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温朽

2、02.同桌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沈霄抬手敲了敲，探进半个身子。

　　“季老师，您找我？”

　　“来啦？”班主任季铭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起头，热情地朝她招手，“快过来。”

　　沈霄的父母都是一中的老师，她小时候就常跟着爸妈来学校晃悠，跟不少老师都混得脸熟，再加上她成绩拔尖，老师们待她自然多了几分亲切。

　　沈霄走过去，在季铭旁边站定。

　　季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没立刻说正事，反而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最近感觉怎么样？坐现在这个位置还习惯吗？”

　　沈霄愣了愣，老实回答：“挺好的啊，靠前，黑板看得清楚，听课也方便。”

　　季铭又追问：“那身边的同学呢？相处得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沈霄点头，心里却越发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老师突然问这些做什么。

　　季铭摸着下巴，眉头轻轻皱着，嘴里低声喃喃：“这样啊……”

　　沈霄看他这模样，心中一动，有点哭笑不得：“季老师，您不会……又是我妈让您帮忙盯着，怕我早恋吧？”

　　季铭和她母亲以前都带高三，在一个办公室待了好几年，关系不错。这次他下来带高一，正好成了沈霄的班主任，沈母私下里没少拜托他多留意着点自家女儿，主要是防着那些青春期的“歪心思”。

　　季铭果然失笑，摆摆手：“没有没有，你妈最近可没交代这个。”他顿了顿，神情正经了些，“是这样，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想法——你想不想，换个同桌？”

　　“换同桌？”沈霄怔了一下，“和谁？”

　　“许林鹿。”

　　沈霄倏地睁大了眼睛，是她？

　　季铭看她反应，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这孩子啊，性格太孤僻了，总是一个人待着，融不进集体也不是办法。我想着找几个成绩好的同学和她坐同桌，帮帮她，结果问了好几个女生，都不愿意。”他叹了口气，“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问问你。”

　　沈霄没立刻应声。

　　换同桌这事她没什么想法，跟谁坐对她来说都一样。况且刚才跟许林鹿说了几句话，她觉得这人也没传言中那么可怕，不过是话少了点，还没到十恶不赦的地步。

　　季铭见她半天没反应，以为她不情愿，便摆摆手：“不愿意也没事，老师不勉强你，我再问问别人……”

　　“行啊。”

　　沈霄开口，没什么犹豫：“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她理科好像有点弱？我理科还行，可以帮她看看。”

　　季铭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反倒愣住了。

　　这事已经愁了他好几天。他私下问过好几个成绩好、性格也开朗的女生，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可一说到许林鹿的名字，那些小姑娘不是立刻摇头，就是支支吾吾找各种理由推脱。说什么“性格合不来”、“怕影响自己学习”，其实说到底，就是嫌许林鹿孤僻，不愿意沾这个“麻烦”。

　　他一个大男人，实在不懂这些小女生的弯弯绕绕，更不懂怎么劝。教育学生团结友爱的大道理讲了一箩筐，可孩子们当面点头，转过身还是躲得远远的。他也不好强求。

　　沈霄算是他名单上最后的希望了。这孩子性子稳，人缘也好，最关键的是心地正。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酝酿了一肚子劝说的话，想着哪怕费尽口舌也得试试。

　　哪知道，这孩子这么省心。

　　什么都没问，什么条件都没提，就这么平平常常地，答应了。

　　眼角的褶皱跟着舒展开，季铭心里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他重重拍了下沈霄的肩：“好！那太好了！沈霄啊，老师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担当！”

　　他松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许林鹿确实偏科，数学物理不太跟得上，你多费心。她性格是闷了点，但本质上应该不坏，就是……可能家里有点情况，比较封闭自己。你多带带她，学习上生活上，都行。座位我明天课间就调，你直接搬过去。”

　　沈霄应了声“好”，转身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被刚才扯她过来的女生堵了个正着。

　　倪佳悦凑上来，一脸了然的模样：“老季是不是找你说换同桌的事儿了？”

　　沈霄点头：“嗯，说了。”

　　“我就知道！”倪佳悦攥了攥沈霄的袖子，往前探了半步，“刚才他也找我了，让我跟许林鹿坐一块儿，我哪敢啊！刚才在教室，当着许林鹿的面，我都没好意思跟你说。”她凑近了些，一脸好奇，“你肯定拒绝了吧？”

　　沈霄摇摇头，语气随意得很：“没拒绝啊，这有什么好拒绝的。”

　　“你同意了？！”倪佳悦眼睛瞪得溜圆，“不是，你疯啦？跟她坐一起多别扭！”

　　沈霄笑了笑：“换个位置而已，多大点事儿。”

　　“你心也太善了！”倪佳悦恨铁不成钢，“到时候人家未必领你的情，指不定还嫌你烦呢！我跟你说，这完全是自找麻烦。”

　　沈霄想起刚才在教室的相处，漫不经心地回：“应该不会吧，我们聊得还行……”

　　-

　　沈霄把桌子搬到许林鹿旁边时，对方正趴在桌上，枕着胳膊，脸朝着窗外。

　　没有预想中的意外或抗拒，许林鹿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沈霄心里那点“给对方一个惊喜”的念头悄悄散了些，转而又觉得理所应当，这个人，好像对什么事都这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也没刻意搭话，只是规规矩矩摆好自己的东西。

　　空气里飘着点午后的倦懒。

　　下午第一节就是季铭的课，教数学。季铭讲课其实不错，深入浅出，条理清晰，他们班的数学成绩除了实验班，算得上拔尖。

　　讲台上，季铭的声音不急不缓，正讲到函数图像的平移变换，粉笔在黑板上吱呀呀地画着坐标系和平滑的曲线。

　　可数学到底是数学。午后两点，阳光晃晃悠悠地落进来，窗外的树枝影子在桌面上慢慢爬。那股强大的催眠效果，无声无息地漫开。

　　没过多久，教室里就倒下去一大片。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沉往下坠，哈欠一个接一个地传染，空气里浮着沉闷又绵长的呼吸声。

　　前排几个平时精神抖擞的，此刻也撑着下巴，眼神开始涣散。

　　沈霄坐得笔直，手里还捏着笔，可注意力早被身旁的动静勾了去。

　　许林鹿还是维持着趴伏的姿势，脸侧枕在手臂上，背对着她。头埋得更低了些，只露出一点苍白的耳廓。呼吸很轻，却不太匀，偶尔有一两下短促的抽气。

　　不是睡着了。

　　好像有点不舒服……

　　沈霄的笔尖顿在草稿纸上，迟疑几秒，还是侧过身：“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旁边的人没动，也没回答。但沈霄看见，一滴细密的冷汗，正从她露出的那点耳廓下方，缓慢地滑进衣领里。

　　沈霄心里紧了紧，又问：“要不要……我帮你跟老师说一声？”

　　“……不用。”回答的声音很闷，从臂弯深处挤出来，“……一会儿，自己会好。”

　　是胃疼。许林鹿自己清楚，老毛病了。她早上向来不吃早饭，经年累月下来，胃变得格外脆弱敏感。今天早上家里那场鸡飞狗跳，更是让她彻底没了胃口，午饭也只是在学校小卖部随便啃了个冷面包垫了垫。现在，熟悉的绞拧般的钝痛正从胃部漫开，一阵紧过一阵。

　　她习惯了。疼起来的时候，就找个角落缩着，咬着牙忍过去。通常熬过最开始的十几二十分钟，那股劲儿就会慢慢缓下来。

　　可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倒变本加厉地翻搅起来，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狠狠拧转。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校服。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讲台上季铭的声音都忽远忽近，模糊成一团。

　　她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手指死死抵住上腹部，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另一处更尖锐的痛感来分散注意力。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在缓慢地熬着。

　　下课铃终于响起，清脆又突兀。

　　许林鹿依旧趴着，疼得几乎脱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喝点热水吧。”

　　沈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此刻正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印着卡通小熊的白色保温杯。杯盖拧开了，袅袅的热气正从杯口冒出来。

　　许林鹿勉强动了动，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沈霄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你是……生理期吗？”

　　许林鹿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没。胃疼。”

　　“胃疼？”沈霄在她旁边坐下，“你中午没吃饭？”

　　“……啃了个面包。”许林鹿哑声说，接过那杯热水。

　　她小口啜饮，热水滑过喉咙，流入痉挛的胃里，带来些许暖意，但疼痛依旧顽固地盘踞着。

　　沈霄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低头在自己课桌底下摸索了一下，然后提出一个浅蓝色的保温壶。

　　“那……你要不要喝点粥？”她问。

　　粥？

　　许林鹿怔了一下，抬起有些发沉的眼睫。

　　“早上我妈煲的，还有很多。”

　　沈霄拧开了保温壶的盖子。一股鲜香味立刻漫了出来，是皮蛋的咸香混着瘦肉的醇厚，裹着熬得软烂的米香，热乎乎地往人鼻子里钻。

　　许林鹿其实不喜欢喝粥，尤其讨厌白粥那种没滋没味、糊弄肠胃的感觉。但皮蛋瘦肉粥不一样，它够鲜，有味道，是她为数不多能接受的、甚至可以说得上喜欢的粥品。

　　沈霄已经用小勺子舀了一点，递到她面前，热气氤氲：“来点吗？胃里空着会更难受。”

　　许林鹿盯着那勺飘着热气的粥，指尖动了动。胃里的绞拧感还没散去，那股热乎的香气却缠在鼻尖，勾得人没法拒绝。

　　她迟疑着抬手拿过勺子，小口抿了下去。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像是瞬间熨帖了那处翻搅的疼，舒服得让人下意识松了松肩。

　　“你经常带粥来？”许林鹿问。

　　“是啊。”沈霄见她肯吃，眉眼弯了弯，语气很自然，“我妈每天早上都熬，说外面的早餐不干净，怕我吃坏肚子。”

　　她又随手从桌肚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保鲜盒，打开，里面是洗好的圣女果和切好的苹果块，“喏，还有这些。她总觉得我会饿着，恨不得把家里冰箱都给我搬来。”

　　许林鹿“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当初虽然记不住沈霄的名字，但对这个人有印象。

　　嗓门大、竞选时话多是其一，人缘好、总被围在中间是其二。没换座位之前，她就经常看见沈霄那边聚着三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分着各种各样的小零食。那时候她觉得，这或许是某种拉拢人心的“手段”，毕竟要当学委，总要显得人缘好点。

　　现在看来，是自己思想龌龊了。

　　她忍不住牵了牵嘴角，有点好笑。同样是做母亲的，怎么对待孩子的方式，差得这么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