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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件蓝色卫衣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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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晚站在衣柜前犹豫了足足三分钟。
那件浅蓝色卫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帽子上两只傻乎乎的熊耳朵耷拉着,像是在等她做决定。窗外天色是清晨特有的灰蓝,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
她想起陆屿昨天说的话:“他们不是喜欢说吗?那就让他们说个够。”
这算什么?挑衅?配合?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
林晚咬咬牙,伸手取下那件卫衣。穿上的瞬间,柔软的布料包裹住身体,像一层薄薄的盔甲。她在镜子前转了转,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蓝色卫衣、表情忐忑的女孩。
“随便他们怎么说。”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出门时,妈妈正在给弟弟喂早饭,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件衣服你最近常穿啊。”
“嗯,喜欢。”林晚含糊地应了一句,抓起书包冲出家门。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空气里有初秋的凉意。她走得很慢,手心微微出汗。走到学校门口时,她看见公告栏前围着一小群人——是来看分班表还是作文比赛结果?她低着头想绕过去,却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林晚!”
是陈晨。他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从人群中挤出来,看见她的衣服时愣了一下:“咦,你今天这衣服……”
“怎么了?”林晚有点紧张。
“没什么,就是觉得……”陈晨挠挠头,“挺好看的。”
林晚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好笑——自己在紧张什么?一件衣服而已。
但当她走进教室时,才明白自己紧张得有理。
陆屿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书,身上穿的正是那件浅蓝色卫衣——没有熊耳朵,颜色比她这件略深一点,但款式几乎一模一样。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那抹蓝色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教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同学,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和陆屿之间来回移动。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后排一个男生吹了声口哨:“哇哦——”
哄笑声、议论声瞬间炸开。林晚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低着头快速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重重摔在桌上。
“林晚,你们俩……”叶小雨转过身来,眼睛瞪得老大,“约好的?”
“没有!”林晚立刻否认,“巧合。”
“这也太巧了吧?”叶小雨压低声音,“说实话,你们是不是……”
“不是。”林晚打断她,语气有点冲,“什么都没有。”
叶小雨识趣地转回去了。林晚坐在座位上,感觉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在烧。她不敢回头,只能盯着课本封面,假装很认真地在预习。
上课铃响了,李老师走进教室,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她和陆屿身上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开始讲课。
整节课林晚都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她能感觉到陆屿的存在——不是声音,不是动作,而是一种安静的存在感,像背景里的低音,持续而稳定。
下课铃终于响起。林晚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想逃去厕所避难。但刚走出座位,就听见陆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晚。”
她僵在原地,慢慢转身。陆屿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水杯,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去接水吗?”他问。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林晚的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其他班的学生也纷纷侧目——两件一样的蓝色卫衣,在灰扑扑的校服海洋里格外显眼。
“你是故意的。”林晚压低声音说。
“你不是吗?”陆屿反问。
“我……”林晚语塞。
水房在走廊尽头,需要经过三个班级。每经过一个班门口,都能听见里面传来起哄声和口哨声。林晚的脸越来越红,脚步越来越快。
“走那么快干什么?”陆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然平静,“又没做亏心事。”
林晚慢下脚步,突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是啊,又没做亏心事,一件衣服而已。
她挺直背,放慢脚步,和陆屿并肩走在走廊里。两件蓝色卫衣在晨光中几乎融为一体。
接水时,陆屿站在她旁边。水龙头流出细细的水柱,注进水杯里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们还会说很久。”陆屿突然说。
“我知道。”
“怕吗?”
林晚想了想,摇头:“不怕。”
“那就好。”陆屿关掉水龙头,“回去吧。”
回教室的路上,林晚的心情莫名轻松起来。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还在,那些窃窃私语还在,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就像陆屿说的——听你自己的。
那天之后,“林晚和陆屿穿情侣装”成了初二(4)班最持久的八卦话题。
但奇怪的是,当两个当事人都表现得毫不在意时,这个话题的热度反而渐渐降了下来。就像一场没有对手的拳击赛,打出去的拳头都落了空,慢慢就没人想打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关系——较劲。
最先是从数学课开始的。
每周三的数学小测,老师会把前三名的卷子贴在公告栏上。第一次小测,陆屿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林晚第三。
课间时,林晚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陆屿的卷子看了很久。他的解题步骤简洁清晰,字迹工整有力,最后一道加分题他用了三种解法。
“看什么?”陆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想超过我?”陆屿挑了挑眉。
“不行吗?”林晚反问,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挑衅。
陆屿看了她两秒,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就试试。”
从那天起,林晚学数学的劲头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她买了三本练习册,每天晚上做到十二点。不会的题就记下来,第二天课间去问老师,或者——有时候她会故意在陆屿旁边和叶小雨讨论难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陆屿的反应很直接:下次小测,他用二十分钟做完卷子,然后趴在桌子上睡觉。
成绩出来,还是第一。
林晚气得牙痒痒。
“你不觉得他在针对你吗?”叶小雨小声说,“故意气你呢。”
“那就让他气。”林晚咬着笔杆,“下次我一定超过他。”
但她没有超过。接下来的两次小测,陆屿稳坐第一,林晚在第二和第三之间徘徊。
第四次小测前,林晚熬了两个通宵。考试时她手心全是汗,但笔走得很稳。交卷时,她看见陆屿也刚写完,两人同时站起来,目光在空中交汇。
陆屿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挑衅,更像是……期待?
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晚挤到公告栏前,心跳如鼓。
第一名:陆屿,100分。
第二名:林晚,99分。
就差一分。
林晚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是那种释然的、轻松的笑。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超过陆屿——他在数学上的天赋像一座高山,而她只是个努力攀登的普通人。
但努力攀登本身,就有意义。
“差一分。”陆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晚转身:“嗯,差一分。”
“下次继续。”陆屿说。
“好。”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晚突然发现,陆屿的眼睛其实很亮,像深秋的夜空,清冷但藏着星星。
数学之后是英语。
李老师布置了背诵课文的作业,说下节课抽查。林晚的英语一直不错,她花了一个晚上,把整篇课文背得滚瓜烂熟。
第二天英语课,李老师果然开始抽查。点了几个同学,都背得磕磕绊绊。然后她看了看名单:“陆屿。”
全班都愣住了。陆屿的英语是出了名的差——不是不会,是他根本不屑于花时间在这上面。
陆屿站起来,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始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背得很流利,发音标准,语调自然。背完后,教室里一片寂静。
李老师也惊讶了:“背得不错。什么时候练的?”
“昨晚。”陆屿简短地回答,坐下了。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是在回应她的挑战吗?像她挑战他的数学一样,他也来挑战她的英语?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下课后,林晚故意走到陆屿旁边:“你英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一直都会。”陆屿头也不抬,“只是懒得背。”
“那为什么这次背了?”
陆屿终于抬头看她:“你不是喜欢比吗?陪你比。”
这话说得直接又坦率,林晚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下次语文背诵,我也不会输。”
“拭目以待。”陆屿说。
于是较劲的范围扩大了。从数学到英语,从语文到物理,甚至体育课上的八百米测试,两人都要比谁跑得快。
体育老师都看不下去了:“你俩怎么回事?较劲呢?”
全班哄笑。林晚喘着气,看着旁边同样喘气的陆屿,两人对视一眼,居然同时笑了。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笑,一种惺惺相惜的笑。
天台上的时光也变了。
以前他们几乎不说话,各自喂猫,各自看风景,各自沉默。但现在,他们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道题你会吗?”林晚把练习册摊在矮墙上。
陆屿凑过来看:“用辅助线。”
“怎么加?”
陆屿接过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这样。”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林晚看着他的手,想起那天他给糖时指尖的温度。
“懂了?”陆屿问。
“懂了。”林晚点头,“谢谢。”
“不用。”陆屿把笔还给她,“下次自己先想。”
“想了,没想出来。”
“那就再想。”陆屿说,“数学不能靠别人教,得自己悟。”
这话有点严厉,但林晚知道他是对的。她收起练习册,换了个话题:“橘猫好像怀孕了。”
“嗯。”陆屿看向角落,橘猫正慵懒地晒太阳,“快生了。”
“那小猫怎么办?”
“送人。”陆屿说,“我在学校论坛发了领养帖。”
林晚有些惊讶:“你还会上论坛?”
“偶尔。”陆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还是橘子味的,递给林晚,“奖励你这次数学考了99分。”
林晚接过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差一分满分呢。”
“所以是糖,不是别的。”陆屿说,“满分的话,有更好的奖励。”
“什么奖励?”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话像一句承诺,悬在空气里。林晚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橘子特有的清香。
“陆屿,”她突然问,“你为什么喜欢喂猫?”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吹乱他的头发。
“它们不会问问题。”他终于说,“不会问‘你爸妈为什么离婚’,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开心’,不会问‘你将来想做什么’。它们只要吃饱了,就会蹭你的手,对你呼噜。”
林晚的心轻轻一颤。这是陆屿第一次提到自己的事。
“你爸妈……”她小心翼翼地问。
“离婚了。”陆屿说得干脆,“我妈工作忙,我爸在别的城市。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林晚惊讶,“你才初二。”
“初二怎么了?”陆屿看她,“你不也经常一个人?”
林晚愣住了。她从来没跟陆屿说过家里的事,但他好像……看出来了?
“我不一样,”她说,“我有家人在。”
“有家人在,和一个人,有时候没区别。”陆屿说。
这话太锋利,刺破了林晚一直以来的伪装。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纸,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嗯。”她轻声说,“没区别。”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不再是为了躲避,而是因为懂得。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伤口不需要展示,但你知道,对方也有一道。
橘猫走过来,蹭了蹭林晚的脚。她蹲下来,轻轻抚摸它的肚子,感觉到里面有小生命在动。
“快生了。”她低声说。
“嗯。”陆屿也蹲下来,“生了我通知你。”
“好。”
夕阳西下,把天台的矮墙染成金色。林晚和陆屿并肩坐着,看太阳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两件蓝色卫衣,在暮色中几乎融为一体。
“林晚。”陆屿突然说。
“嗯?”
“下次考试,我会认真考。”
“什么意思?你之前不认真?”
“之前让着你。”陆屿转头看她,眼神认真,“但如果你真想比,我就认真比。”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谁要你让了。”
“那说好了,”陆屿伸出手,“公平竞争。”
林晚看着他伸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疤痕。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很短暂的接触,但温度清晰。
“说好了。”她说。
陆屿收回手,站起来:“走吧,天黑了。”
两人爬下铁梯。在楼梯间分开时,林晚突然说:“陆屿。”
“嗯?”
“谢谢你的糖。”
“不用。”陆屿顿了顿,“下次考满分,还有。”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林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糖的包装纸,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土而出。
那天晚上,林晚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和他握手了。他的手很暖。他说下次考满分还有奖励。我想知道是什么奖励。我想考满分。”
写到这里,她停住笔,看着这行字,脸慢慢红了。
她合上日记本,打开铁皮盒子,把糖纸放进去。盒子里已经有很多糖纸了,五颜六色,像收集了一小罐彩虹。
她盖上盒盖,听见轻微的“咔哒”声。
窗外月色很好,照在书桌上。林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屿说“公平竞争”时的表情——认真,专注,眼睛里像有星星。
她想考满分。
不是为了超过他,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想看看,他说的奖励,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让她嘴角上扬,让她在黑暗里,悄悄笑出了声。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陆屿也坐在书桌前。他面前摊着数学竞赛题集,但笔尖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今天和林晚握手时,她指尖的微凉。
想起她说“谁要你让了”时不服气的表情。
想起她吃糖时眯起的眼睛,像一只满足的猫。
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和林晚那个很像,但更大一些。打开,里面不是糖纸,而是一些别的东西:几张获奖证书,几枚竞赛奖牌,还有一张撕碎又粘好的全家福。
他在全家福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盒子。
打开台灯,他开始认真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承诺。
他要认真考。
因为她想要公平竞争。
而她想要的,他想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