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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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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许林鹿缩在长椅最里侧,后背抵着冰凉的广告牌,牙齿不受控地打颤,连带着肩膀都在发抖。
真蠢。她咬着牙根想,怎么就脑子一热跑出来了?连把伞都没带。书包里只有几本书和笔,连件能稍微御寒的厚外套都没有,手机也没电了。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台下狼狈的身影。那视线轻飘飘的,落一下就慌忙移开,像怕沾染上什么似的。
可许林鹿还是接住了,难堪与羞耻缠成一团,堵得她胸口发闷。鼻尖陡然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把那点汹涌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
凭什么哭。
“许林鹿!”
一声呼喊,穿过厚重的雨幕,清晰地撞进耳朵里。
她浑身一颤,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抬起头。
隔着迷蒙的雨帘,她看见沈霄撑着那把显眼的长柄伞,正朝她这边快步跑来。
她收伞的动作有些仓促,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她微微喘着气,头发和肩膀也被斜飘的雨打湿了一些。她蹲下身,视线与蜷缩在长椅上的许林鹿齐平,眉头紧紧蹙着。
许林鹿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她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只有眼角未干的湿痕,和明显红肿起来的左颊,在站台惨淡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沈霄的呼吸滞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沉的,里面翻涌着真切的心疼与惊怒。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许林鹿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徒然地抿紧。
原本强压下去的委屈和酸楚,几乎要冲破所有防线,汹涌而出。她只能更用力地咬住嘴唇,把脸偏开一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中可能即将失控的水光。
“不用你管……”
声音很闷,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沈霄没理会她这句低语,只是蹲得更近了些,几乎和她呼吸相闻。
“许林鹿,你看着我的眼睛。”她顿了顿,等许林鹿回望过来,才继续问,“告诉我实话……你脸上的伤,是不是……你爸妈打的?”
许林鹿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力气。只有心脏在对方的注视下,不规律地、闷闷地抽痛起来。
被戳破的狼狈和被看穿的羞耻让她眼眶一热,她猛地垂下眼帘,遮住那片骤然泛起的潮意。
“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沈霄耐心地哄劝:“但你现在这样……不行。太冷了,你会生病的。”
“不用……”许林鹿还想嘴硬。
“那你要去哪里?”沈霄问,“就这样一直坐在这里?坐到天亮?然后呢?”
许林鹿答不上来。是啊,然后呢?她没有答案。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湿冷的黑暗。
沈霄看着她眼中的空茫和绝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拧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握了住她冰冷的手。
“许林鹿。”她又一次开口,“先把今晚过了,好不好?其他的,我们明天再想。”
她重新望进许林鹿湿润而混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现在,先跟我回家。”
许林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哽咽地拒绝:“……不回去。我不想回去。”她以为沈霄说的是那个刚刚被她摔门而出的地方。
沈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误解。她没松开手,反而轻轻捏了捏许林鹿冰凉的手指,脸上绽开一个很淡的笑容。
“不是回你家,是回我家。”
许林鹿抬起眼,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挂着细小的水珠。
沈霄提起一直护在怀里的塑料袋,在许林鹿眼前晃了晃,“你看,我刚去买的。买了薯片,还有……嗯,一些别的。我家里还有些水果,够我们吃一晚上。”
她看着许林鹿怔忪的表情,补充道:“我家很近,过了马路就是。有热水,有干衣服,还有……暖和的被窝。”
沈霄一米七几的个子,站在雨幕里格外惹眼,微微俯身时,肩线舒展得温和,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利落。
雨还在下,哗哗地冲刷着世界。
但在这个狭小潮湿的站台角落,沈霄出现,像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避风港,突兀却又无比清晰地展露在许林鹿面前。
许林鹿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沈霄立刻站起身,伸手将她从湿冷的长椅上拉了起来。她撑开伞,然后,极其自然地将伞面整个倾斜过去,严严实实地罩在许林鹿头顶。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脚步不知不觉间便踩在了同一节拍上。伞沿垂落的雨珠连成线,模糊了身后的公交站台。两道身影相挨着,渐渐融进浓稠的夜色里,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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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我回来了。“
开门声响起时,客厅里的电视正播着晚间综艺,音量不高。沈建斌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报纸,谢挽刚削好一个苹果,正递给他。
听见声音,谢挽抬头,脸上带了笑:“霄霄,怎么才回来?外面雨——”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谢挽递苹果的手顿在半空。目光掠过沈霄,落在她身后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上,苹果“咚”地一声滚落在茶几边缘。
“哎呦!”谢挽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几步就跨到了玄关,“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她伸手想去碰许林鹿的脸,又堪堪停住,转而扶住了她发颤的手臂,“霄霄,你们……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沈建斌手里的报纸也“唰”地一声放下了,跟着妻子快步走到玄关。他看着女儿身后的陌生女孩,哑声问:“怎么回事?你们俩……这是怎么搞的?”
沈霄侧身把身后的许林鹿让出来一点,伸手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爸,妈,这是我同学,许林鹿。她……来找我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淋了雨,身上都湿透了。”她顿了顿,看着父母,“她家……有点远,今天雨太大了,回去不方便。能不能……让她在我们家住一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电视里综艺嘉宾夸张的笑声兀自响着。
摔了一跤?
谢挽和沈建斌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晃过同样的疑虑。这借口实在太过蹩脚,哪里是摔一跤就能圆过去的。
但女儿没有多说,这个叫许林鹿的女孩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挽还是心软了。
她没再追问,接过许林鹿肩上湿透的书包:“当然行啊,这有什么不能的。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冷。”又转向丈夫:“老沈,快去给这孩子找双干净的拖鞋,要那双厚底的,新的那双!再拿条干毛巾来!”
沈建斌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鞋柜翻找,又快步走向浴室。
谢挽则拉着许林鹿冰凉的手,引着她往客厅里走:“好孩子,吓坏了吧?没事了没事了,到家了。先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该感冒了。”
她打量着许林鹿过于单薄的身形,“霄霄,你找身你的干净睡衣给同学先换上,要那套厚点的法兰绒的。哦对了……”她想起什么,看向已经拿着拖鞋和毛巾回来的沈建斌,“跟家里联系过了吗?这么晚不回去,家里该着急了。”
沈霄正在弯腰从鞋柜里拿自己的拖鞋,闻言动作一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飘:“联、联系过了……说好了。”
谢挽和沈建斌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女儿这反应,越发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那就好,那就好。”谢挽接过沈建斌递来的厚实毛巾,轻轻披在许林鹿肩上,将她往浴室方向带,“先去洗澡,暖和暖和。其他事等会儿再说。霄霄,你陪同学去,需要什么自己拿。”
沈霄连忙点头,跟了上去。
谢挽见两个孩子进了浴室关上门,才轻轻吁了口气,走回客厅。她拿起遥控器,将电视的音量稍稍调高了些。
做完这个,她才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挨近丈夫,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还时不时瞟向浴室的方向:“我看这孩子……十有八九是跟家里头闹了矛盾,偷跑出来的。”
沈建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点了点头,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看也是。而且……恐怕不只是吵架。”他声音沉了沉,“脸上那印子,多半是巴掌。下手不轻。”
谢挽:“这当父母的,也真够……唉。”她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担忧。
“我看霄霄那样子,支支吾吾的,多半没跟人家家里联系。这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跑出来,家里还不知急成什么样。等会儿你找个机会,把霄霄叫出来问问,得让她赶紧给这孩子家里去个电话,报个平安,不然人家父母该急疯了。”
“嗯,是得问清楚。”沈建斌沉吟着,“不过也别太急,孩子刚来,惊魂未定的。先让她洗个澡缓口气。”
“我知道。”谢挽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一会给老季也打个电话。他是班主任,这孩子的家庭情况,他总该知道些。问问清楚,咱们心里也有个底,看看该怎么帮,别好心办了坏事。”
夫妻俩对视一眼,达成了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