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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上的风与约定 迷路初遇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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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开学第一天,林晚在实验中学的楼道里迷路了。
新校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三栋教学楼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是种满香樟树的中心花园,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塑胶跑道和室内体育馆。走廊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是清一色的浅绿色木门,每扇门上都挂着“初一(X)班”的铜牌。
公告栏前挤满了新生和家长,林晚好不容易挤进去,在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初一(7)班,四楼。
四楼。她抬头看楼梯,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一个全新的环境。许晴去了三中——她家附近的那所重点初中。陈晨虽然也考上了实验中学,但分在(3)班,在三楼。他们约好放学在校门口见,但此刻,林晚感觉自己是茫茫人海里的一片孤舟。
楼梯间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混着其他新生的说笑和家长们的叮嘱。林晚低着头一级一级往上走,书包比小学时重了不少,里面装着新发的课本和妈妈一大早塞给她的水壶。
走到三楼转角时,她听见上面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送!”是一个男孩的声音,清亮中带着怒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第一天报到,妈妈看看教室都不行吗?”女人的声音。
“看了又能怎样?您还能陪我上课?”
林晚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上走。但脚步声已经下来了——一个高瘦的男孩几乎是冲下楼梯,差点撞到她。他及时侧身避开,匆匆说了句“抱歉”,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下跑。
紧跟着是一个穿着浅灰色套装的女人,拎着昂贵的皮包,脸色尴尬而疲惫。她看了林晚一眼,勉强笑了笑,也追了下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拐角。那个男孩的背影很单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后脑勺的头发有点乱,像是早上没好好梳。
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陈晨。小学六年级时,陈晨也经历过这样的叛逆期,有段时间和他爸关系紧张到几乎不说话。但陈晨的叛逆是咋咋呼呼的,而这个男孩的叛逆……是安静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摇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甩开,继续往四楼走。
(7)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林晚站在门口往里看——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桌椅,陌生的黑板报。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暑假里没人浇水。
“同学,你也是这个班的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转身,看见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她个子小小的,扎着利落的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嗯,我叫林晚。”
“我是叶小雨,暂定的班长。”女生伸出手,“老师让我统计到班人数,你进来吧,随便坐。”
林晚跟着叶小雨走进教室。靠窗的位置还有几个空位,她选了倒数第二排。放下书包,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身边没有许晴,也没有陈晨。
一种陌生的孤独感悄然升起。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主要是班主任讲话、发课本、排值日表。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教语文,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脾气不错。
“初中和小学不一样了。”周老师说,“你们要学着自己规划时间,自己承担责任。当然,有什么困难可以找老师,但首先得学会自己解决。”
林晚低头翻着新发的英语书。彩页插图,陌生的单词,一切都预示着新的开始。她想起毕业考前夜,许晴在她家留宿时说的话:“晚晚,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的,对吧?就算不在一个学校。”
“当然。”她当时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现在,坐在这间陌生的教室里,她忽然不确定了。时间和距离,真的不会改变什么吗?
上午的流程结束后,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叶小雨组织大家做自我介绍,教室里闹哄哄的。林晚的自我介绍很简单:“我叫林晚,喜欢看书。”然后迅速坐下。
轮到坐在她前面的男生时,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叫顾言,喜欢音乐和篮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女生小声议论起来。林晚抬头看,那个叫顾言的男生确实长得清秀,皮肤很白,眉眼柔和,如果不是穿着男生校服,真的很容易被认成女生。他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注视,神色平静地坐下了。
顾言。林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有点特别。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去食堂或校外吃饭了。林晚不饿——早上妈妈硬塞给她两个包子,现在还在胃里撑着。她决定在校园里逛逛,熟悉环境。
实验中学确实很大。除了三栋教学楼,还有独立的实验楼、图书馆、艺术楼。她穿过中心花园时,看见几个高年级学生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花园尽头有一栋旧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已经废弃了。楼侧有个锈迹斑斑的铁梯,通向楼顶。林晚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试着推了推铁梯——还算牢固。
她抬头看了看楼顶。阳光刺眼,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好奇心战胜了谨慎。她抓住扶手,开始往上爬。
铁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还算稳当。爬到楼顶时,她喘着气,手撑在膝盖上。然后,她愣住了。
楼顶比她想象中宽敞,而且——有人。
一个男生背对着她,蹲在天台边缘。他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但没穿外套,只穿了里面的白色短袖衬衫。他面前放着一个小碗,正在往里面倒猫粮。
听见脚步声,男生转过头。
是楼梯间差点撞到她的那个男孩。
他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上来的?”
“我……迷路了。”林晚实话实说,“这里是……”
“废弃的艺术楼。”男生转回头,继续倒猫粮,“平时没人来。”
林晚这才看见,天台角落里蜷着几只猫。一只橘猫,一只三花,还有两只小奶猫。它们警惕地看着她这个不速之客,但没有逃走。
“你在喂它们?”她问。
“嗯。”男生简短地回答。
林晚慢慢走近,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男生倒完猫粮,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身形瘦削,但肩膀很直。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不怕我?”他突然问。
“为什么要怕你?”
“刚才在楼梯间,你不是看见我和我妈吵架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林晚想了想:“吵架而已。我和我朋友也经常吵。”
男生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那不一样。”他说,“我是认真的。”
这话有点奇怪,但林晚没有追问。她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矮墙往下看。整个校园尽收眼底——蚂蚁般移动的学生,红色的跑道,绿色的球场,还有远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乱了她的头发。
“这里视野真好。”她说。
“嗯。”男生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但保持着距离,“我发现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猫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猫粮碗,橘猫先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叫林晚。”她说,“初一(7)班的。”
男生看了她一眼:“陆屿。初一(1)班。”
陆屿。
林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擅长和陌生人聊天的人,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陌生人。
但陆屿先开口了:“你不问为什么喂猫?”
“为什么要问?”林晚反问,“你想喂就喂啊。”
陆屿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它们被遗弃了。”他说,“就像这栋楼一样。没人要了,但还活着。”
林晚心里一动。她想起家里那只养了两年却被爸爸扔掉的流浪狗,想起它被抱走时哀哀的叫声。那天她也哭了,但不敢让爸爸看见。
“有时候被遗弃不是坏事。”她轻声说,“至少自由了。”
陆屿没有接话。风吹得更大了,他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天空。那里有大片大片的云,被风推着缓慢移动。
“你要养它们吗?”林晚问。
“养不了。我妈对猫毛过敏。”陆屿说,“只能每天过来喂一次。”
“我可以帮你。”话出口的瞬间,林晚自己都惊讶了。
陆屿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为什么?”
“因为……”林晚顿了顿,“我也想有个可以来的地方。”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他。陆屿点点头:“随便你。我一般午休时间来。”
“我也是。”
就这样,一个奇怪的约定达成了。没有握手,没有交换联系方式,甚至没有说“那就这样定了”。只是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猫吃粮,风吹过,仿佛这就是足够的承诺。
下午的课林晚有点心不在焉。她时不时看向窗外,能看见那栋废弃艺术楼的屋顶一角。原来那里有猫,还有一个叫陆屿的、和妈妈吵架的男生。
她想起他说“被遗弃了,但还活着”时的表情,平静底下藏着某种尖锐的东西。那种表情她太熟悉了——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放学铃响时,叶小雨走过来:“林晚,明天要选班委,你有兴趣吗?”
林晚摇头:“没有。”
“好吧。对了,你中午去哪了?没看见你吃饭。”
“随便逛了逛。”
叶小雨没有追问,笑了笑走了。林晚收拾书包,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在议论顾言。
“他长得真的好好看啊,像漫画里的人。”
“听说他钢琴十级呢,好厉害。”
林晚看了一眼顾言的背影。他正在整理书包,动作不疾不徐。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顾言礼貌性地微笑点头,然后转回去了。
是个温和的人。林晚想。和陆屿完全不一样。
走出教室时,她在楼梯口遇见了陈晨。他正和几个新同学说笑,看见她,立刻挥手:“林晚!这里!”
那瞬间,林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还好,不是所有人都陌生。
“新班级怎么样?”陈晨跑过来,书包在背后晃荡。
“还行。你呢?”
“酷毙了!我们班有个人会玩魔术,中午给我们变扑克牌,帅呆了!”陈晨眉飞色舞,“对了,你猜我遇见谁了?王浩!就小学时总跟我抢第一那个,他也在这学校,在(5)班。”
林晚听着陈晨滔滔不绝,一边下楼梯一边点头。走到一楼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栋废弃艺术楼。
“看什么呢?”陈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哦,那破楼啊。听说要拆了建体育馆。”
“拆了?”林晚心里一紧。
“对啊,上学期就听说了。不过还没动工,估计得等下学期吧。”
林晚没有说话。她想起天台上那几只猫,想起陆屿说“只能每天过来喂一次”。如果楼拆了,它们怎么办?
还有那个天台,那片可以看见整个校园的视野,那种站在高处被风吹拂的感觉——也会消失吗?
“喂,发什么呆?”陈晨在她眼前挥手,“走啦,许晴说在校门口等我们。”
对了,还有许晴。林晚加快脚步。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他们约好要一起回家,像小学时一样。
校门口,许晴已经等着了。她穿着三中的校服——深蓝色,和实验中学的浅灰色不一样。看见他们,她用力挥手:“这里!”
三个穿着不同校服的人站在一起,有点突兀,但又理所当然。许晴迫不及待地分享她一天的经历:严厉的班主任,有趣的同桌,还有三中那个传说中有锦鲤的池塘。
“我们学校有栋废弃的艺术楼。”林晚突然说。
“废弃的楼?那多危险啊,你别去。”许晴立刻说。
“上面有猫。”
“猫?野猫吗?小心被抓。”
林晚没有说陆屿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就像那个铁皮盒子,不该轻易打开给别人看。
他们像以前一样一起走了一段路,然后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分开。许晴往左,林晚和陈晨往右,约好周末一起写作业。
回家的路上,陈晨突然说:“林晚,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不一样了?”
林晚心里一跳:“什么不一样?”
“不知道,就是感觉。”陈晨挠挠头,“小学时我们仨整天黏在一起,现在……好像各自有各自的事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总是要长大的。”
“也是。”陈晨笑了,“但说好了啊,不管在哪,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嗯。”
林晚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弟弟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爸爸不在家——这是好事。
她回到房间,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蓝色星星。纸星星被压得有点扁了,她小心地把它展平,放回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又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干枯的爬山虎叶子,是在艺术楼铁梯旁捡的。叶子呈心形,叶脉清晰,像一张精致的地图。
她把叶子放在星星旁边,盖上盒盖。
那天晚上,林晚梦见自己又爬上了那个天台。但这次,天台上没有猫,也没有陆屿。只有风,很大的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低头看,发现整个校园在慢慢消失——教学楼、操场、花园,都像沙雕一样被风吹散。
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虚无的高处。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林晚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她悄悄下床,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疏,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远处有夜班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像一道短暂的光痕。
她忽然想起陆屿的眼神——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尖锐。也许他和她一样,都在寻找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的地方。
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假装的地方。
天台风大,但至少自由。
林晚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没有再做噩梦。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陆屿也醒着。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照亮面前摊开的数学竞赛题集。笔尖在纸上停顿,他看向窗外,想起白天在天台遇见的那个女生。
林晚。名字普通,人看起来也普通。但她看着猫的眼神,她说“至少自由了”时的语气,还有她主动说“我可以帮你”时的毫不犹豫——这些都让他意外。
他以为实验中学的学生都一个样:好学生,乖孩子,活在父母和老师的期望里。就像他妈妈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
但林晚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一种安静的倔强,一种在阳光下依然存在的阴影。
陆屿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质的烟盒——空的,但他留着。打开,里面不是烟,而是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背景是游乐园的摩天轮。
他把照片拿出来,用手指轻轻摩挲边缘。
“妈,”他对着照片低声说,“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与
照片上的女人只是笑着,永远笑着。
陆屿把照片放回烟盒,关上抽屉。台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叫林晚的女生,会在未来的两年里,以他从未预料的方式,闯入他的生活,打乱他所有的计划,然后——
然后在他的青春里,刻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他们只是两个在开学第一天迷路的孩子,在一个废弃的天台上,因为几只被遗弃的猫,有了一个沉默的约定。
而青春,才刚刚拉开序幕。