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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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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水汽氤氲,暖黄的灯光将小小的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沈霄拧开热水,哗哗的水声很快响起。
“这是沐浴露,我妈买的蜜桃味,挺好闻的。”沈霄拿起一个淡黄色的瓶子,放在淋浴区伸手可及的地方,又指了指旁边另一个,“这是洗发水,也是同一个牌子的。水温你自己调,往左是热,往右是冷。”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两条叠放整齐、蓬松柔软的毛巾,一条浅蓝,一条浅粉。“这条蓝的是浴巾,粉的是擦头发的。都是新的,没人用过,放心。”
许林鹿站在一旁,身上还披着那条厚毛巾,湿发贴在脸颊,默默听着,目光随着沈霄的动作移动,偶尔点点头。
沈霄交代得很仔细,像个周到的小主人。直到她觉得该说的都差不多了,才停下来,看着许林鹿:“你先洗吧,换洗衣服我放外面椅子上了,等会儿你直接穿。”
许林鹿的视线却飘忽了一下,在洗漱台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几乎被水声盖过:“那……那个呢?”
“哪个?”沈霄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许林鹿的脸颊似乎更白了些,耳根却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她别过头,避开沈霄的目光,声音更小了,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内衣……什么的。”
沈霄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她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有点懊恼又有点好笑,“瞧我这脑子。”她连忙说,“拿了拿了,都拿了,放在睡衣里面了。都是新的,吊牌都没拆,你放心穿。”
她怕许林鹿不自在,又补充了一句:“我看咱俩……尺寸应该差不多吧?”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许林鹿的脸“腾”地一下,红晕从耳根迅速蔓延到了脖子。她几乎没给沈霄再开口的机会,伸手将她推了出去:“知道了!你、你出去吧!”
“诶?”沈霄被她推得后退半步,还没反应过来,浴室的门就在她面前“啪”一声关上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沈霄站在紧闭的门外,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摸了摸鼻子。里面传来清晰的反锁声。
“……有事叫我啊。”她对着门板提高声音说。
里面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霄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转身走开。
奇了怪了,都是女生,有什么好害羞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回想了一下许林鹿单薄却匀称的身形,还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尺寸,应该就是差不多嘛。
浴室里,水声重新占据了主导。许林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浴室里温度很高,水汽弥漫,但她知道,脸上那股突如其来的、滚烫的灼烧感,并不仅仅是因为闷热。
她走到洗手台前,镜面已经被水汽蒙上了一层白雾。她伸手抹开一小片,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红晕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有些懊恼地、极轻地“啧”了一声。
没出息。她在心里骂自己。
都是女生……别扭什么。
浴室门外,沈霄刚走出几步,就被等在客厅的谢挽和沈建斌截住了。
谢挽拉过女儿的手,把人带到沙发边,按着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表情是少有的严肃。
“霄霄,刚才我给你季老师打了个电话。”
沈霄心里咯噔一下。
“你老实跟妈妈说。”谢挽没绕弯子,“你这同学……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自己跑出来的?”
沈建斌没坐,双手抱臂,站在沙发旁:“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瞒着爸爸妈妈?我们当老师都多少年了,什么样的学生、什么样的家庭情况没见过?那孩子脸上的伤,哪里是摔一跤能解释的。”
沈霄在父母两双洞悉的眼睛注视下,肩膀垮了下来,知道瞒不过去,只好点了点头:“……嗯。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在公交站遇到她的。看她一个人……没地方去,就带回来了。”
“你这孩子。”谢挽语气重了些,“同学有困难,你帮忙,妈妈不反对。但留宿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人家父母说一声?万一人家家里急得到处找怎么办?”
沈建斌接话道:“霄霄,别人家的家事,我们不好过多干涉。但是既然孩子现在在我们家,我们就得负起责任。安全是第一位的。等会儿你同学洗好澡,情绪稳定些,你得劝劝她,让她给家里打个电话,至少报个平安。让她父母知道她在哪里,是安全的。这是最基本的,知道吗?”
沈霄知道父母说的在理,她自己其实也隐隐觉得不妥,只是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此刻被点破,她也有些愧疚,乖乖点头:“嗯,知道了。我等会儿就跟她说。”
谢挽见她听进去了,脸色缓和了些,又叮嘱:“好好说,别逼她。看那孩子的样子,估计跟家里矛盾不小。但电话一定要打,这是原则。”
“知道了,妈。”沈霄应道。
回到卧室时,沈霄还在心里反复推敲着该怎么跟许林鹿提打电话的事。正想着,就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响。
“你洗好了?这么快?”她下意识回过头。
许林鹿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沈霄那件浅粉色的法兰绒睡衣。睡衣对她来说稍微有点大,领口松松地耷拉着,露出一截纤细而白皙的锁骨。
头发已经吹得半干,柔软地披散在肩头,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意,微微打着卷。热水澡驱散了之前的狼狈,脸颊透出一种干净的、健康的粉,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细腻得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沈霄看着,呼吸滞了半拍,视线就那样黏在许林鹿身上,挪不开分毫。
她平时对许林鹿的关注不多,那点印象也仅止于“长得不错”。而此刻,对方刚沐浴过,热气未散,粉颊乌发,周身褪去了惯有的冷硬,才让人猛地意识到原来所谓天然去雕饰,是这样一种近乎侵略性的、直抵眼底的漂亮。
许林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将一缕湿发别到耳后:“……看什么?”
沈霄这才回过神,眨了眨眼,脸上漾开一点笑意,很坦然地回答:“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穿这身挺好看的。”她顿了顿,又说,“你长得本来就很好看。”
许林鹿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没接话,只是走到沈霄的床边,在床沿坐了下来。
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充满电的手机,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十个未接来电的通知,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周茹。时间从她跑出家后不久,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现在。
沈霄也看到了那些刺眼的红点。她走到床边,在许林鹿旁边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你妈妈……给你打电话了吧?”
许林鹿盯着屏幕,几秒后,才很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是……回一个吧?”沈霄试探着问,“至少报个平安,让她知道你没事,在安全的地方。不然她一直打,一直找不到你,该急坏了。”
许林鹿依旧沉默着,手指快速下滑屏幕。
沈霄看她不答,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半开玩笑地说:“喂,你不回电话,万一她真急疯了去报警,警察叔叔找上门,把我当拐带未成年的人贩子抓起来怎么办?那我可太冤了。”
许林鹿听了,睫毛颤了颤,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抬起头,瞥了沈霄一下,那眼神有点复杂,似乎觉得她这个比喻有点荒谬,又好像被说动了。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哑:“……知道了,我会回电话的。”
说完,她拿着手机起身,走向卧室连接的小阳台,推开了玻璃门。
沈霄知道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没有跟过去。她拿起自己备好的衣物和毛巾,走到门边。
“我先去洗澡。你打完电话就进来,外面凉。”
阳台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一只白皙的手从门边探出,对着屋内,比了一个清晰的“OK”手势。
沈霄笑了笑,这才抱着东西,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阳台上的通话很短暂。周茹意外地没有追问,没有咒骂。只在那声低低的“知道了”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许林鹿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在微凉的夜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室内。
沈霄已经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温温的铺在地板上。两个人都换了睡衣,空气里飘着沐浴露的蜜桃香气,混着一点少女肌肤淡淡的清甜。
两人并肩躺下。
这张床不算小,可两人都没和旁人同睡过的经历,哪怕都是女生,也都下意识往各自的方向挪了挪。许林鹿靠在最里侧,背对着外侧的沈霄,沈霄则贴着床沿,手搭在被子上,扯了扯被角才打破沉默。
“你困吗?”
许林鹿摇摇头:“我习惯晚睡,这个点还不困。”
“我也是。”
许林鹿有些意外。她以为像沈霄这样的学霸,作息都会很规律。
“你不睡觉……都干什么?”
“背单词,刷题。”沈霄回答,“我妈给我印了好多别的学校的卷子,每天都有定量任务。”
“你爸妈管这么严?”许林鹿问。
“对啊,他俩都是老师,特看重成绩。”沈霄笑道,“当初没考进实验班,还被念叨了好一顿。”
许林鹿“哦”了一声。
难怪她成绩这么好,从小的环境和要求就不一样。
“那你心态还不错。”许林鹿转回身子,望着天花板说,“要换做我,早就疯了。”
“其实还好。”沈霄说得随意,也侧过身看她:“卷子难度都还行,偶尔遇着几道难题,写写也快。”
许林鹿暗自腹诽,不愧是学霸,说话都这么凡尔赛。
“不过……比起心态,我觉得你更坚强一点。”
许林鹿一愣:“为什么?”
“就是……你被那么多人误解,传那些难听的话,还能一声不吭,照样做自己的事。”
“误解?”
“嗯。”沈霄应道,“她们都说你……”她停住了,没把后面那些具体的流言蜚语说出来,只是概括道,“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黑暗中,许林鹿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你怎么就没想过,她们说的……也许是真的呢?万一我真是那种人呢?”
“不会。”沈霄回答得很快,很笃定,“我不会只从别人嘴里去认识一个人。是好是坏,得自己相处了才知道。从相处来看……”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根本就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许林鹿没接话,房间里又静了几秒。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单纯。”
“啊?为什么?”
“太容易轻信别人,又太容易对人好。”
“朋友之间,不就该这样吗?”
“朋友?”许林鹿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啊,就像我和你。”沈霄继续说,语气自然而坦荡,“我们不是朋友吗?”
许林鹿心头微微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翻过身去,重新背对着沈霄,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含糊地掩饰:“……困了,睡觉。”
沈霄却不依不饶,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带着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哎,你还没说呢。我们算不算朋友嘛?”
许林鹿被她闹得没办法,喉间滚出一点含混的气音,终是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瓮声瓮气地飞快吐出一句:
“……算。算还不行吗。”
得到肯定答复的沈霄,心满意足地收回手,乖乖躺好,嘴角不自觉上扬。
而背对着她的许林鹿,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悄悄睁着眼,盯着面前模糊的墙壁,心跳在寂静中,一声,一声,跳得清晰而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