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温朽

7、07.好近

　　沈霄醒来的时候，许林鹿还在睡。

　　她抬眼瞥了瞥床头的电子钟，五点整，和往常的时间分毫不差。每天这个点醒来，雷打不动地做一份听力，是她从初中起就没断过的习惯。怕惊扰到床上的人，沈霄动作放得极轻，趿着拖鞋踩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间。

　　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就见里头的灯亮着。

　　“爸、妈，早。”她探进脑袋，“今天早上吃什么？”

　　沈建斌正站在水池边，戴着一次性手套，动作利落地剥着鲜虾，虾壳堆在旁边的碗里，露出晶莹剔透的虾仁。灶台上，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热气袅袅。

　　谢挽系着围裙，守在锅边，用长勺轻轻搅动，闻言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笑道：“熬鲜虾粥呢。你不是总念叨想吃虾吗？最近天天皮蛋瘦肉，给你换个口味。”

　　沈霄眼睛一亮，凑过去深吸了一口香气：“妈你真好！”

　　“小馋猫。”谢挽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真要谢我，就给我把心收收，放在学习上。将来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知道啦……”沈霄拖长了声音，蹭到谢挽身边，欲言又止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妈，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嗯？什么事？”谢挽没抬头，专注于火候。

　　“就是……以后早上，你能不能……多准备一个人的份？让我带到学校去。”沈霄声音有点小，带着点试探。

　　一直安静剥虾的沈建斌闻言转过头：“多准备一份？给谁带？打算给哪个臭小子送‘爱心早餐’啊？”

　　“哎呦爸！什么跟什么啊！”沈霄脸一热，连忙摆手，“不是！我是想……给许林鹿也带一份。”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好像总不吃早饭。”

　　“许林鹿？”谢挽手上动作停了停，转过头来，眼神了然，“哦，就是你那个同学啊。”她想了想，点头，“行啊，多做一份也不费事。”

　　“谢谢妈！”沈霄立刻眉开眼笑。

　　沈建斌已经剥完了最后一颗虾，摘下手套，冲洗着手，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唉，你这孩子，真是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太善了。见谁有难处都想帮一把。”

　　谢挽听出丈夫话里的调侃，斜睨了他一眼：“随我不好吗？”

　　“好啊，当然好。”沈建斌擦干手，走到妻子身边，很自然地帮她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声音也放柔了，“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当初……你妈妈最吸引我的，可不就是善良又漂亮么。”

　　这话说得直白又温情，谢挽脸上微微一红，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当着孩子面，胡说什么呢。”

　　站在一旁的沈霄看着父母之间亲昵的互动，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夸张地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噫——受不了你们！我回房间学习了！粥好了叫我！”

　　说完，她逃也似的溜出了厨房。

　　“早。”

　　沈霄刚要推门进房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哈欠。

　　她回头，就看见许林鹿正从卫生间走出来。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下去大半，只剩一点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痕迹。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脸色比昨天好看不少。

　　“你怎么也起这么早？”沈霄有些意外。

　　“睡眠浅。”许林鹿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哑，“你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洗漱完了？”

　　“嗯。”许林鹿点点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都替我备好了吗？”

　　沈霄笑了笑，没否认。她早上洗漱时，确实很自然地替许林鹿也挤好了牙膏，接了温水，连擦脸的新毛巾都挂在了醒目的位置。

　　两人一起走进房间。沈霄把门虚掩上，问：“时间还很早，你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

　　许林鹿摇摇头，走到书桌边，看着上面摊开的几本练习册和试卷：“不睡了。昨天……睡太早了，还有作业没写完。正好早上补一补。”

　　“好。”沈霄点点头，“那你坐这儿写吧。有不会的就问我。”她把原本放在书桌正中的台灯往旁边挪了挪，留出大半桌面，自己则拿起床头的无线耳机，盘腿坐到了床上，翻开一本英语听力专项练习册。

　　许林鹿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数学练习册，找到了昨晚卡住的那几道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沈霄耳机里隐约漏出的英文朗读。

　　然而，沈霄其实并没有太听得进去。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从眼前的书页上，飘向书桌旁那个低头专注的侧影。

　　晨光从窗隙透进来，在许林鹿的睫毛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眉头一直微微蹙着，笔尖有时悬停很久，有时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又很快烦躁地划掉。

　　又遇到难题了。沈霄想。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摘下了耳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哪题不会？”她弯下腰，凑近了些，看向许林鹿面前的练习册。

　　许林鹿像是被惊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随即又放松下来。她没抬头，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一道关于三角函数和平面向量结合的大题。

　　“这题啊。”沈霄应了一声，很自然地俯身，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拿过许林鹿手里的笔，“你看，这里要先画辅助线，把向量关系转换成几何关系……”

　　沈霄讲得很专注，笔尖在题目上比划，偶尔侧过头看许林鹿的反应。她没注意到，自己宽松的睡衣领口因为俯身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也没注意到，许林鹿的耳朵尖，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一层薄红。

　　太近了。

　　沈霄的侧脸近在咫尺，皮肤是干净的冷白，不见毛孔。睫毛很长，垂下来时，恰好扫过眼尾那颗极淡的褐色小痣，鼻尖小巧而挺翘。

　　“……所以，最后这个坐标应该是（2，-1），明白了吗？”沈霄讲完最后一个步骤，抬起头，恰好对上许林鹿有些闪躲的视线。她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对方泛红的双颊。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沈霄有些疑惑，下意识伸手想去探许林鹿的额头，“不会是发烧了吧？昨天淋雨着凉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就被许林鹿偏头躲开了。许林鹿拍开她的手，动作有点急，声音也比平时硬邦邦：“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热。这睡衣……太厚了。”

　　沈霄看了看她身上那套和自己同款的法兰绒睡衣，又感受了一下房间里的温度，空调还开着，分明是适宜的温度。但她没多想，只当是许林鹿体质比较怕热。

　　“哦，那……我把空调调低一点？”她问。

　　“不用了。”许林鹿飞快地说，重新低下头：“……我懂了，谢了。”

　　“那就好。”沈霄点点头，没再追问，顺手又指了指下面一道类似的变式题，“这种题型掌握方法就一通百通，你再试试这道巩固一下？”

　　“……嗯。”许林鹿低低应了一声，拿起笔，努力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题目上，却感觉脸颊上的热度，似乎消退得格外缓慢。

　　-

　　“霄霄，都收拾好了吗？”谢挽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高三冲刺阶段，一中的老师也实行早晚轮班制。今天刚好轮到谢挽和沈建斌都有早间督班任务，一个盯理文科班晨读，一个查理科班到勤，都得提前到校。

　　沈霄应了一声，拉着许林鹿从卧室匆匆出来。她心里还惦记着刚才那几道几何题，讲起来到底费时间也费脑子，不知不觉就耗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好在许林鹿语文英语那些抄抄写写的作业，之前在学校已经赶得差不多，这才紧赶慢赶，在出门前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

　　“快走快走，要迟到了！”沈建斌已经换好鞋，手里拎着车钥匙，在门口等着。

　　几人前前后后出了小区，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夹着露水的湿意。

　　平时沈霄习惯了搭父母的顺风车，今天车上多出个许林鹿，她也没觉得不自在，上了车就自顾自地跟许林鹿聊着昨天没说完的某道题变形，又或是今天可能会抽查的古文默写。

　　许林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或极简地回一两句，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小区离学校很近，加上今天运气好，路上没怎么堵，车子只开了十来分钟，就稳稳停在了离教学楼最近的东门边。

　　谢挽降下车窗，将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递出来，塞到沈霄手里：“拿着，今天特意多煮了点，你们俩分肯定够了。”她顿了顿，目光特意转向许林鹿，“要是上午饿了，下课就垫垫，别空着肚子，知道没有？”

　　这话里的关照意味太明显，许林鹿感觉耳根有些微热，垂下眼帘，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阿姨。”

　　“行了，快去吧，别迟到。”沈建斌在驾驶座上挥了挥手。

　　两个女孩拎着书包和保温桶下了车，目送车子开往教师停车场，才转身走向教学楼。

　　时间还早，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两三个住校生，正趴在桌上补觉，或是默背着单词。

　　许林鹿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刚放下书包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身影就晃到了她桌边。

　　“哎，许林鹿。”一个带着嬉笑意味的男声响起，“你真的不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