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温朽

3、03.胃疼

　　许林鹿其实并不是真的爱睡觉。

　　趴在桌上的多数时候，她都睁着眼睛，盯着桌肚里皱巴巴的试卷发呆。她人缘不好，没什么人主动跟她搭话，偶尔凑过来的几个男生，也只是说些没营养的玩笑，她懒得应付。加上底子差，老师讲的内容像天书，作业更是一道都摸不着头脑，最后也只能装睡，好歹落个清净。

　　这种局面，在沈霄搬过来以后，就被生硬地扭转了。

　　笔尖“笃”地一声，轻轻点在她空白的草稿纸上。许林鹿眼皮动了动，没抬头。

　　“这是基础题，你不该错的啊。”沈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却清晰得让她无处可躲。

　　“你看这里，已知条件给的是位移和时间，求平均速度，公式直接用位移除以时间就行。”

　　许林鹿的视线落在纸上那几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上，没什么焦距。沈霄的指尖顺着题目移动，脑子像隔了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沈霄讲完了，侧过头看她：“……所以，这样就能得出正确答案了。明白了吗？”

　　没有回应。

　　沈霄轻轻叹了口气，笔杆又敲了敲她的桌面：“许林鹿，你有没有好好在听？”

　　许林鹿这才像被惊醒，眼皮懒懒地掀了掀，“我脑子笨，”她说，语气淡淡的，“你讲了也是白讲。”

　　说完，她肩膀一松，又想往桌面上趴。

　　胳膊却被人拽住了。

　　“脑子笨只是懒人的借口。”沈霄把笔塞到她手里，指腹点着刚画好的思路，“来，思路我都和你说了，你试着自己把这道题解一下。

　　许林鹿的脾气算不上好，能忍到现在没推开沈霄或者冷脸走人，已经是看在下午那碗瘦肉粥的份上。一股烦躁直冲头顶，那句“你烦不烦”几乎到了嘴边。

　　“干嘛，要发火啊？”

　　沈霄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心思，偏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过来，轻“啧”了一声。

　　“下午胃疼蜷在那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脾气？”

　　许林鹿顿了顿。

　　“粥都喝了，现在跟我横？许林鹿，你这叫过河拆桥。”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倒带着点打趣，轻轻巧巧就把许林鹿那点要冒头的火气给浇灭了。

　　她抿了抿唇，最终什么都没说。一把抓起笔，笔尖重重戳在纸上，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服”两个大字，却还是拧着眉头，开始磕磕绊绊地写起了解题步骤。

　　第一次代错了公式。

　　第二次算错了单位换算。

　　第三次，沈霄没再开口，只是用笔点了点她反复出错的步骤旁边，那个早已列好的思路。

　　许林鹿盯着那行清秀的字迹看了几秒，重新落笔。这一次，数字与符号终于艰涩地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答案。

　　“厉害啊！”沈霄凑过来看，眼睛倏地亮了，毫不吝啬地惊叹，“做对了！许林鹿，你太厉害了！”

　　她拿起那张被涂改得有点乱的草稿纸：“真的，我只给你讲了三遍你就会了！这理解速度可以啊！”

　　许林鹿捏着卷子一角，有点发懵。这话听着像夸，可“只讲了三遍”四个字，又让她拿不准，到底是在说她学得快，还是在拐着弯嫌她慢。

　　沈霄已经看了眼腕表：“光顾着做题了。晚上吃饭时间还长，去食堂吗？我请你，”她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尖，“就当奖励你解出这道题了。”

　　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比中午充裕不少，因为宿舍熄灯早，不少住校生甚至会趁这个空档回寝室冲个澡，所以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她们才能不紧不慢地磨完那道题。

　　许林鹿下意识想拒绝，嘴唇刚动，沈霄已经不由分说地站起身，顺手把她也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走啦走啦，再晚好吃的菜该没了。”

　　手腕被沈霄温热的手指圈住。

　　许林鹿没有挣开，任由她半拖着出了教室。

　　食堂里已经过了最拥挤的高峰期，打饭窗口前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排队，大多数学生都已经端着餐盘坐在了位置上。

　　沈霄松开许林鹿的手腕，朝窗口那边抬了抬下巴：“你先去排着，看看想吃什么。我去找个位置占着，不然一会儿该没地方坐了。”

　　许林鹿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几条不算长的队伍，忽然有些迟来的不自在。

　　开学这么久，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踩着铃声进出教室，一个人沉默地吃完午饭，再一个人快步离开食堂。像一尾游离在鱼群之外的影子。

　　和别人一起来食堂，是第一次。

　　她抬眼，望向沈霄消失在人群里的方向，目光追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默默排到了人最少的那列后面。

　　沈霄刚在食堂里绕了半圈，想找个没人的空位，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沈霄！这边！”

　　她循声回头，倪佳悦正扒着桌子边缘冲她挥手，旁边还站着她的同桌方谣。

　　沈霄抬脚走过去，在硬板凳上坐下：“你们也吃得这么晚啊，还以为你们早溜去小卖铺了。”

　　方谣撇撇嘴，往嘴里塞了口饭：“傻子才早回去。回去准被老季逮着补题，在这儿磨蹭一会儿是一会儿。”她顿了顿，瞅着沈霄，有点好奇，“你今天怎么来学生食堂了？平时不都去教师食堂吗？那边人少，不用排队。”

　　教师食堂离教学楼近，环境也清净，很多教师子女图方便都会去那边。

　　沈霄很自然地回答：“哦，因为我和许林鹿一起来的。”

　　“许林鹿？”倪佳悦和方谣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点微妙。倪佳悦放下筷子，犹豫着开口：“沈霄，你什么时候……叛变了？”

　　“叛变？”沈霄有点茫然，“什么叛变？”

　　“就是许林鹿啊。”方谣接过话头，像是替沈霄不值，“班里都没人乐意跟她一块儿，就你……你最近怎么老跟她待在一起？她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

　　倪佳悦也凑近些，小声道：“是啊，好几次我们想找你，一看你旁边待着许林鹿，就……就不太好过去了。”

　　沈霄看着她们俩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们也太夸张了。我觉得许林鹿挺好的啊，就是性子闷了点，不爱说话而已。而且老季也让我多帮帮她，毕竟是同桌嘛。”

　　倪佳悦和方谣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一副“你没救了”的样子。方谣叹了口气：“行吧，你既然这么想，我们也没办法。”她端起自己快吃完的餐盘，“那你先吃，我俩还得去趟小卖部。”

　　倪佳悦也跟着站起来，朝沈霄扯出一个笑：“那我们先走了啊，拜拜。”

　　“拜拜。”沈霄朝她们点点头。

　　两人端着餐盘走了，桌上还留着些油渍和用过的纸巾团。

　　沈霄抽出张纸巾，简单擦了擦对面那块桌面，油印子晕开一些，好歹看着干净了些。

　　几乎是同时，她抬头，隔着攒动的人影，看见许林鹿正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站在打饭窗口附近张望。

　　沈霄赶紧站起身，朝那个方向抬高手臂挥了挥。

　　许林鹿看见了，端着碗，小心地避开人流，走了过来。她把其中一碗放在沈霄面前，自己才在对面坐下。

　　“你怎么买了？”沈霄看着眼前那碗飘着葱花和肉丝的面，有点意外，“不是说好今天我请客吗？你胃刚舒服点。”

　　“你帮我的够多了。”许林鹿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垂着眼，拆开一次性筷子，“不想欠你。”

　　沈霄也不推辞：“行，那下次我请回来。”

　　食堂师傅还算良心，肉丝切得粗实，铺了满满一层，浸在泛着油光的汤汁里。沈霄低头吃了两口，抬眼看看对面的人。

　　许林鹿吃得很慢，夹起面条，轻轻吹气，然后小口地送进嘴里。她太瘦了，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沈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肉丝一条条夹起来，放进许林鹿的碗里。

　　“你多吃点肉。”她说，“太瘦了，风大点我都怕你被吹跑。”

　　许林鹿沉默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把那些肉丝连同面条一起，慢慢地吃了下去。

　　她好像……有点习惯了。习惯了沈霄这种不由分说、又自然而然的好意。

　　“你平时是不是不爱吃早饭？”沈霄吸溜了一口面，忽然问。

　　许林鹿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沈霄撇撇嘴，“有胃病的，十有八九都是不好好吃饭闹的。”她又问：“是早上起不来，还是……单纯没胃口？”

　　许林鹿扒面的动作慢了些，语气敷衍：“单纯不想吃，没胃口。”

　　沈霄哦了一声，放下筷子：“那我妈熬的粥呢？”

　　“你觉得好吃吗？”

　　许林鹿想了想，如实回答：“还行。”

　　“那我天天给你带，怎么样？”

　　许林鹿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的早饭我包了。”

　　沈霄撑着下巴笑：“以后想吃什么，我给你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