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温朽

8、08.打架

　　许林鹿动作一顿，没抬头。

　　说话的是杨卓徐，坐在她前排的一个男生。黑皮，高个子，打球不错，在班里也算是个“有名”的人物。

　　不是成绩好，是那种流连于各种小圈子、换女朋友速度堪比换季的刺头。开学第一天，他就盯上了许林鹿那张过于出众的脸，直白地问过她“要不要做我女朋友”，被许林鹿一个冷眼冻了回去，此后就再没得到过半个字的回应。

　　可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不理，他越来劲，越觉得你那不是拒绝，是害羞，是矜持，是“欲擒故纵”。杨卓徐显然就是这种人，隔三差五就要凑过来“撩”一下，说些自认为风趣其实无聊透顶的话，乐此不疲。

　　许林鹿只当没听见，伸手去拿桌肚里的练习册。

　　杨卓徐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反而觉得有趣，他撑着桌沿，俯下身：“哎，别装了。你又不是什么乖乖女，写什么作业啊？多没劲。”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我跟你说啊，做我女——”

　　“你烦不烦？”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斜插过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和许林鹿之间。

　　沈霄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她刚打完水回来，就撞见杨卓徐又凑在许林鹿桌前。“我打个水的功夫，你又凑上来了？”她将水壶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惊得周围几个低头刷题的同学都抬了抬头。

　　杨卓徐这个名字，在沈霄这儿早就是个避之不及的麻烦。她实在烦透了这人，天天跟只无头苍蝇似的，围着许林鹿嗡嗡转，赶都赶不走。偏生每次她给许林鹿讲题，他都要横插一脚，不是故意找茬，就是说些没营养的浑话，见不得她们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杨卓徐被她撞开半步，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嘴角嗤笑一声，吊儿郎当地睨着她：“学委，我泡我的妞儿，你老这么横插一杠子，是怎么回事？我招你惹你了？”

　　”妞儿？”沈霄重复了一遍，冷冷道，“她什么时候成你的‘妞儿’了？自己幻想出来的？”

　　“早晚的事儿嘛。”杨卓徐不以为意，上下打量着沈霄，语气轻佻又欠揍，“学委，你这么跟我作对，该不会是吃醋了吧？难不成……你喜欢我啊？”

　　他说着，故意往前凑了凑，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看得沈霄胃里一阵翻搅。“可惜啊，你不是我的菜。我就喜欢……”他顿了顿，视线越过沈霄，落在后面的许林鹿身上，嘴里吐出两个轻飘飘却恶毒无比的字眼。

　　“……骚、货。”

　　沈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说谁？”

　　“许林鹿啊。”杨卓徐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语气愈发不加掩饰，“你是不知道，她在外面玩得多花，被多少男的……”

　　污言秽语还在往外淌，许林鹿放在桌沿的手，一点点攥紧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拳头狠狠砸在杨卓徐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

　　沈霄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许林鹿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只看见那只攥紧的拳头，带着汹涌的怒意，直直挥了出去。

　　教室死寂了一瞬。

　　杨卓徐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涌出热流的鼻子，也完全懵了。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鼻血已经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滴在校服前襟上。

　　“你他妈……敢打我？！”

　　许林鹿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满口喷粪，不打你打谁？”

　　“操！”杨卓徐彻底被激怒了，那点流里流气的伪装瞬间剥落，露出底下凶狠的本相。他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挥拳就朝许林鹿冲了过去。

　　“许林鹿！”沈霄心头一紧，想也没想，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跨上前，猛地将许林鹿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抬起手臂格挡。

　　“咚！”

　　杨卓徐那含怒的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沈霄抬起的小臂上，力道大得让她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疼痛和愤怒瞬间点燃了沈霄。她顾不上手臂的酸麻，反手就揪住了杨卓徐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拳挥了过去。

　　“你他妈有病吧！”杨卓徐怒吼着，另一只手也挥了上来。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稀里哗啦散落一地。许林鹿想上去拉开沈霄，但两个人都打红了眼，她根本插不进去。

　　“别打了！快停下！”

　　“住手！杨卓徐！沈霄！”

　　“快去叫老师！”

　　-

　　“说说吧，怎么回事。”

　　季铭坐在办公桌后，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视线在面前并排站着的三个学生脸上扫过。

　　许林鹿面无表情，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沈霄嘴角破了点皮，脸颊也有些红肿。杨卓徐鼻子上塞着团皱巴巴的纸巾，校服领口歪斜，一脸的不服气。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沈霄和杨卓徐则互相瞪着，眼神在空中噼里啪啦地交锋，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谁也不肯让谁。

　　季铭等了几秒，见没动静，加重了语气：“我问你们话呢！为什么打起来？啊？在教室里，早读时间，打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杨卓徐先沉不住气，梗着脖子指向对面：“季老师，是她们先动的手！许林鹿先打的我！”

　　沈霄立刻反驳：“是他先骂的人！”

　　“我骂你什么了？”杨卓徐下意识反驳，随即反应过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季铭捕捉到这一瞬，目光锐利地转向他：“杨卓徐，你骂什么了？”

　　杨卓徐喉咙动了动，别开了脸，腮帮子鼓了鼓，终究是一个字也不肯往外吐。那些腌臜话，在教室里私下耍无赖可以，当着班主任的面，尤其是这种剑拔弩张的场合，他再混也知道轻重。

　　季铭又看向沈霄：“沈霄，他到底说什么了？能让你一个学委，跟同学在教室里大打出手？”

　　沈霄下意识看向许林鹿。女孩垂着眸，眼睫长而密，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侧脸。

　　那些肮脏的字眼，她实在不想当着许林鹿的面，再复述一遍。

　　她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季铭看着他们一个两个都成了闷葫芦，火气噌地往上冒，一巴掌拍在桌上。

　　“刚才打架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啊！拳头抡起来不是挺带劲的吗？怎么现在一个个都成哑巴了？！我问你们话呢！到底怎么回事！”

　　他吼声落下去没几秒，许林鹿忽然抬了头。她的眼神很淡，淡得像一潭死水，语气也没什么起伏，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话：“他说，我是骚货，是卖的。”

　　沈霄猛地转头看向她。

　　心脏仿佛被刺穿，骤然收紧，疼得她有些无错。酸意混着涩意，一股脑地往上涌。

　　她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那些话那么脏，那么难听，她怎么就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剖开来给人看？

　　办公室陡然一静。

　　季铭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沉了下去，黑得像锅底：“杨卓徐，你真这么说了？！”

　　杨卓徐脸色白了白，头垂得更低，终究没敢再狡辩。

　　“胡闹！”

　　季铭靠回椅背，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狠了，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

　　“杨卓徐，公然侮辱同班同学，用词极其恶劣，严重违反校纪校规，挑起事端。记过处分，扣德育分十分。三千字深刻检讨，明天早读前交给我。另外，我会亲自给你家长打电话，说明情况。”

　　杨卓徐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季铭冰冷的注视下，又悻悻地闭上了，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许林鹿。”季铭转向她，语气复杂，叹了口气：“他言语侮辱你，是他的错，学校会处理。但动手打人，就是你的不对。无论什么原因，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五百字检讨，明天交。德育分扣五分。这件事，我也会通知你的家长。”

　　许林鹿没什么反应，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眼底的光，又暗下去几分。

　　“沈霄。”季铭最后看向自己这个一向省心的学委，眼神里是痛心多于责备，“你身为班干部，遇到同学矛盾，不劝阻、不报告，反而参与打架，一千字检讨，明天交。德育分扣六分。同样，我会联系你父母。”

　　沈霄抿紧了唇，也点了下头：“我知道了，季老师。”

　　“都出去吧。”季铭挥了挥手，显得十分疲惫，“回教室好好反省。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三个人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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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吗？”

　　医务室的窗开了条缝，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着滚了滚。

　　许林鹿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创可贴，动作有些笨拙地靠近。

　　沈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嘶……你轻点。”

　　“知道疼还出手？”许林鹿垂着眼，指尖顿了顿，手上动作更缓，将薄胶布妥帖按在破皮的淤青处。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么说你。”沈霄偏了偏头，想躲开那点刺痛，语气却挺硬。

　　“你是傻子吗？”许林鹿动作一顿，又低下头去粘创可贴：“你是学委，带头打架只会被罚得更重。再说了，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你何必再惹这个麻烦。”

　　“他是麻烦。”沈霄撑着床沿坐直了点，看向许林鹿，眼神很亮，“你不是。帮你，我乐意。”

　　许林鹿被这话噎了一下，愣了几秒才别开视线，像是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沉默着整理用剩的棉签和包装纸，丢进垃圾桶，然后才低声问：“你打算……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就如实交代呗。”沈霄语气轻松，耸了耸肩，“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打架了。”

　　“不是第一次？”许林鹿有些诧异地抬起眼。

　　“对啊。”沈霄靠在床栏上，想起旧事，“初中那会儿，我个子窜得早，比班上好多男生都高。有个男生特别贱，总给我起乱七八糟的外号，还总来招惹我，跟杨卓徐差不多德性。后来我烦了，直接把他按地上揍了一顿。之后就清净了。”

　　许林鹿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没想到你还挺能打。”

　　“学过几年跆拳道。”沈霄揉了揉还有些发麻的手臂，“不过上高中以后学业忙，就没再练了。”

　　许林鹿沉默了。她看着沈霄嘴角那个有些滑稽的创可贴，心里的愧疚又翻涌上来。自己好像总是这样，把麻烦带给她。

　　“真的没事。”沈霄看穿了她的心思，安慰道，“我爸妈会理解的，最多念叨我一顿，不会把我怎么样。倒是你……”她顿了顿，小心地问，“你爸妈那边……”

　　“无所谓。”许林鹿打断她，声线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他们没空管我。”

　　沈霄点点头，没再追问。小小的医务室里又陷入一阵有些尴尬的寂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点点光斑。

　　“……谢谢你，沈霄。”

　　过了很久，许林鹿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沈霄愣了一下，转头看她：“谢我？谢我什么？”

　　“谢你……帮我。”许林鹿说。视线黏在窗外，避开沈霄的目光，嘴角悄悄扯出一点弧度，生涩得很。

　　那笑容极短，极淡，像蜻蜓尾翼掠过水面，涟漪没来得及荡开就散了。

　　沈霄看见了。

　　她愣在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许林鹿笑。不是冷笑，不是讥诮，也不是往常那副沉静的麻木。

　　那笑很轻，像缕微不可察的风，无意间拂开荒原上终年的薄雾，漏出底下一点鲜活的底色。那张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瞬生动起来，眉梢眼角，漫开几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清透。

　　沈霄望着她，心脏像被那点短暂的柔软轻轻搔了下。有点麻，有点痒，还有点陌生的悸动，无声无息漫上来。她眨了眨眼，好几秒后，才找回呼吸。

　　“许林鹿。”她低着声说，“你知道吗？”

　　许林鹿转过头，眼底笑意未散：“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

　　“所以，你以后可以多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