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枳》念南归兮

8、蒋德 赵亦再度踏

　　赵亦再度踏入校门，明明只有几天，却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班上的同学围在赵亦身边，询问赵亦的情况，赵亦谎称自己心脏不好，去医院住了几天。在赵亦没来的这几天，傅钧也久违地发来信息询问赵亦怎么没来上课，赵亦看着手机屏幕亮起的名字，怔了片刻才回神，指尖在键盘上停顿几秒后轻敲出一行字：“见面说吧。”
　　早自习的时候，傅钧习惯性看向赵亦的座位，发现赵亦的身影，先是一惊，接着嘴角微微上扬，快步走到赵亦旁边。
　　“你终于来了，这几天是生病了吗？”傅钧关切地询问赵亦。
　　赵亦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上“抑郁症”三个大字递给傅钧，又指了指自己。
　　傅钧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面色凝重地看着赵亦，“怎么会这样，我完全没想到是这种事，你平时不是……”傅钧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赵亦朝傅钧笑了笑，在“抑郁症”前面写了“微笑”两个字，然后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撕成碎片扔在垃圾桶里面。
　　“那你现在……”傅钧压低了声音，似乎怕被其他人听见。
　　“我在吃药。”赵亦平淡地说。
　　傅钧看着赵亦，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赵亦摇了摇头。

　　“赵亦，你到底怎么了？”蒋德又在追问。
　　“我不是说了吗，心脏病。”赵亦颇有些无奈。
　　蒋德显然不相信赵亦的说辞，“之前从来没听过你有心脏病，而且你回来之后也总是上几节课就走了，哪有心脏病连课也上不了的。”
　　“行行行，告诉你还不成，真拿你没办法。”赵亦了解蒋德的为人，即使他知道也不会四处宣扬。
　　“我发誓绝不会说出去。”蒋德举起四根手指对天发誓。
　　赵亦有些好笑地看着蒋德，招了招手示意蒋德凑近一点，“抑郁症。”赵亦对着蒋德的耳朵说。
　　蒋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亦。
　　赵亦点了点头，示意蒋德没有听错。
　　蒋德主动向班主任申请要当赵亦的同桌，班主任询问了赵亦的意见，赵亦没有拒绝，蒋德就成了赵亦的新同桌。蒋德将每节课的内容都工工整整地抄在笔记本上，放在赵亦的桌子上，赵亦告诉蒋德自己暂时不想学习，没必要这样。
　　蒋德振振有词道，“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学习的时候再看呗，而且我抄笔记自己也能学习，不耽误什么事情。”
　　赵亦只好由他去了。
　　蒋德活成了赵亦的影子，只要赵亦出现在学校，蒋德就一直陪在赵亦旁边，陪赵亦吃饭、给赵亦打水、替赵亦跑腿，连收发作业，送作业去办公室这种事情蒋德基本上都代劳了。同学们调侃蒋德，蒋德也只是笑笑，趁赵亦不在的时候，蒋德在班上说，“赵亦现在病了，心情不太好，你们说我什么无所谓，还请不要影响到赵亦。”看着蒋德诚恳的表情，班上先是一阵沉默，随后响起了掌声。

　　傅钧不知道是第几次在办公室看到了蒋德，没忍住开了口，“赵亦呢？”话音刚落，傅钧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赵亦不舒服，我来替她送作业。”蒋德将作业本整齐地放在桌上。
　　傅钧皱了皱眉，“作业我自己上课带回来就行了，不用你送。”
　　“没事的，老师，我愿意送。”蒋德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搓了搓手。
　　“我说了不用你没听见吗？”傅钧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太重了，摆了摆手让蒋德走了。
　　“今天我去送作业，语文老师说不让我送，还发了脾气。”蒋德回来向赵亦抱怨道。
　　赵亦拍了拍蒋德的肩膀以示安慰，“没事，不让你送你就不送。”
　　“哎，都听你的。”蒋德冲赵亦笑了笑，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
　　傅钧一进教室就看到了这一幕，重重地咳了一声。
　　赵亦抬头看了眼傅钧，继续和蒋德交谈，蒋德又搜罗了几个新的笑话，逗得赵亦笑了起来。
　　“赵亦！”傅钧走到赵亦面前，“把这几张卷子发一下。”
　　赵亦收敛了笑容，接过了傅钧手中的卷子。
　　“老师，让我来吧。”蒋德凑到了傅钧面前。
　　傅钧冷哼了一下，将自己和赵亦手中的卷子都递给了蒋德，“还不快去？”
　　赵亦抬头看了一眼傅钧，好像有点不认识自己的这位老师了。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傅钧关切地看着赵亦。
　　“就那样吧。”赵亦淡淡地说。
　　傅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赵亦。”坐在赵亦后面的苏琪轻声地喊了赵亦的名字，赵亦往后面靠了靠。苏琪凑到到赵亦耳边说，“你有没有觉得语文老师今天有点不高兴？”
　　“他不一直都这样，不苟言笑的。”
　　“那倒是，不，还是不一样，我感觉他今天有点生气。”
　　“是吗？”赵亦满不在意地说，抬头看了傅钧一眼。
　　“赵亦！”傅钧突然点了赵亦的名，“你来回答一下这一题。”
　　赵亦站起身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傅钧，平时他从不点人起来回答问题。赵亦将注意力放在题目上，略微思索了一下，条理清晰地作答。
　　蒋德带头鼓掌，接着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傅钧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赵亦坐下，目光触及到蒋德时，却带着寒意。

　　蒋德知道赵亦喜欢看文艺片，得知《无问西东》要上映时，早早就买好了两张票，准备翘掉周五的晚自习和赵亦一起去看。赵亦原本没打算和蒋德一起去看，可是最近的电影院今天就只有这一个场次，赵亦便同意了。
　　晚饭后，赵亦拿着假条（赵亦病后班主任给赵亦开了一张长期假条，方便赵亦随时回家）在大门口等蒋德从校内翻出来。
　　“滴滴。”车喇叭声让赵亦回头看了一眼。
　　傅钧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赵亦，你在这干什么？”
　　“没什……”赵亦话还没说完，蒋德就从墙上跳了下来。
　　“走吧，赵亦。”蒋德兴奋地说。
　　“蒋德。”傅钧冷冷地看着蒋德。
　　“傅、傅老师……”蒋德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你们俩要去干什么？”傅钧的眼神冷得要结冰。
　　“我们俩去看电影。”赵亦平淡地说。
　　“看电影？”傅钧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翘课去看电影，蒋德你好大的胆子！”傅钧的声音难掩怒火。
　　“是我让蒋德陪我去看的。”赵亦上前一步，直视着傅钧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的样子。
　　“蒋德，你家里人知道你翘课出来看电影吗？要不要我现在给你班主任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傅钧扭过头看着蒋德，话里话外都是威胁的意味。
　　“赵亦，我……”蒋德看向赵亦，眼里都是乞求的意味。
　　“算了，我自己去看吧。”赵亦拿过蒋德手中的电影票，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送你去吧。”傅钧下车绕了一圈，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赵亦怔了一下，正准备拒绝。“天这么晚了，就让傅老师送你去吧，你一个去我不放心。”蒋德已经替赵亦答应下来了。赵亦看了蒋德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默默上了车。
　　傅钧替赵亦关了门，坐进驾驶座后立即锁上了车。
　　“把安全带系好。”傅钧沉默了良久，只说出了这一句话。赵亦伸手拽过安全带，却总是插不进卡槽里，傅钧凑了过来，赵亦感觉到傅钧呼出的热气打在赵亦脸上。“咔哒。”安全带顺利地插入了卡槽。
　　傅钧沉默着发动了汽车，车内的气氛像凝固的黄油，赵亦感觉有些呼吸困难。目的地很快就到了，傅钧却没有立即熄火。
　　“你和蒋德是什么关系？”傅钧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赵亦笑了笑，“老师，您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赵亦扭过头来看着傅钧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这跟您没有关系吧？”
　　傅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我是你老师，我有责任……”
　　赵亦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打开车门下了车，傅钧迅速熄火跟着下了车。
　　赵亦看着傅钧皱了皱眉。
　　“你能和蒋德一起去看电影，不能和我一起去看吗？”傅钧看着赵亦，声音竟有些颤抖。
　　“电影院又不是我家开的，你要去看就去呗。”赵亦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傅钧跟在赵亦身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要一张电影票。”傅钧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票。
　　电影开场，傅钧走到赵亦身旁坐了下来，这场电影只有赵亦和傅钧两个人。影厅里面的灯光熄灭了，在黑暗中，赵亦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面快速跳动。。
　　“赵亦。”傅钧轻声地叫着赵亦的名字。
　　赵亦回过头看着傅钧，黑暗中她看不清傅钧的表情。电影开场，赵亦收回了目光，将手搁在座椅的扶手上。电影里语文老师出场的时候，赵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傅钧，和傅钧的目光撞在一起，身体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你在害怕我吗？”傅钧凑到赵亦耳边，轻声地说。
　　“没有。”赵亦强迫自己看着傅钧的眼睛，“我、我只是有些冷。”赵亦有些语无伦次。
　　傅钧伸出手，覆盖在赵亦的手背上，“这样呢，有好一点吗？”
　　赵亦身体僵住了，想把手抽出来，却被傅钧握得更紧。
　　“不是说冷吗？”傅钧凑到赵亦面前，迫使赵亦看着自己，“蒋德他有这样牵过你的手吗？”傅钧的声音喑哑。
　　赵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头来看着傅钧。
　　“我就知道没有。”傅钧笑起来，拇指在赵亦的手上摩挲了几下，放开了赵亦的手。
　　赵亦立即站起来，准备离开电影院。
　　“连跟我一起看完一场电影都不愿意吗？”傅钧站起来，在荧幕光影的变化中神色显出几分落寞来。
　　“我……”赵亦一时语塞。
　　“陪陪我好吗？”傅钧神色中的哀伤之色刺痛了赵亦，赵亦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坐了下来。
　　傅钧重新握住了赵亦的手，“赵亦，你还记得那天雪夜里，你主动牵起我的手吗？”
　　赵亦的心颤了颤，没有再拒绝，任由傅钧握着自己的手。
　　电影散场，两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起身，直到刺眼的白炽灯亮起，赵亦一惊，抽出了自己的手，快步走到了电影院外面，寒风吹过，赵亦打了个寒颤，也将她从一场大梦之中吹醒。
　　“赵亦。”傅钧身后呼喊。
　　赵亦没有回头，裹紧外套，低着头快步走进夜色中。傅钧站在原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