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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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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没过多久,窗外就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起初是零星的几点,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许林鹿坐在房间书桌前,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
沈霄的话混在雨声里,在她脑子里一遍遍转。不是惊雷,也不是骤雨,倒像这初秋的夜雨,带着微凉的潮意,悄无声息地渗进来。
她知道,沈霄这个同桌,多半是季铭安排的。季铭早就注意到她身上时不时出现的伤,私下把她叫去办公室问过。许林鹿不想多提,总是用“不小心摔的”搪塞过去。
季铭沉默了很久,后来大概是试着给她家里打过电话,结果如何,她不清楚,也懒得打听。无非是无人接听,或者被不耐烦地挂断。
她本来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她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烂泥一样的生活,也做好了被老师同样放弃的准备。
没想到,季铭会用这种方式,悄悄地、迂回地,往她这片泥沼里,递过来一根或许算得上结实的藤蔓。
这个班主任,人好像……还挺好的。
许林鹿看着窗外朦胧的雨幕,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另一个更孩子气的想法跟着浮了上来:那以后,就不在他的数学课上睡觉了吧。尽量。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练习册上。今天讲的新内容,函数图像的变换。沈霄下午课间给她讲过一遍,又用草稿纸画了好几个例子,讲得很细。虽然还是有很多地方磕磕绊绊,脑子转不过来,但至少……前三道基础题,她看懂了,也有了下笔的思路。
刚算到第三题的步骤,房门就被人“咚咚咚”用力砸响,周茹的声音裹着怒气撞进来:“许林鹿!你在里面瞎捣鼓什么?”
门把手被拧得“咔咔”作响,显然是发现门被反锁了。
“死丫头!你还敢锁门?赶紧给我开门!翅膀硬了是不是?连我都敢防着了!”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整个房间似乎都在震颤。许林鹿看着作业本上那串刚写下的数字,笔尖悬停着,半晌,才极轻地吸了口气,把笔搁下。
她站起身,走过去,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了一条缝,周茹就猛地推了进来,力道之大,让许林鹿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周茹根本不在意,眼神像刀子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剐了一圈。
“你在干什么?!”周茹尖声质问,“锁什么门?啊?!背着我偷偷跟你爸联系是不是?商量着怎么丢下我是不是?!”
许林鹿觉得荒唐,甚至有点想笑。她没说话,只是走回桌边,拿起那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举到周茹面前,让她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步骤和图形。
“看清楚了,”她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我在写题。”
周茹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堆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符号和公式,然后从鼻子里“啧”了一声:“就你?还写题?你这脑子能学出点什么名堂来?回回垫底,现在装勤奋给谁看?”
她似乎失去了继续待在这里的兴趣,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脚步即将迈出房门的那一刻,许林鹿忽然开口:“废,也是因为遗传了你们。”
周茹猛地僵住。
“既然这么恨我,”许林鹿看着她的背影,冷冷道:“当初生我干什么?
周茹霍然转过身,脸色铁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一家子都是废物。”许林鹿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凉,“现在满意了?”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了过来,力道大得让许林鹿耳朵里嗡地一声,半边脸颊立刻麻木。但周茹显然觉得这还不够,她像疯了一样,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许林鹿脑后散落的长发,用力往门外扯。
“啊!”许林鹿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前踉跄,闷哼一声,几乎是被拖行着拽出了房间,穿过狭窄的过道,一路扯到了光线昏暗的客厅中央。
“我废物?”周茹甩开她,指着鼻子怒骂:“我生你养你,供你吃供你穿,你不念着半点恩情就算了,现在还敢骑到我头上来了?”
头皮还在发麻,脸上火辣辣地疼。许林鹿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指尖蹭到一点湿润。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呼吸急促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那股压了太久的火,夹杂着说不清的悲哀,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冰封的壳。
“你们管过我吗?从小把我扔给奶奶,不闻不问。奶奶走了,没办法了才把我接回来。回来之后呢?对我不是骂就是打,这叫管?这叫养?”
她往前逼近一步,逼视着周茹那双被愤怒灼烧得通红的眼睛:“你们除了会互相撕咬,会迁怒我,还会什么?不是废物是什么?”
周茹被她的话噎住,嘴唇哆嗦着,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那些被刻意掩埋、不愿面对的往事和现实,被女儿用这样冰冷而直接的方式撕开,露出底下不堪的内里。
她脸上青白交错,最后只化作一声粗重的喘息和失控的尖叫:“滚!你给我滚出去!有种你就别回来了!”
许林鹿垂下眼睫,没再看她,也没再争辩。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卧室。书包还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几本书的边角。
她走过去,拎起书包。笔袋、练习册、还有沈霄下午硬塞给她的一小包饼干,都在里面,她拉好拉链。
然后,她走出卧室,穿过客厅,对沙发上那个捂住脸、肩膀耸动的身影视若无睹,径直走到玄关,拉开了厚重的防盗门。
冷风和楼道里的光线一同涌了进来。
她迈了出去。
身后,门被周茹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摔上。
“嘭——!”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最终被寂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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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霄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伸了个懒腰。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她瞥向书桌角落,那个五颜六色的零食篮空空如也,只剩几张零落的包装纸。
客厅的挂钟指向九点二十,高三的晚修比高一拖多一个小时,她爸妈作为毕业班的老师,通常要十点以后才能到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想吃点什么的念头变得明确起来。她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看了看窗外密实的雨帘,犹豫只在眉头停留了一瞬。馋意战胜了对湿冷的麻烦。
她抓起鞋柜上的零钱包,又拎了把长柄伞,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势正酣。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在挡雨棚上,嗒嗒作响,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流从边缘泼洒下来。风是斜的,将雨丝扯成一片茫茫白雾,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染开,显得遥远而朦胧。
便利店就在小区斜对面,二十四小时亮着的白光招牌钉在雨夜里,成了个清晰的落点。她小跑着穿过湿漉漉的人行道,推开玻璃门时,暖烘烘的空气裹着热食的香气,迎面漫了过来。
店里很安静,收银员低头刷着手机,关东煮的锅子在角落咕嘟着,泡泡翻起又破掉。
沈霄扯过一个购物篮,漫无目的地在货架间晃悠。
手指划过薯片包装袋,最终停在烧烤味那包上。她抽了一袋。又转到辣条区,挑了几个熟悉的牌子。
购物篮里渐渐有了点分量,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她推着篮子继续走,直到停在饼干货架前。
那里放着一些简单的独立小包装:海盐苏打饼干、原味全麦消化饼、低糖的牛奶钙奶饼干。
她伸出手,从那些朴素的包装里,每样拿了一小包。
胃疼的人,大概吃不了太油太辣的东西。沈霄想着,把那几包没什么滋味的饼干,轻轻放进篮子,压在薯片和辣条的下面。
付完钱付了钱,她推门出去,外面已是另一个世界。
雨下得更猛了,不再是傍晚时分的毛毛雨,成了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夜雨。雨水砸在地上、屋檐上、车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风裹挟着冰凉的湿气,斜扫过来,裤脚和帆布鞋面瞬间洇开深色的水痕。
沈霄撑开伞,伞面立刻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她缩了缩脖子,把塑料袋护在怀里,加快了步子。
雨幕厚重,视线所及不过前方几米。她埋头走路,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干燥温暖的家里。
经过小区外那个孤零零的公交站台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台窄窄的顶棚勉强遮挡着风雨,下面空荡荡的,长椅上积了水,反射着路灯黯淡的光。
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长椅的尽头,最靠里的阴影处,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整个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校服外套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紧紧裹着瘦削的肩膀。脚边扔着一个同样湿透的书包。
雨声嘈杂,世界仿佛被隔在一层厚重的水帘之外。
但沈霄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许林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