾命运凄苦,怨怼父亲对她不忠,把季穆清看做争宠的工具
亦没有族人可以倾诉,偌大的穆家没一个算得上家人,连他此生唯一有过的爱人,也早早的,离他而去,最后的最后,竟然只能像个孩子,伏在从小带到大的师妹身上痛哭
……
方才坐在林中石凳上发呆的季烟离已经被赶去练剑,季穆清托腮,看着竹林中翩翩舞动的人影
其实无情道和剑道相差的不大,不论修什么,使用的武器都是最顺手的那一个,修道不过是修一种道心
剑道和无情道道心不同,但只要是使剑,很多诀窍还是相同的,何况季穆清转修无情道之前就是剑修,他如今也算是可以尽到一些师兄的职责
方才给小师妹演示的就是凌虚剑法的第一重,怕小姑娘没基础不消化,他特地只演示了一重,凌虚剑法一共有二十一重,但要是有天赋的弟子是可以根据第一重剑法就悟出后二十重,比如当年的青阳
其实他知道为什么师叔要这么急切地把弟子塞给他,原因无他,快要到斩红尘师伯出赤地回宗门的日子了
以往的这个时候,青阳师叔都会消失一段时间,然后斩红尘师伯就会勃然大怒,再度回赤地,那时候青阳师叔应该就会回来了
他二人总是热衷于此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这别扭都闹了几百年了
季穆清收回弥散的神思,看着小小的身影在竹林里不知疲倦的一遍遍挥剑,季烟离还是用的他昨日送她的竹木剑
那是他听青阳师叔卜卦说师尊又要多一个弟子之后亲自做的,用的这竹林中最韧的竹子,他初上山时,本命剑断了,也用的竹木剑
而眼下,不过半日,小师妹剑下竟已生了剑意,凌冽的剑意裹挟着罡风袭来,只可惜根基不够,这剑意传不到一丈便消散了,但饶是如此,季穆清仍是被小师妹的天赋震撼了
一开始对这个师妹有不满是真的,他不理解,烟离师妹爬登仙阶受雷劫就为了拜入师尊座下,却不愿意接受师尊的指引选择无情道,还当着她的面诋毁师尊的道
他最是敬爱师尊,不愿让师尊伤心,他知道师尊最看重的便是她的道
师尊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诋毁她的道
一方面也对小姑娘有些担忧,他的师尊可不是真观音,任何人诋毁她的道,都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以杀止杀,是师尊从未传授,但他能从师尊的剑意中悟出来的道义
当时在天道台,他是真觉得下一秒师尊就要拔剑了
但是他后来又想,小师妹实在是太小了,尚且年幼的她,不知情为何物就要断情绝爱,对她未免太不公平
情之一字,与个人而言,是难得的体验
何况他和师尊都是后天转修的无情道,自是没立场指责烟离师妹
竹林中剑影重重,他抬头,季烟离已经炼到了凌虚剑法的第二十重
他眼中闪出几分惊艳之色,挑了挑眉,这个小师妹,悟性很高啊,复而又蹙眉,就是这剑意......怎么杀气这么重,季穆清修长的手点了点下巴,出声打断道
“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