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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罹难 ...

  •   一月后,离南书院。

      离南书院,学子们的温书之地,学士们的避风之塘,书香漫漫,书声琅琅

      鲜有人知道的是,离南书院这个名字,是书院中最怕声名的那位老先生取的

      更不为人知的是,这位清闲的老先生,在圣上还只是三皇子的时候,这位先生就是太子太傅了

      准确的说,不是他成为了太子太傅,而是成为太子的人会交由这位太子太傅教养

      可惜他一手带大的两位君子皆一夕暴毙,他嗅到了风中传来的嗜杀的气息,在先皇还在位时就自请辞官

      辞官虽成,归家却无望

      离南书院坐落在邺城的最北端,远离南端的皇城,地处僻静,但因为书院中的夫子们极富盛名,都城贵胄们都选择将自家的孩子送来书院教养

      离南离南,郑夫子取这名字的时候,只想着这辈子都和皇城离得远远的,可叹他风烛残年却要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能蜗居在离南之地,以求一夕安寝

      可他没注意到,也许是冥冥中的,离南,音同罹难

      郑夫子看着空了一半的学堂,长叹一声。宋席玉不知所踪,许知意远嫁南疆,柳南风战死北疆,萧弦月身死淮安...昔日热闹的书院,如今冷清得令人心寒。

      更令人不安的是朝中风向。

      摄政王倒台后,皇帝连续颁布三道旨意:限制世家田产、改革科举制度、严查地方官吏结党。每一项都直指世家命脉。

      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夫子,”谢图南走进来,面色凝重,“学生听到消息,官府正在搜集书院学子的诗稿文章,尤其是...涉及时政的。”

      郑易成心中一凛:“为何?”

      “据说有人举报,离南书院有学子作诗诽谤朝政,意图不轨。”

      “荒唐!”郑易成拍案而起,“离南书院百年清誉,学子皆以天下为己任,议论时政乃书生本分,何来诽谤之说?”

      “学生也知荒唐,”谢图南苦笑,“但如今朝中...已不同往日。”

      郑易成沉默良久,缓缓坐下:“通知众学子,近日谨言慎行,诗稿文章妥善收好。尤其是...与宋席玉、萧弦月有关的文字。”

      然而,已经太迟了。

      三日后,一队禁军包围了离南书院,手持圣旨,面无表情地宣读:“离南书院学子,结党营私,诽谤朝政,图谋不轨。今奉陛下旨意,捉拿所有涉案学子,严查不贷!”

      学子们被一个个押出,其中包括谢图南、江墨白、沈丘北,甚至八岁的张景明。郑易成挺身阻拦:“这些学子何罪之有?张景明才八岁,他能知道什么?”

      禁军首领冷笑:“郑夫子,您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离南书院自您主持以来,培养了多少‘心怀天下’的学子?他们诗中写的‘权移柱石倾天北’,‘昔日宫阙今蔓草’,难道不是在影射朝政?”

      “那是秋赋诗会的题目!”郑易成怒道,“‘时移世易’是老夫所出,若要治罪,该治老夫之罪!”

      “郑夫子放心,陛下有旨,请您入宫一叙。”

      郑易成被“请”上马车,而其余学子则被押往刑部大牢。那一夜,离南书院火光冲天,百年藏书付之一炬。

      郑易成容色平静。他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皇帝,“陛下...何至于此?”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淡淡道:“郑师,您教导朕多年,可曾记得一句话——‘慈不掌兵,仁不治国’?”

      “所以就要坑杀学子?焚毁书院?”

      “离南书院已成世家温床,”皇帝起身,走到窗边,“五姓七家,哪一家没有子弟在离南求学?他们以诗会友,以文结党,今日议论朝政,明日就要干预国事。郑师,您说朕该不该铲除这个祸根?”

      郑易成苦笑:“陛下要铲除的不是祸根,是所有的反对声音。”

      皇帝转身,眼中寒光一闪:“郑师既然明白,就该知道朕接下来要做什么。”

      郑易成心中一沉:“陛下本就为我而来,不如以老身薄命,换士子清白”

      ……

      史书上轻飘飘一笔,离南书院夫子偕同世家之子,于己亥年腊月初八,午门斩首

      傀儡皇帝金戾帝的夺权,以最血腥的方式彻底展露在了世人眼前

      离南书院十七名学子,以“文字狱”定罪,全部坑杀于邺城西郊

      血腥味,遍布京城四大角,往日热闹的市场,此刻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味

      老者双目含血泪,目眦欲裂,一仰头,急火攻心竟是生生呕出一大口血来,和他的弟子们的血融在一起,流出一片冤屈的汪洋

      台下那些孩子们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此刻却被人生生折断了脊背,孤零零飘散在尘世间

      “萧朔!你耻为人君!”

      如此大不敬的话说出来,行刑台上却寂静无声,慕遮后,一席朱红龙爪袍的男子,勾起半边唇角,神情阴鸷,如同一只杀红了眼的鬣狗,死死地盯着苟延残喘的猎物

      老者白发凌乱,双颊凹陷,眼眶充血,两行血泪自眼角蜿蜒而下,他早已站不住了,在得知圣上仍下令斩士子时就已经跪倒在了血污里

      学子寒窗苦读多少载才能报效朝廷,这就是他们要报效的朝廷!这就是他们敬仰的天子!

      身穿的雪白囚衣早已沾染上污渍,一个个血手印是他的学生们在把他往身后护的时候沾上的,热血难凉

      “有君昏德!民坠涂炭!忠奸颠倒,残害忠良,屠诛无辜!才俊遭嫉,贪腐当道,百姓民不聊生!”一口热血喷出,洒尽长阶血未干

      老者双膝砸地,落地瞬间股骨扭折,整个人宛若深秋枯枝,断折衰减于地

      口中仍喃喃道:“山冢箤崩陵为谷,国主犹自宴歌舞……坑尽四十万!鬼哭悲深宵……”

      没有人敢说话,百姓们跪伏于地,有小儿被血腥场面吓得当场失了智,却被官兵强压在原地不能动弹

      有学士青筋蹦起,被同伴死死压在原地,一口银牙尽数咬碎

      鲜血不断从口中喷出,郑易城双目灰败,此刻双耳嗡鸣顷刻停止,他听见了,学生们在唤他

      “夫子!您瞧,我练的大字如何了!”这是张家小公子,年芳八岁,头脑机灵,为人开朗活泼

      画面一转,八岁的张景明哭喊着要找娘亲,最终也倒在血泊中。

      “不……”他低吼

      “老头,看到我家爬犁了没,我前几天从家里顺出来来书院种地的,哪去了?”江家大公子,行事无礼,目无尊长不学无术

      但……是心性纯净的好孩子

      郑易城嘴角刚开始上扬,画面猛地转换成了江墨白护在自己身前,被前来离南书院捉人的官兵一枪捅穿了胸膛

      那双澄澈的眼睛还不可置信的看着洞穿了自己胸膛的一杆银枪,那是他江家所铸,上供给朝廷的最好的利器,用来杀敌

      郑夫子在他身侧,看到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铸剑为犁,天下太平”

      “不要……”郑易城蜷缩起来,抵触着这些片段

      “夫子,我考上了!”“夫子我也考上了!”皇榜前,大家叽叽喳喳的哄在一起,名落孙山的学子虽然难掩失落,但也强打起精神,真心实意的去祝贺往日同窗

      少年们明媚的笑容绽放在初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郑易城突然就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了,他看到学生们向他招手“夫子愣着干嘛?我们去望春楼庆贺一番!我沈丘北请客!”一阵欢呼声

      郑易城愣了愣,还是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向着少年们走去

      可刚迈了一步,眼前就换了一副场景

      同一时刻,京城四大角,刽子手压着一个个拍成长队望不到头的死刑犯,手起刀落,好似斩那毡板上的肉,圆滚滚的头颅一个接一个掉落

      他们最后的话语还在耳边飘荡,掷地有声,少年人挺直的脊背从未弯过,“诸天炁荡荡,我辈日兴隆!”

      郑易城再也忍不住,狂吐了起来

      那……那不是别人啊,是他离南书院弟子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跪伏在地,许久未曾动作的郑易城突然暴起,他发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声嘶吼,而后气绝而亡

      这位曾辅佐三代帝王的肱骨老臣,早在初时,便已觉端倪,自请返乡,可还是被困在了这冰冷的城池里,死在了阴暗的纠葛中

      “哈哈……”低低的笑声从禁军首领头顶传来,他浑身一震,感觉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了自己的脊背上,还蹍了蹍

      “郑易城啊郑易城,我的夫子,你也想不到有一天你竟会死在你最没出息的弟子手上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不如我的两位皇兄...不如他们死得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随手扯散了一名宫女的发髻,拽起拿那柔顺的长发擦了擦手,轻飘飘一丢,跟在身后的护卫手起刀落,那宫女转瞬间气绝而亡

      他的声音慢慢远了,随着座撵一晃一晃

      “易城,城池之安和,视为国家之安和,古有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国家之兴盛亦若此。易城,循天道施展才华,真是个好名字啊……”

      后世史称:离南事变

      苦夏未尽,他头上中华天空有忠肝义胆,天大地大圣人坐标,张良椎,苏武节,严将军的头,嵇侍中的血,张雎阳的齿,颜常山的舌,贤者冰雪鉴日月,席玉带头缅怀夫子,敬词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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